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地竟然又睡得很沉,醒來的時候,家裏又剩下她一個人。窗外的晨光清亮柔和,帶著一絲還沒有透徹的湛藍。

玉帛坐在這無聲的光影裏,想起驍曉昨晚給她打了個電話,而電話的內容竟是肖玉如的死訊。

昨晚她什麽也沒想倒頭就睡,甚至有一種塵埃落地的踏實,那天地道裏出現的肖玉如,撕開上衣領口,**的紅色胸罩,不以為然的笑臉,完全是一付破罐子破摔的架式。

她是早就做好了準備。驍曉說有可能是自殺,可玉帛覺得百分之百是他殺。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忙到中午才到長鬆,一到公司,助理就過來通報玉帛的死訊,據說是酒後駕車,交通事故,直接掉下了立交橋,幸虧下麵沒有別人,否則還得捎帶上一個。

雖然消息在她的腦子裏已經過去了近十個小時,再聽到,玉帛還是猝然跌坐在椅子上 ,昨天下班,她照舊跟著她一路回到家中,也就是說,她後來又出來過,或許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她麵前演戲,即不戳穿她,也不回避她。不對,玉帛突然想起,有一天快速路上出了連環事故,來往的車輛亂成了一禍粥,好不容易蹭出事故區,一抬頭發現肖玉如的車正好就在她的前麵。她似乎在向她傳達些什麽。

昨天肖玉如穿著今夏巴黎時裝發布會上的一套衣裙,助理抿嘴說那絕對不是同款,而是正品。黑色飄逸的肥褲長褲,半長的紅色開,衫,她又想起,這些日子她似乎每天都穿著不同款式,卻十分搶眼的服裝,惹得公司的年輕姑娘們說話不由自主地帶著酸勁。

也許她在送自己最後一程。她拉著玉帛一起為自己送行,這多像當年的自己,可是那時候她有勁夫,有黑鷹,肖玉如又有誰。

玉帛心潮起伏。

她撥通黑鷹的電話,黑鷹說這是他的內線電話,什麽時候他都能接到。數字剛撥完,黑鷹就接了起來。

“怎麽了?”語氣急促。

玉帛一愣,撥電話是下意識的舉動。“沒有,就是想、、、、想你了。”她賭氣道。

“是麽,這我可看不出來,想跟你吃個飯還需要預約。”他陡然輕鬆。

“你是名人、、、、”

“害怕了、、、、”

“不是、、、、”

玉帛突然明白了她與肖玉如的不同,她有他們,而肖玉如沒有。

“就是挺幸運的。”她輕聲說。

丁大海的秘書打來電話,說讓她直接去丁總的辦公室。

“是肖玉如的事情麽?”她直接問,語氣很衝,“我一會兒和人有個約,能不能替我請個假。”

“應該不行,請您快些來。”對方說請,很客氣,也不容商量。

玉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裏有些懊惱,公司上上下下一如往常地忙碌,笑聲打鬧聲一點也沒少,一個人的死就像一個氣泡的爆裂,轉眼就沒有蹤影,她的心冷得直發抖。

推開門,丁大海正坐在沙發上,有一位客人背對著她,雪白的襯衣領子上方那一小塊皙白的脖頸像一汪月牙。丁大海笑得很開心。

玉帛直接走過去坐在丁大海的側麵。

“玉帛,還記得驍總麽,他說他記得你。”

驍曉笑看著她,眼底的柔波微微動**了一下。他站起來,左手遮住衣罷,右手向她很紳士地伸過來,“玉總。”他的手很暖,雖然隻是輕拈了下她的指尖,手上的溫熱像電流一樣傳了過來。

“當然記得 。”

“那我和玉總真是有緣。”

一整天都處於忐忑不安狀態的心瞬間被瓦解成了綿軟的飛絮,玉帛立刻感覺到了米水未進的肚子開始咕嚕嚕地亂叫。

他們正在談長鬆名下兩個廠子的收購轉讓。玉帛沒有說話,隻是疑惑,現在有錢不是正好填補高利貸的虧空麽,還不如這麽低產能地轉著,能達到盈虧平衡就可以,也算是保留最後一點產業血脈。她更不明白驍曉,這個收購案簡單明了,完全隻是價錢問題,他出麵幹什麽。而且也沒整個助手,一付親力親為的樣子。

