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班的時候,玉帛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號碼屬於濱州臨近的焦濟縣,離這裏一百多公裏,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所在地,區號一點也不陌生。
她心裏**漾過一波不舒服的異樣,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嚴曆對她全麵的調查,調查內容肯定會涉及到那個地方的那個時間段裏她的情況。
而且那天餐桌上,嚴曆的意思很明白,但凡她有什麽動靜,他的下一步動作就是一個個抖落她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密。尤猛早把嚴曆的調查報告發給了她,來長鬆之前他在一家國企的基建工程部,由於貪汙在監獄待了三年,有人說他是代人頂罪,有人說他是罪有應得,但刑期未滿就出來卻是事實。再之前他是某領導的的司機。這樣的人會有一些能量,但他能量的級別和黑鷹絕對不是一個等級。她決定迎頭而上,再回避躲藏,她這一生就要浪費了,不能恣意地活著又有什麽價值。
她的工作正緊鑼密鼓地開展著,工作這麽多年,她深知行動才是最好的出路,隻有動起來,才有可能碰撞出一條路來,不動,即使再謹慎再無辜也隻能等死。
她來了僅僅十天,難道嚴曆連這十天都等不了,就要有所動作麽。
來電話的是檢察院的張軍,他一上來就問她是否還記得他。因為有所警覺,玉帛並沒覺得突然,她當然記得他,八年前,他剛畢業,她是他的第一個當事人,學生氣十足,既天真又呆板,毫無靈活氣,玉帛差點就折在他手裏。
他說因為這是經濟案,關聯的企業現在又出了事,把她也扯了出來,勸她最好抽時間過去一次,否則他們帶著檢察院的證件上門大家都不好看。
玉帛說你終生知道給我留麵子了。當前,他公事公辦的勁頭讓所有想幫她的人都吃盡了苦頭。
工作可以說還沒有正常開始進行,她這些日子隻是在搭架子,不管怎麽樣,工作的空間需要自己爭取。
玉帛到人資部把那天的談話對紹天說了下,問他流程應該怎麽走。
“先做部門定崗定編,上級批了以後,才能涉及到人員招聘的事情。”他說,態度端正,沒有額外的內容。
“報告的審批流程是需要通過嚴總,然後是丁總麽。”玉帛問。
“當然,這是正規流程。”
“那需要通過高總麽,對不起,有沒有相關文件,我別鬧笑話。”玉帛的態度也很誠懇。
“這個、、、、、都是約定俗成。”
“知道了。”玉帛笑笑,認真地感謝了他。她知道事情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把自己的人招來,工作盡快上手,隻要工作開展起來,其它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一步看一步。這個預想太理想化。
但是崗位設置人員規劃,在她對業務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玉帛一是做不出來,或者不能隨意做出個什麽東西來,如果一旦成為一個批判稿,在會上任人評說,就被動了。玉帛捋捋前胸,平複了一下昨晚到現在有些蠢蠢欲動的心。
玉帛坐下來理了理思路。不管丁大海讓她來的最終目的是什麽,是平衡現有局麵,還是混淆視聽,另有所圖。玉帛認為最好她應該裝做什麽也不知道,按一個正常程序去開展工作。現在的關鍵是盡快了解業務情況,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下麵的每一步都形同虛設。
桌上還是幹幹淨淨,沒有文件沒有紙筆,一台電腦,一個筆筒,一個水杯。玉帛的目光不停地在這三件東西上轉悠,心裏卻在權衡著事情的突破口應該是在丁大海那裏,還是在嚴曆或者高明朗手裏。
那晚聚會的情景很明顯,嚴曆已經把她視為敵手,高明朗態度不明朗,似是而非,丁大海肯定不會為難她,但也注定在她一無所有的情況下絕不會幫她。他在看她的能量,她能站在什麽高度,他就會和她形成什麽高度的聯合。
她又把電話打到嚴曆的辦公室,被他的秘書攔了下來說,嚴總外出,還沒有回來。玉帛張了張嘴想索要手機號碼,可就在話音剛要出口的一瞬間,她改變了主意。
