兩個小時後,勁夫就從警察局裏出來。他報了案,請求警方保護,開始他們很重視,因為涉及國際金融犯罪和刑事犯罪,一一問詢做了筆錄後,立刻指派相關人員進行落實。四個小時後,接待他的魯斯警官麵帶奚落,但說的話倒還算客氣,說,他的家沒有他說的那個人的任何指紋和痕跡,對麵那個商務酒店那晚沒有入住華人,他說的那個房間住的是一個日本女人;那幾處他認為的謀殺現場,沒有一處可以證明有預謀的嫌疑,那個花盆是一個女人和丈夫打架不小心扔下來的, 當事人已經受到了處罰;那場險些造成的車禍車主已經找到,有酒駕的嫌疑;那個地鐵站台上的混亂也完全是一個意外導致。最重要的是,他眯眯眼睛,扯嘴一笑,露出一嘴的白牙,“你的老板完全否認你說的五千萬元的事實,他說從來沒有接過來曆不明的錢。我們也找人看了他的帳薄和往來帳款,的確如此。至於你的朋友謝天林,會計吉安娜,雖然死在同一天,卻沒有本質的必然聯係。”他對著他攤攤手,又癟癟嘴。

勁夫心裏一動,他一直沒猜透為什麽斯蒂夫這樣巧地幸存了下來。現在他明白了,也許是那個JOY親自收買也好恐嚇也好,控製住了吉安娜,反倒把斯蒂夫摘了出來,他們好象也算到了他會極力否認與這筆錢的關係,又或者,斯蒂夫早就對這筆錢進行了相應的處理。

勁夫坐在警察局的台階上。天空很蘭,陽光依然燦爛,照在他的身上,他卻覺得分外寒涼繚繞。這是他唯一想的到的可以主動出擊而不是一味被動躲避的方法,雖然結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依然無法接受。他問警官魯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他該怎麽辦。

魯斯聳聳肩,撇撇嘴,雙手一攤,沒有說話。

“別的我找不到證人,可是那個掉下來的花盆還砸了一位老兄,他也看見不是年輕夫婦,而是一位老人。”

“筆錄我們看了,追蹤下去沒有什麽意義。”

“為什麽沒有意義,我做為受害者……”

“肇事者已經得到了懲罰……”

“你們明明知道這不是偶然。”勁夫盯著魯斯的眼睛。他的眼神飄了一下。

“可也不是必然。”魯斯望著天空,“警察局是不會為猜測的必然付出代價的。我祝你好運。”他衝他揮揮手。

“也許我從這裏走出去就會死。”

魯斯的腳步凝滯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

這是勁夫第一次來到沃爾瑪超市的槍械專區,和其它區域沒有任何的區別,槍械整齊地擺放在貨架上,標有價格,生產日期和地點。唯一的區別就是人不多,槍身泛出的無形凜冽讓這片區域比別的地方都要冷幾分。

隻有一個背景纖瘦身材高佻的女人在那裏流連。她一把馬尾柔順粗黑,垂到後背心,後脖頸處的皮膚細白,兩隻耳朵可愛得招搖著。是個亞裔。導購員正在做介紹,櫃台上放著幾把小巧的手槍。

女人含糊地問,“需要注意什麽嗎?”

“當然。”導購員無聲笑起來,“第一不要輕意拔槍,第二一旦拔槍務必保護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絕對不能給對方任何一點機會。”

女人的身體哆嗦了一下,她顫抖地伸出手拿起其中的一把,攤在手上卻不敢握緊。“這是馬格南小鷹II,很適合女人用。”

“這把是布朗寧1911-380,也不錯。”他拿起那把布朗寧放在自己的手裏,小巧的槍支在他寬大的手裏像個精致的玩具,和槍械對麵的廚具專區沒有任何的區別。

兩把手槍顏色並不是漆黑而是泛著一點銀光,質地高級,不同凡響。

“我要這把布朗寧。”勁夫走到一邊,朗聲對導購說。他雖然從來沒想過要擁有一把自己的手槍,但對槍卻並不陌生,機械設計裏,手槍要屬最複雜的一類,原理組合他都曾實踐過。

女人稍稍背過身,他側眼看看女人,發覺她年紀並不大, 脖子纖細無骨,沒有丁點血色,根本不是能玩手槍的人,可是她固執地把那把馬格南握住了,小聲對導購員說,她要那一把。

兩人分別跟著去了不同的房間,填寫了一些卡片,買了些子彈,一前一後地離開。

布朗寧放在褲袋裏,不斷地摩擦著他的大腿,既讓他感覺安慰又讓他焦慮。女孩在他前麵兩步,他看見她把手槍放進包裏,卻沒有背在身後而是抱在胸前,,一隻手在包裏,顯然緊握著手槍,一步一停,走得很是艱難。