送驍曉出去的時候,驍曉對長鬆的那幢舊建築很感興趣,讓玉帛帶著前前後後地看了個遍。玉帛給他講了講聽來的曆史故事。

你不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看中這幢樓了。

“當然,一會兒丁大海就會找你,讓你跟我談這幢樓包括整個資產的轉讓問題。你說這樣的樓我幹什麽好。”

“關人,你有什麽人需要關麽,這個地方就正正好。他是為什麽,這不是成心要給高利貸送錢麽,還有你來幹什麽,現在長鬆這麽亂。”

“放心吧,丁大海絕對算是個聰明人,當然我也不是傻子。昨晚又睡了麽,讓我猜猜,你睡著了,而且很沉。”

“你、、、、我就這麽沒人性。”玉帛沒底氣。

“不是人性不人性,萬事都有塵埃落定的時候。人也一樣。死了,就結束了,不死,才更牽扯人的心思。“

“話雖無情,卻、、、、是事實,我是睡了一覺,我真是好幾天沒睡好了。一個熟悉的人就要死在我麵前,你說我能睡得安穩麽。你說的對,好了,一切塵埃落地了,真死了好像就與我沒關係了。”玉帛聳聳肩。“可是我們明明能救她。”

“我們救不了。”

玉帛點點頭。

新辦公樓的窗口有不少往他們身上瞄的眼睛,玉帛想起了LILY。

“你最好還是趕快走,你這樣的人走下凱迪拉克,在普通女人麵前走來走去,你成心的是吧。你知道你很有女人緣麽。”

“人和人之間是需要掂量的,份量差不多才能往一起湊合,當然我指的是心裏的分量,差太遠隻能是有緣無分,她們心裏有數,看看有什麽不可以,我很願意貢獻自己的皮相。”

“那可不一定,你知道麽,愛之深恨之切,得不可就要毀了,你無形中得罪了很多的女人,她們都是你的敵人。”她一直猶豫是不是把LILY的事情告訴他,他當然是有辦法,他手下那些人,可她不想那樣,那樣就太殘酷了。

她把他送到他的車跟前,司機為他拉開車門,“明天一起吃飯吧,現在我有正當理由請你吃飯,到時候小許來接你。”

“別別別,你這是幹什麽,大張旗鼓的,你做戲請別拿我來當主角。”

“你本來就是主角,玉帛。”

“不行。”玉帛拉住車門,又慌忙放手,小聲問,“你什麽意思,找樂麽。”

“不是,相信我。”

就在司機關門的一刹那,驍曉突然問,“你為什麽喜歡中國。”

“當然、、、、”玉帛的笑在嘴邊還未綻放,就被她演變成了一派雲淡風輕。“我是華裔,根在中國。”

“不惜一切代價?”

“你想說什麽?”玉帛後退一步。

“沒什麽。”驍曉向她揮揮手。

第二天, 公安局的人帶著介紹信到長鬆來傳訊包括玉帛在內的五個人。他們是分頭去的,玉帛不知道除了她還有什麽人。

小許的車已經到了院子裏,玉帛看見他跑上樓,過了一會兒,又跑了下來。

一分鍾沒到,丁大海就打來電話,問她在哪裏,玉帛告訴他行政辦公室通知她配合公安局的調查,她正等著問話。昨天驍曉一走,丁大海果然把她叫去,讓她和驍曉商議轉讓合同條款裏要加上這幾處房產,因為驍曉的提醒,玉帛還特意詢問了這處房產的產權,他們隻有使用權,並無產權,不能買賣,丁大海應該很清楚,不知他這樣說的用意在哪裏。玉帛沒說話。

玉帛的問話被調整到了第一個。

警察問得直接了當,說根據我們對長鬆監控錄像及沿途監控錄像的分析,上一周你整整跟蹤了肖玉如一周,一天不落。

這話讓玉帛驚了一下,也讓她佩服地瞄了一眼對麵穿戴整齊帶著眼鏡溫文爾雅的警官。

“談不上跟蹤,職場如戰場,我們雖然沒什麽正麵往來,可卻在業務上相互製約,我才來這個公司,不過是想多了解一下。”玉帛覺得自己的嗓子發幹,想說得輕鬆一些,可說出來才發覺,每個字都像榨幹了汁水的甘蔗,幹巴巴得倒刺橫生。“你們明白的。”她加了一句。

