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尤猛愣了片刻,一抬手,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他一激靈。
他忙給常久打電話,常久毫不掩視地蔑視他,不肯再回來,似乎就知道他放不下她心裏的那點秘密。 尤猛生氣地掛了電話,沒一會兒,常久又返回來,把消息來源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讓她形容一下當時的情景,她說也沒什麽特別的情景,裏麵的人就是在聊天,說肖玉如那個娘們看樣子危險,不會過一個星期。
“說這話的是什麽人。”
“不清楚,應該也不是什麽關鍵人物,我隻對自己感舉趣的人留心。聽這話我也就是捎帶腳。”
“可這話我聽著不代表什麽,你怎麽就覺得一定有什麽呢。”
“直感吧。”常久歎口氣,她沒說她從門縫裏看到的那個人的背影帶出的煞氣。
“其它人說什麽?”
“沒什麽,就因為沒什麽,才覺得這不是一句隨隨便便出口的話。”常久又補充一句。“其實找到你,也是因為他們提到的肖玉如,我知道她是長鬆的財務經理,否則我才不會關注這些消息,秘密知道的越多越危險,我知道這個道理。”
“什麽意思?”
“我也是搞財務的。”
“搞財務的?”尤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恍惚想起當時驍曉遞給她的那份簡曆,不過他沒當一回事,隨手就丟了。從她的衣著形象,他是一點看不出她是個搞財務的白領。
“不相信?”她從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上麵赫然是一個業界還算有名的集團公司的財務經理助理。隻是常久的名字中間多了一個字,叫常安久。
“你知道,從獵頭的角度選擇一個後選人的關鍵是看這個人的清白,你、、、”
“你是說我不清白了,我的職業生涯很清白,我也不會拿我的職業來開玩笑,現在這種人很多,第二職業,不過為自己多贏得一點機會而已。如果我們不認識,即使在公開場合見了麵,你也認不出我的。這是我的工作照,你看看。”她遞過一場照片。上麵的她一身職業裝,戴著眼鏡,頭發梳成一個發髻頂在頭項,的確沒有麵前的她的分毫影子。
“我想去長鬆。”她直截了當。
“你盼著肖玉如死。”
“怎麽可能,我沒那麽沒人性。 ”
“你說去就能去了,我又沒什麽值得你威脅的。”
“因為我是最佳人選。”她篤定地樣子。
“為什麽你覺得是最佳人選?”
“說白了,有些事情我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告訴你,你應該理解吧?”她盯著尤猛。
尤猛怔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對,我理解。”
“所以我覺得我能勝任。你們做獵頭的不可能希望看到一個你們推進去的人還沒站住又被辭退吧。”她笑嘻嘻地看著他,“而且現在你看不清什麽樣的人更適合這個職位,不如讓我試試。”她似乎看透了尤猛的彷徨。
“行,把你的履曆讓我看看,但我也有個條件,把那天說那話的人的身份告訴我。”
常久猶豫了,眼神躲閃,然後一咬牙拿過桌上的便簽,在上麵寫了一行字,明天小貸。這是一家在圈內臭名昭著的地下錢莊,劉小剛就是它的當家人。
“是劉小剛?”尤猛小聲問。
“不是他本人。”她說。
尤猛急忙回到銀泰大廈,驍曉剛從美國回來,原本今天就要見麵。
尤猛還是第一次接觸到涉及一個人生死存亡的消息,他都有些發懵, 四肢僵硬,步都邁不開。
驍曉脫了外套,隻穿了件襯衣,專心一意地處理著一大堆公文。這段時間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他說國內的基礎已經打了下去,下一步是夯實等待的過程,除了長鬆,其它的細節他已經不怎麽過問,連蝶之翼成員的動態,他也變成了看報告而不再是當麵聆聽。
“怎麽了?”驍曉抬起頭,“步履匆忙,喘氣如牛,這可不像你。”語氣有些許的不滿。
“長鬆、、、、長鬆要出事。”尤猛也顧不上自己和驍曉越來越像的淡然。
驍曉的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據消息說,那個財務經理肖玉如要被人滅口。”
驍曉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霞光萬丈,分外壯觀,他起身走了過去。
“當年丁大海介入高利貸,就是因為這個肖玉如,這此年這個繭越裹越緊,生不如死的不隻是丁大海,還有她。丁大海之所以豁出命來和劉小剛等人叫囂,因為他知道這樣做還有一線生機,不這樣做他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
“劉小剛他們真的會同意停止利滾利,隻還以前的本息麽。”劉小剛與丁大海的談判內容外界傳得五花八門。
“不知道,雖然他們也知道逼死丁大海,他們什麽也落不著,可這一行的規則在那裏,事情不會那麽簡單。劉小剛那裏有消息了麽?”