她略一思索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 辦公室目前歸古麗兼管。古麗那天不著痕跡的援手,讓她對她心生好感,也有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
玉帛沒用商量的口吻,而是淡然地說,請把截止上個月各業務公司和業務部門的工作計劃與總結發到我的郵箱,她把郵箱告訴了她。
玉帛看了一下時間,二點一刻。辦公室在三樓,丁大海在四樓,上去一趟十分鍾足矣,當然如果他在。牆上的表突然之間滴答滴答的聲音大過了辦公室外不時傳來的腳步聲,鈔針一步一頓一步一頓,甚至在停頓的時候還晃悠著後退一下,這種情形很奇怪,玉帛觀察了兩圈,突然電話響了起來,嚇了玉帛一跳,二點十八,電話果然是古麗來的,她說文件已經傳到了她的郵箱,請她查收。說得很客氣。用時僅三分鍾。
玉帛覺得她對長鬆的判斷又出現了偏差。如果是她碰到這樣的問題,她肯定會去丁大海的辦公室當麵請示,是個人都知道這不是個簡單的小事,可明顯,古麗隻是打了個電話請示了一下,當然也包括沒有、、、、請示。這隻能說明兩點,一是丁大海曾刻意交待過,二是這個古麗不同一般。不管是哪種情況,說明丁大海對她的一舉一動都有著非常精確的預想,在她的必經之路上已經為她做好了打理和鋪墊。玉帛的心裏有一股勁風激**而過,橫掃了她迷迷茫茫霧霾一樣的陰鬱,同時又帶來清冷的風蕭聲。
傳來的文件超出了玉帛的要求範圍,包括了所有部門及主管以上人員的述職報告。古麗把她的手機號碼給了他,還加注了一句,歡迎她隨時來電話。
看了一下午,玉帛有些失望,也看出長鬆內部管理的一些問題。所有的工作總結都是大而空的套話,要不就是拍馬屁的諂媚,真正涉及到工作的內容很少。她甚至懷疑這個古麗在搪塞她,但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古麗搪塞她就是丁大海搪塞她,丁大海沒必要這麽做。
她翻出從長鬆網站上下載的公司介紹,和那些總結對著看,慢慢摸索到一點方向,但離清楚明白還差得很遠。沒一會兒,姚夏就把投資項目的情況也拿了來,幾眼下來,玉帛就長歎一口氣,可以說太差強人意了,林林種種的投資項目,沒有一件是像樣的,什麽采石廠,畜牧養植廠,生態石油項目,沒聽過名字的電視娛樂節目,要規模沒規模要檔次沒檔次,每日的流水雖然很大,利潤卻少的可憐。 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公司的主營業務,隻是嚴曆拿來戲弄她的小魚餌。
玉帛把姚夏叫了進來,他目前是她手下唯一的員工。高明朗說的很明白,他是嚴曆的人,身份清晰無誤。
方正一直很關注玉帛在新公司的一舉一動,她也時常說起。她把丹丹轉到了父母家附近的幼兒園,方正包括他的父母都沉默以對,隻是方正時不時來她父母家吃頓飯,兩人倒也心平氣和。
方正說這個姚夏你可以好好利用一下,有時候有這麽個人不是壞事。玉帛已經為姚夏想好了在她身邊充當的角色。在一個陌生的環境,包裹得太緊,隻會更讓人好奇。玉帛就是想讓這個姚夏來充當這個豁口。
他的工作經曆一目了然,也算在職場有板有眼地走過來的。玉帛問為什麽沒有遵循他父母的衣缽去一個事業單位做一名教師或者公務員, “你很適合那樣的環境。”玉帛有些小小的遺憾。 不管怎麽說這個姚夏方方麵麵的條件都不錯,正常情況下,工作上他應該是把好手,可是這個時機這個結點出現在她麵前,隻能是一個身份晦暗的角色,這樣的安排不是她能決定也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也許這就是定數。
回顧工作的這些年,這樣的安排她不能說沒做過,但都是小不然的,有意無意的,像這樣一上來就把某個人定性為某個角色,她從來沒做過。 她安慰自己,姚夏被嚴曆安排在高明朗身邊,又被高明朗踹出來,放在誰的身邊都注定了他的身份無法更改,要怪他隻能怪嚴曆。
玉帛對姚夏說她下午要去一趟焦濟縣,估計今天回不來。讓他把公司所有的投資項目整理出來,到時候兩人碰一下。她想把自己的動向直接無保留地傳達給嚴曆,讓他在自我滿足的同時,也感受一下她不同一般的蔑視和不以為然。