“那你有什麽發現。”警察訕笑著。

“發現?沒有。上班下班,非常正常。”玉帛覺得他的笑好像並沒什麽惡意。“可是太正常了。”她又嘟囔一句。

“太正常是什麽意思,就是不正常麽。”他又問。

玉帛抿緊了嘴唇,怔了怔,“我也是瞎說,對不起。”

“你為什麽跟蹤她。”對方的表情陡然嚴肅起來,玉帛意識到這才是開始,剛才應該是預熱。

“不是說了麽。”

“不合理,你不是這樣的人。”他說。

“我不是、、、、那樣的人、、、”,短短一天他們已經調查到她的頭上了,玉帛一陣恐慌。

“可我就是那麽無聊的人,我是個女人,她、、、、你們應該知道、、、、是個緋聞纏身的人。”玉帛勉強支撐著自己把話說完,他們把視線投到了她的身上,她很想來個竹筒倒豆子,一了百了。可倒什麽呢,真要倒了,她才覺得自己這個竹筒裏叮叮哐哐,卻沒幾句有用的東西,不過道聽途說,最終的結果也許不過是一場笑料。

“你不是。”他言簡意賅。“你發現了什麽?”

“我、、、、、我可以保持沉默麽?”玉帛正色。她其實很想說說那天肖玉如自暴自棄的樣子,可那得牽扯到丁大海。“真沒什麽可說的,要說也是八卦。”

“、、、、、可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叫閔之,你要保證隨叫隨到。不想說,可以先不說。”他把身體從桌前撤回去。

看樣子,警察並不認同肖玉如是車禍死亡,這多多少少讓玉帛內疚的心安慰了許多。如果她的死因真的石沉大海,估計這一輩子,她都不會好受。

驍曉在一家酒樓等她。

“情緒不好?”他給她倒了杯茶。

“不知道自己對不對,總覺得對不起肖玉如。”

“人又不是你殺的。”

玉帛一愣,沉默片刻,笑起來,“說得對,你總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她蹙著眉頭,“驍總,你想幹什麽,又是專車接,又是專人送,現在長鬆的人恨不能鑽地縫裏,你是怕我還不招眼是麽。”

“我隻是尊重合作夥伴。”他又為她倒了點酒。

“你如果這樣大肆請丁大海還可以這麽說,你請長鬆一個負責這個案子的小負責人,還是個女的,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既無財也無色,根本沒有任何的話題,你是想擺迷魂陣。”玉帛的眼前一亮,旋即眸色又黯淡下來,“看樣子,我隻是你手裏的一枚棋子,不過我不介意,我知道自己就行了,別人拿我當什麽又有什麽關係。”她勉強笑了一下。“大千世界裏我們都隻是塵埃,對吧。”

“這樣深奧的解讀,我能說不對麽。我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可也不全是你想的。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我正好有事想問你。”驍曉既不否定也不解釋。

“什麽事情?”

驍曉深深地注視了玉帛片刻,轉過頭,“你和方正的婚姻有名無實?”

“、、、、、為什麽、、、、問這個。”玉帛有些心慌,這件事情隻有黑鷹知道,別人誰又會關心這個。

“是真的麽?為什麽?為什麽這麽想留在中國?不惜把自己搭上。”

“中國的發展、、、、”

“別說這些大話套話。”

“、、、、、這是我的私事,好像沒有說的必要。”玉帛異常艱難,她不想對他說慌,可更不想對他說實話。

“、、、、、對、、、、、你說的對、、、、、”他的神色平淡了許多。

這時玉帛的電話響了,是LILY.她看了眼驍曉,有些複雜地打了聲招呼,是LILY。

LILY說,她看見玉帛在和驍曉吃飯,想湊個趣,他的人在外麵攔著,讓玉帛問問他,她可不可以進去。

玉帛想勸她兩句,想想,做罷,問,“LILY,說認識你,想進來,可以麽?“

“有什麽不可以,她也是通過上饒獵頭推薦的,相請不如偶遇,一起熱鬧。”他倒是一點不忌諱。

服務員已經又擺了一套餐具。

LILY明顯認真打扮過,處於晚禮服和正裝之間,優雅大方又很隨意。

“LILY,今天有約會麽,這麽漂亮。”驍曉淺笑不語,LILY很是拘謹,玉帛率先打破尷尬。

“玉總,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們公司已經上電視了,很火爆。”她坐下。

“什麽事情?”玉帛下意識地瞄了一眼驍曉。

“你看看手機吧,頭條。”