超市外人並不多,一大片空地停滿了車,突然從空地那頭狂奔過來兩個男人,麵露凶光。女孩瞬間拔出手鬆,包啪噠一聲應聲墜落,她尖著嗓子喊,“別動,別過來。”

那兩個男人遠遠地站著,不敢過來。過了好一會兒,女孩睜開眼,身體一軟跪坐在地上,無聲地哭泣起來。她的頭發不知什麽時候散開了,垂順中帶著一絲卷曲,幾乎把她的身體全部遮蓋住。

“你忘了剛才那人說的了,別輕意拔槍,一旦拔了,就要務必保證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勁夫蹲下拾起她的槍,“為什麽買槍,你並不適合配帶,你的父母……”

“楚楚?”他詫異,女孩明顯也認出了他。

不過幾天時間,她變了很多,飛揚跋扈被蒼白無助所代替,眼睛裏布滿血絲,像一隻受驚的小貓,驚恐地瞪著他。

“不許你提他們。”女孩輕嗬一聲,“你為什麽要提他們。”她的眼淚已經沽沽而下,瞬間就鋪滿了整張臉。

“對不起。”

勁夫陪在她身邊沒說話,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起她。楚楚說的是普通話,帶著點微微的南方口音,。她的衣服包包都是大牌,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以前在斯坦福他很少和這些大陸的留學生打交道,他們中要麽很有錢,沒有錢的腦子就好的出奇,總之都很自以為是。而且他們都很樂意抱團,對外圍的人很戒備。 可是這個女孩他卻覺得她已經被排斥出了那個圈子,孤立無助。

華人對持槍一向很謹慎,而這樣一個羸弱的女孩卻需要槍支護身,他頓時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他把楚楚扶了起來,把槍給她裝好。“你可是有槍的人了,這個世界看著誰不順眼,立刻就能滅了他,你怕誰。”

自從拿到槍,勁夫也是用這句話一直在安慰自己,他心裏明白,真正去拔槍殺死一個人並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他記得手槍原理課的講師是個手槍控,他能把手槍的發展史講得頭頭是道,也能把手槍的型號種類娓娓道來,手槍的逸聞趣事也是信手拈起,但他說他從來沒開過槍,這輩子也沒打算開槍,他不想當劊子手。

楚楚笑了一聲,“你說的對。”聲音陡然爽朗。她斜睨勁夫一眼,“我說的沒錯吧,那輛車果然是衝著你的。他們又有行動了?”她眨動雙眼,一臉篤定。

勁夫一愣,想起楚楚那天不耐煩地甩出的那一句話,你愛信不信。現在想來,那時候他已經信了,至少身體信了,並且進入到了一級戒備狀態,否則不可能一二再地讓他僥幸逃脫。

陽光很好,身邊十米開外沒有閑雜人等。兩人的眼神都在不停地掃視, 耳朵微微地扯動,機警而謹慎。

“你是怎麽覺得他是針對我的。”他問。

“針對我的人不是那樣的,而且他們都了解我,不敢和我鬥車。怎麽樣,再讓你感受一下本小姐的厲害。”

勁夫有些猶豫,追殺他的那個男人就是一個大陸人,好像自從惡運開始的那天起,他身邊就不斷地湧現出與大陸相關的人。先是這個女孩楚楚,再加黑鷹黑鑫,還有他們周圍的人,他管不住自己懷疑的神經。以前他一直覺得華人在美國或者在斯坦福是個很小的群體,除了謝天林,他還沒有交往過任何一個華人,情形突然之間急轉直下。

他上上下下極為認真地打量了她一遍,對不久前的印象重新進行確認,她的確很漂亮清雅,配上那一頭漂亮的極不馴服的長發,不拘叛逆得讓人愉悅,片刻之前的柔弱已經消失不見,她的眼睛裏有一種駭人的清冷光澤在閃動。

這個女孩也不簡單。

“好,我答應,我正好要去金門大學。”他沉聲答道。他已經反複想過,那個男人不可能冒著驚動警方的危險,直接狙殺他,他還是會想出各種各樣的奇異手段把他悄無聲息地幹掉。他也不可能去找斯蒂夫讓他為他做證,即使他承認那個五千萬元的存在,警方同樣不可能立案,也許不承認是對斯蒂夫,包括對他都是最好的保護。