到達焦濟縣已經是下午兩點,她直接去檢察院找到張軍。當年她是公司的出納,根據內部審批手續,一個月之內從銀行取了近一千萬元的現金,並全數被領走,沒想到老板跑路,領錢的人全部下落不明。雖然最後認定她沒罪,卻有過錯,是父親找了不少人才把她保了出來。也就是因為這件事情,玉帛和他們成了親如一家的關係。
張軍說那個老板最後回國了,又犯了其它事,八前年的案子又被調了出來。負責不同內容的人都想找她了解一下情況,估計今晚她回不去了。
八年前的印象太深刻,她知道一旦被他們了解情況,那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雖然不是審訊,卻和那也差不太多。反反複複地核實,一五一十地交待,是真正把你當一個嫌疑犯在逼供。
她給丁大海打了個電話,說老單位有些沒有交待清楚的事情,需要再核實一下,需要個一兩天。然後又給父母叮囑了一番。
八年前的事件對她的影響非常大,她能夠平安地脫險,各方勢力都沒有在她身上做文章,是得益於義父告訴她的那句話,義父說知道的就說知道,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模棱兩可的話不能說。父親那時候是監察院的監察員,是張軍的師傅。他們之間的緣分就是那一次結下的。後來玉帛問他為什麽要幫她,義父說看她盡管十分惶恐害怕卻還是一個人扛著,讓人憐惜。那時候方正在另一個地方上班,她沒有告訴他。也許下意識裏她根本沒有把他當做家人。
那時她已經六神無主,問話的人也的確拿些似是而非的話套她,弄得她滿腦子漿糊。經義父的提點,後來再有人問她,她就清明了很多。事實上她那個位置上知道的也的確就那些,能夠確定的內容也非常少。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嚴曆攪的局,若真是他,他的目的無非兩個,一是把她拖死在這裏,二是讓她主動出局。
她能找的人不多,但並不是沒有。首先躍入眼簾的當然是黑鷹, 嚴曆挑起的事情,對於他恐怕不值一提;繼而又想到驍曉,想到他,玉帛心裏像塞上了一團亂麻,去美國之前,她覺得他們能成為非常默契的朋友,他雖然年紀比她大不了幾歲,可玉帛已經把他當成了良師益友,他雖然嘴巴刻薄,但言語之下的暖意,她感受得再清晰不過。美國之行,似乎一切都變了樣,而且她清楚地知道,事情的一切端倪就從那個酒會開始。是他覺得她識破了他什麽麽,還是看到了她不該看的機密。JADE.她默念了一下這個隻屬於他的,名字也好,代號也好,一團混沌。
除了驍曉,她還可以找尤猛。當時尤猛說得很清楚,她的事就是他們的事情,現階段他們是利益共同體,更何況他們還簽訂了互利互惠的協議。還有其它。
權衡左右,玉帛倒冷靜下來。這件事情即使處理得再圓滿,嚴曆對於她的打擊或者警告也已經起到了效果,她隻是狼狽應對,極力化解,這樣的結果不正是他想要的麽。因為她本就沒事。
嚴曆知道,不管出於什麽目的,她都不可能不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丁大海。
玉帛打通了尤猛的電話,問,丁大海知道不知道她當年在焦濟縣的案子。這件事情她在給尤猛的資料裏間接提過,他還特意多問了幾句。尤猛說丁大海知道,沒問題,怎麽了。
她說沒事。就掛了電話。
丁大海如果不在意這件事情,他一旦知道一定會過問原由,也一定會知道到底是誰挑的事情。太好了,她要靜觀其變,讓事態無休止地蔓延下去,讓丁大海來收拾殘局。當然有可能丁大海會置疑她的應急能力,但是兩害相權,她覺得還是有必要試一下的。
沒一會兒,尤錳的電話就頂了上來。“你在焦濟縣?”他問。
“對。”她在想著如何讓尤猛在整件事情的進程中起到一個畫龍點晴的作用。
“你別擔心,我會盡快處理的。”他果然說。
“別,你別介入。”玉帛輕聲說,透著悅耳的叮咚聲。“嚴曆挑的事,讓丁大海來處理。”她為此還特意求證了張華,證實嚴曆和他的頂頭上司是老戰友。這麽簡單又這麽直白。玉帛冷笑一下。他連刻意隱瞞都懶得做。
尤猛一愣,然後哈哈一樂,“聰明,知道了,你放心,我會安排好的。”
兩天後,丁大海的司機親自來接她,說孫夫人要代表公司去市裏參加一個慈善晚宴,要一個女件,丁總說你最合適。玉帛見到丁大海非常抱歉地說對不起,耽誤工作了。丁大海沒說話,隻是擺擺手。臉皮下隱隱有一股氣流不停地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