驍曉已經打開了電視,撞出電視畫麵的第一個鏡頭就是長鬆的那幢舊樓門楣, 人頭攢動,而且晃動的都是她熟悉的麵孔,行政辦代主任古麗、丁大海的秘書、嚴曆的助理,又一個鏡頭晃過高明朗陰晴不定的臉、、、、、但更多的還是陌生的臉。記者的語速很快,聽了半天,玉帛才大致明白,這些陌生的人都是小的放貸人,他們把錢給了大的放貨人,現在錢回不來了。記者說,這些人昨天在丁大海的家圍堵了一夜,他都沒回家,所以他們今天圍上了這幢有著百年曆史的老樓。

驍曉啪把電視關了。

“玉總,你出來的真是時候,剛才記者報道說,那些人叫囂今晚誰也不準走,除非丁大海露麵。”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驍曉。

玉帛有些急,“我是不是需要給丁總打個電話。”

驍曉沒說話。

玉帛掏出電話走出門外,在門將要合閉的一瞬間,她的餘光瞥了一眼眼眸驟然冷了下來的驍曉。

丁大海似乎還在他那個空曠的大辦公室裏,聲音還透著懶洋洋的味道,他說,別的你不用管,把你的事情辦好就行。說完就利索地掛了電話。

“驍總,見你真不容易。”推開門的時候,玉帛聽見LILY有些嬌柔的聲音。

“噢,是麽,有事找尤總就行,他會幫你解決問題的。”驍曉端著酒杯,一個勁地轉,偶爾輕抿一下。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噢,那我還真不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他認真地看著LILY。

LILY看看玉帛。

玉帛無奈,“需要我回避麽?”

“不用。”兩人同時說。

“玉總知道。”LILY笑著說。

“噢,什麽時候你們倆這麽親密了。”

“玉總。”LILY眼光陡然冷漠下來,“雖然我說你不用回避,但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LILY的眼神深炯,深處蘊含著難言的情愫和苦澀,玉帛明白LILY是希望她給她和驍曉創造一次機會,她猶豫著,既無奈又苦惱,又有些不知所措。她在LILY的眼底看見一絲瘋狂的潮紅。

驍曉依然淡然地晃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倆。

“玉總,我想你還是回避一下,我有些私房話想跟驍曉說一下。”

“好。”玉帛站起來。

“不用,你說吧,我的私房話,玉帛沒什麽不可以聽的。”

“算了,驍總,我還是回避一下,我就在外麵,LILY既然有話,你應該讓她說完,你不是最講紳士風度的麽。”

驍曉一擺手,“我的事情向來由我自己決定,還沒有誰能為我做主。你說吧, 這是我給你的最大的尊重。”

“好,其它的我就不問了,我隻問你,你深情款款,蝶意鶯情的米拉是怎麽回事;那個被你捧為天使的夏子含不過是個借錢跑到俄羅斯渡了一層銅的假海歸,那個、、、、、”

驍曉風輕雲淡。

“哎,LILY,“玉帛想打斷她。

“你天天都在做戲,你不累呀。”

“不累,我也沒覺得我在做戲,那就是我的生活,怎麽你不同意。”

LILY的嘴唇蒼白起來,上麵的唇彩像浮在物體上的一層油脂,讓人忍不住要去擦拭。

“好,你們進入旺風集團的資金是從匯成入境的吧,那個匯成代表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你也明白你的漏洞在哪裏,不要告訴我你這也不在乎。”

“LILY。”玉帛喝斷她。“你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威脅人麽,何苦這樣。”她站起來,“驍總,我送她回去吧,她、、、、她也沒有其它心眼,如果有,她不會在這裏說,你、、、、是明白人。”

驍曉沒說話,眼神微眯,看不出情緒。

玉帛一把提起LILY,她沒想到她竟然輕得如同丹丹,寬鬆的裙衫遮住了她幹瘦的身體。

LILY沒有反抗,也許想說的話已經說盡,有些虛脫,軟軟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玉帛要過LILY的車鑰匙,把她推進副駕駛座,飛快地帶她上了快速,直奔夜晚濃重的前方而去。

車越來越少,路燈越來越稀,最後車下了快速,周圍徹底沒有了路燈,而墜入了一片漆黑空曠地帶,全憑車燈在前麵開疆拓土,勉強拓展出一小塊路麵。

玉帛絲毫沒有減速。

開始LILY斜靠在座位上,眼神呆滯,現在已經直起身體,緊緊地看著遠方,“這是要去哪兒,幹嘛開這麽快。”