但是他知道躲是躲不掉的,隻有迎難而上。更何況這個楚楚一定比謝天林距離那個目標更近。

“我叫楚楚,歐陽楚楚。”她自我介紹得非常全麵。她走上前和他並肩站在一起,肩膀緊緊地抵在他的胳膊處。

楚楚毫不隱晦地告訴她,最近也有人要殺她。

“你怎麽知道?”勁夫一愣,這也是今天上午他在警察局裏時,魯斯警察的第一句話。

“我就是知道。”她說得很堅決。

“能不能舉兩個例子。”他試探道,他真希望楚楚僅僅隻是幻覺,那怕得了被害妄想症,也要好過真正被人追殺。

“這一個星期總覺得有人跟蹤我。”她說。

“這隻是感覺,不算數。”他否定了她。

“好幾天晚上我的房門突然就打不開了。”

“這也許是意外,不算數。”

“昨天晚上燈突然就熄了。是不是也不算數。”楚楚冷笑一聲,“我的事情隻有我知道,你又不是我。”

“你年紀還小,有這樣的危險應該盡快通知家裏人。”

她沒再說話,“其實我也不怕。”她倔強得昂起頭,“那樣我們就能團圓了。”

勁夫的心一冷,想起醫院裏那個男人說到的話,不敢再問,停頓一會兒,他忍不住,“不怕,你買什麽槍。”

“我隻是不想白白死了,怎麽也得拽上幾個墊背後的。”她笑起來,臉色出奇得紅潤起來。

她在金門大學化學研究專業讀二年級,從初中就來到了這裏,已經有五年了。

“是不是也有人要殺你。那天那輛車明顯是要置你於死地,我估計如果那天他得逞,肯定會來個毀屍滅跡。”她嘲弄地回過頭。“我們可真是難兄難弟。”

勁夫沒說話。

“真像演電影,我們都快成雌雄大俠了。”她拿出手槍靠在勁夫肩膀處做了個酷酷的pose.“我再去買身行頭,皮衣靴子,把頭發也做成爆炸式,我們倆來演上一出雙雄鬧三番怎麽樣。咣咣。”車外下來一位漂亮的年輕外國女人,牽著一條高大的狗,儀態萬方地向他們走來,楚楚衝著她瞄了半天,“你說我是打她哪兒,是眉心還是胸口,打眉心我還沒有把握,還是胸口吧,胸口麵積大,打不中心髒,最起碼也讓她去掉半條命,要不打腿,先失去反擊能力。看我的、、、”楚楚雙手握槍,屏住呼吸,可是輕微的呼吸間,兩臂依然上下微微有些發抖。“咣咣。”她來了個點射。

勁夫正想發笑。

那個女人的身體突然僵住,然後趔趄了一下,她身後突然刮來一陣大風,女人的裙擺劈裏啪啦地擺動,頭發也呼地一下被撩上了天,她慢慢就向一邊倒去,麵孔寧靜安詳。

勁夫猛地推開車門衝了過去,在女人倒下去的一瞬間摟住她的腰肢。女人的眼睛睜得很圓,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倒印著天空的白雲和無際的蒼茫。

勁夫就勢蹲下身,讓女人依在自己的懷裏。他仰臉長歎一口氣,楚楚呆坐在車裏一動不動,四周一片寂靜,太陽明晃晃得,像是黑夜,什麽也看不清也感覺不到。

女人的眼睛還是怔怔地看著他,傳遞著很多讓他欲哭無淚的深情。他的心底泛起無限的酸楚,眼淚止不住已經溢滿眼眶。

慢慢地她的眼底抹上了其它的色彩,並且流光溢彩地晃動起來,勁夫心裏一動。“你怎麽樣?”他問,並四處查看她的身體,並沒有讓他觸目驚心的大片血跡。

“我演得象麽?”她笑起來,身體並沒有離開勁夫的懷抱,反而更緊地依偎了過去,“像不像死在愛人的懷裏,戀戀深情,至死不忘的樣子。”

勁夫推了她一把,尷尬地站起來。女人也利索地爬起來。她的狗似乎剛才被她嚇到了,遠遠地躲在一邊,這時候跑到她的腿邊不停地蹭來蹭去,嗚嗚地叫個不停。

“多謝你,要不我真的得摔個好歹,腳扭了。我看見你的女朋友正拿槍對著我比劃。”

“對不起。”

“沒事,一看就是個新手,正在好奇,真正的殺手不是那樣的。”她嘻嘻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揮揮手揚長而去。

回到車上,楚楚並沒有笑他,兩人一直沉默。

“有槍和殺人是兩碼事,所以,我們,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不要開槍。”勁夫艱難地說。

“什麽是萬不得已,是不是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楚楚問,“那我要殺的人可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