“沒什麽,隻是有過幾次聚會,沒什麽結論。不過他們倒沒有上丁大海那裏去鬧。”
“看樣子,這個劉小剛不是個一般人。”
“那他們滅肖玉如幹什麽,她隻是個、、、、”
“也許是殺雞給猴看,也許是、、、、”他的心驟然提了上來,他雙臂撐住窗台,“這些日子我不會出去了。把GRACE調走,她對長鬆 已經沒什麽意義。”
“她走了,長鬆還能穩定麽,當初讓玉帛去不是就為了平衡這種不穩定麽。”
“她需要玉帛的平衡,而玉帛卻不需要她的平衡,反倒多事。我有其它的安排,盡快把她調整走,根據她這些日子的表現和性格,重新為她設定一個位置,放出去,自死自滅吧。”
“那肖玉如、、、、”
驍曉又回過身,“有些事情我們沒辦法左右,她的生死其實早就被很早以前的她自己決定,這次就看她的造化。”
“方正已進了市局,雖然是借調,他果然如您所預料,充分地利用了從玉帛身上得到的消息,也算是個人才。”
“哼。”驍曉輕輕笑出了聲,“的確是個人才。”
“肖玉如的事情告訴玉帛麽?”
驍曉像沒聽見。窗外的霞光轉瞬即逝,現在除了幾縷淺淡的粉色雲朵,剛才的景觀已經消失不見。
“告訴她吧,早做心理準備。”他輕聲說。
出了驍曉的辦公室,尤猛就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玉帛。
玉帛說現在挺忙,電話裏說吧。她現在已經學會了如何在辦公室裏隱晦地把事情表達清楚,也不用總想辦法到車裏去接電話。
來吧,不來你會後悔的。說完尤猛一愣,他竟然使用了常久說給他的這句話,當時他聽著這話以為她是在要挾自己,或者抬高姿態,想賣個好價,現在他知道那不過是一種想把壓抑在心底的秘密倒出去的急迫,急不可奈。甚至他感到他的急迫要遠遠甚於常久,就仿佛那是一顆幼芽,一見了光就開始瘋長,那似乎已經不再是一個消息而是一個事實,讓他恐懼。
玉帛倒沒說別的,很快就過來了。
“怎麽了?”玉帛一坐下,眼睛就在他臉上上下巡視。“什麽事我不來會後悔,看上去不像小事。”
“是。”尤猛使勁咽了一下唾沫。“肖玉如,肖玉如,可能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打她的主意?” 玉帛眼珠轉了幾轉。“除了嚴曆高明朗,說實話,她是最值得人打主意的人。”她不以為然。
這幾天她腦子裏長鬆的人物圖譜裏又多了一個人,那就是肖玉如,而且認真一看就發現,這個肖玉如在長鬆是橫亙在嚴曆高明朗甚至丁大海的業務關係中的一個關鍵點,就像財務部本身所具有的功能一樣,業務的細枝末節你可以繞過它,可關鍵部分你卻永遠在它的控製之下。她應該知道長鬆所有的來龍去脈,包括玉帛現在的所作所為,包括長鬆的現狀。
這種人與丁大海關係密切也是應該的,如果沒有那層關係,丁大海應該早就繃不住了。她又想起一個女人八卦的問題,這個丁大海是因為喜歡她而讓她落坐於這個位置,還是因為她在這個位置而去喜歡上了她。
“你還沒聽明白我的意思,有人想要她的命。”尤猛從牙縫裏呲出這句話。
玉帛毫無例外地愣住了。沉默了幾分鍾,她笑起來,“道聽途說的吧,這種話你也能信,你知道麽,我以前的老客戶,每年春節為了要款,到處說不給錢就給命,二選一。”
她的話囉裏囉嗦,尤猛看出了她的緊張,心裏不由地愧疚說,“聽說本界選舉這個劉廣渠可能性不大,他可是嚴曆的恩人,說白了,也是長鬆的恩人,綠源和大地的老板也和他關係密切。”他像補償一樣又送上兩條信息,這兩條信息他原本不打算告訴玉帛,政治上的事涉及的麵兒太廣,有可能會混淆玉帛對長鬆這個小範圍事情的準確判斷。
第二句話,玉帛根本沒聽見,她已經相信了尤猛的無稽之談,而且,她心裏僵持的長鬆盤麵因為尤猛的這句話突然間就活了過來,她大口地喘起來。
她依然按照平時的節奏,中午時分才進長鬆。這兩天她已經摸清了肖玉如的行走路線,上班,下班,超市,美容院,三天去看一次孩子,有時候接出去有時候不接,沒有任何異常, 上班也基本蜷曲在辦公室,一天不見人影,或者她有著自己更為秘密的通道也說不準。
那兩天她已經顧不得上上下下的監控攝像頭,那招搖的攝像頭一閃一閃地閃爍,像那背後的人呲著牙稀奇古怪地咯咯咯地笑。
玉帛給尤猛打電話,電話無人接聽,他也沒有再打過來,這是第一次尤猛拒絕了她的電話,玉帛想了想,並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說什麽,但有一點,她一定會說到肖玉如,這兩天肖玉如已經完完全全地占據了她的心扉,她的一舉一動一瞥一笑都被無限地放大,像膨脹的稻草把她的胸腔堵得水泄不通。