玉帛沒說話,隻是腳下又是一踩,車子更是風馳電掣上下顛簸,好像要瞬間散了架。

“你要幹什麽?”LILY抓住玉帛的肩頭。

玉帛一把甩開她,把車開得更加瘋狂起來。

LILY又抓住方向盤,車開始左右擺動,畫著Z字瘋狂地向前衝。

“你找死吧?”LILY大喊。

哐,車一下定住。兩人均向前撲了過去。

“我以為你不怕死。”好半天,玉帛抬起頭。她推開車門,“這條路直奔大海,連彎都可以不用拐就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LILY還在喘個不停。

“這個世界你知道什麽人的下場最慘麽,就是自以為抓住別人的把柄,威脅他人以達到某種目的的人。驍曉是你可以威脅的麽。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你還真是替他想,你以為他愛你。”LILY小聲說。

“好吧。”玉帛又把車開起來,不過這次她開得很慢很穩, 像摸索著往前探尋。

兩人都不說話。

天空隻有零星的幾顆星星,掙不透夜幕,襯得四周更是漆黑霧重。

車又拐了幾個彎,LILY已經徹底失去了方向感,好在車速很慢。

車突然熄了火,車燈驟然熄滅,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玉帛下了車,把門哐地帶上。

LILY在車裏等了一會兒,隻覺得不遠處有一絲透明的縫隙裂開,然後砰的一聲合上,周圍又陷入一片深沉的黑之中。

她推開車門,玉帛,她叫,聲音空曠有回聲,她略顯沙啞的聲音竟然透著一股磁性。沒有回答。

LILY忙爬上車,把車打著,車燈像一把刀,刷地一聲在黑暗中劃開一道裂縫,她隱約覺得這是一個密閉的空間,車燈的燈影很重,像有什麽東西壓在上麵。她下了車,摸索著向前走,再回頭,那道雪亮的車燈像一道閃電凝固在那裏,萬分驚悚,她小跑著跌跌撞撞地往前,手臂率先觸到什麽,然後是頭猛地撞上去,她用手一摸,是一堵牆壁,而且憑感覺,牆壁好像很簡陋。LILY又回頭,那道凝固的閃電像舞台中間的一個道具。她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心裏陡然生出一絲豪邁和不屑。

她又往回走,逆著車開進來的方向走去,這次她走得很坦然,既沒有跑也沒有回頭,她終於看見一線若有若無,但很清晰的湛藍色,與身邊的濃黑不同,那藍裏有著新鮮空氣的芬芳。

LILY手一觸,摸到一道鐵門和門栓。她輕輕一推,門紋絲不動,她又使用一推,依然沒有動的感覺,她把眼睛趴到那道縫隙間,外麵清冷的空氣很明顯地在她的眼睛上遊動,可湛藍卻已消失不見。

玉帛。她又喊。回聲很大,遠遠近近地似乎有很多人往她身邊壓過來。她往下縮,那重量不斷地加大,直到她跪倒在地上。

門外的玉帛聽見LILY已經走到了門邊,她控製住自己的心跳,不斷地看著表,那十五分鍾像漫長無法逾越的鴻溝,一分鍾都是那樣難以等待。

這個地方是長鬆遺棄的一個廠房,那天過來清理資產的時候,她發現的。周圍什麽也沒有, 裏麵雜草叢生,但大門很好用,輕輕一帶就能關上,而且密閉效果極好。當時她就想到了LILY。她一直在找一個辦法阻止她的瘋狂想法,那天送她回去的時候,她甚至想是不是給她照幾張豔照脅迫一下她。

今晚,就在驍曉毫無表情的漠然神態越發冰涼的時候,玉帛突然就想到了這個廠房。

她看著手表,努力穩住心房,看著指針在最後一圈上慢條斯理地一步一頓地走來時,她輕輕一抖手上的門栓,大門輕輕地順著滑道向兩邊悄然退去。

LILY跌落在她的腳邊。

“害怕了?”她不屑地問。“下次你就沒這麽幸運了。”

她蹲下來。

LILY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頭發覆蓋在臉上像一把亂草。

“好了,你還真能裝。”她推了她一把,手觸到LILY的身上有股異樣電流一般迅速爬上她的胳膊。她遲疑片刻,又推了她一下,她像一個僵硬的貝殼嘩啦翻向了那邊,臉露了出來,兩眼圓睜,嘴巴被血水整個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