尤猛就是拒絕再聽到肖玉如的消息而拒絕了她,玉帛頭一次感到無處排解的可怕。雖然沒有絲毫征兆,可玉帛已經相信了尤猛的消息,她覺得肖玉如正整裝待發紋絲不亂地奔著那個既定的方向急馳而去,而她像一個正站在路邊的路人,心驚卻無可奈何。正如當年的她。
下班時間一過,玉帛就離開了辦公室,停車場在公司後院,隻停經理以上級別的車,賓利A8順序排開,其它人的車都自覺地停在盡可能遠的地方。玉帛掃視一圈,看見那輛白色的cc,沒過五分鍾,肖玉如就嫋嫋地走了過去,她機警不動聲色地看了一圈四周,眼神犀利, 讓玉帛不由自主地側了下身體。
這是玉帛陌生的肖玉如,雖然她們一共沒見過幾麵,可她給她的感覺一直是那種職場中另類成功女性的正常範本,妖嬈嫵媚有能力也有手段,知道如何使用自己女性的資本借勢上位,活得很瀟灑自在,流言蜚語對他們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活得很自我。
玉帛的車一直跟著肖玉如先上快速,又盤了下去,三拐兩拐,仿佛知道身後有了尾巴。 好在肖玉如的車速漸漸慢了下來,順著一個僻靜的小道左拐,在一座黯淡破損的大門前停住,大門上方的牌匾上赫然寫著培智學校四個紅色的圓體字。
玉帛的心哐當一聲。在職場多年,玉帛已經不再會用一般人的眼光去看待這些與老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的女人。她們都是打工的,她出賣的是智力,而她們也許出賣的是別的,如此而已,但從內心裏,她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鄙視她們的。
過了約一 個小時,肖玉如就走了出來,開車離開。
玉帛下了車,夕陽西下,晚風有了涼意。玉帛又看了幾眼那塊牌匾,那塊牌匾是用鋼筋圈的幾個圓環,然後又彎了幾個字鑲嵌在其中,孤零零地豎立在半空中,在暮色的夜晚,很是淒涼。
“擔心了。”驍曉走到她身邊。
玉帛早就聽見身後凱迪拉克那微不可聞的熄火聲。
“你可以救她對不對。”她問。
“你不擔心是我做的麽?”驍曉淺笑一聲。
玉帛搖遙頭,“你是商人,我說過,你是紅色資本家,這一點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謝謝你。”驍曉的聲音很輕,“我會關注她的,你也知道,長鬆陷入了高利貨的陷阱,丁大海和他們正在淡,並不簡單。”
“可我看你並不著急,丁總也不急,那個孫梅、、、、”
“所以,你也不需要著急,跟著走就行。”
玉帛似乎有些明白,又有點懵懂, “那這個肖玉如、、、、”
“她正好就在這個關鍵點上,也算是長鬆這盤根錯節的一個環節、、、、”
“那跟她又有什麽關係、、、、”
“懸崖邊上,有人能夠獲救,就有人需要墜入深淵,皆大歡喜不容易做到。”
、、、、、
“我說過看她的造化、、、、”
“造化、、、、、你知道有句話麽,造化弄人、、、、”玉帛感覺周身無力。
“既然注定要走不平靜的路、、、、”
“那她的孩子很可憐。”玉帛說。
“是呀,丹丹比他幸福多了,因為她有一個大事麵前麵不改色心不跳的媽媽,為她營造了一片詳和的天地。”
“真的無法挽回、、、、要不報警、、、、”
“害怕了?”
“沒有。”想了想, “不是還有你麽。你不是說我是你的JADE麽,既是你的,總不會不管 。”她苦笑一聲。
老肖對玉帛的補充調查報告已經遞到了他的手裏,他甚至找到了方正的男朋友,他們已經鬧翻,正在氣頭上,把什麽都說了出來。眼前的玉帛讓他更加看不清楚。
半夜三點,玉帛的手機在耳邊嗡嗡地振動。丹丹坐起來,把她推醒。
她從來沒睡這麽死過,好像一直處於一種夢境之中,真實與虛無相交集,夢裏的她呆傻得很。她忙安撫住丹丹,”喂。”聲音止不住地哆嗦。
“是我,驍曉。”他的聲音透著窗外清冷的空氣。“吵醒你了。”
“什麽事情。”她平靜下來。
“、、、、”他沉默著。
玉帛的心一驚,“是不是肖、、、、、”
“對,她死了、、、、、、懷疑是自殺。”他的語氣一如續往地冰涼。
“、、、、為什麽告訴我,是JADE必須知道麽。”她突然抬高嗓門,這樣的噩耗,這樣漆黑的晚上聽到這樣的消息,讓她恐懼萬分,喉嚨打不開,說出的話沙啞無力。
他停頓片刻,“不,JADE可以不知道,但玉帛必須知道,想要和我一起往前走,就需要知道。平複一下,還可以睡一會兒。”他掛了電話。
玉帛呆坐著,丹丹的小手扯扯她的衣襟,她一把握住她的手,她溫熱的小手像熨燙在她心底的一塊烙鐵,嘩地一聲就融化了她瑟縮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