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都忘了你,
甚至有時候,連自己也記不起。
活著變成了等待死去。
我們所懼怕的,
隻是因為沒有了自由啊。
呼吸的自由啊,飛翔的自由啊……
“大蘿卜,你知道我是誰?”肥竹雞嘎嘎地問。
“大人,你饒了我吧。我隻是一個可憐的妖怪。”那個妖怪說。
“瓜比。肥竹雞指著它罵,“快點告訴我,我是誰?”
“大人,我不認識你啊。可是好像又認識,你身上的味道讓我感到恐懼,這是一種多麽熟悉的味道啊。我被埋葬了幾千年,一切我都忘記了啊,我都不認得自己了。”
它們都丟掉了自己。耿格羅布看著它們。
那隻妖怪的生命裏隻剩下了恐懼。
在它被埋進墳墓之前,世界到底發生過什麽?
失去主人的獵犬們立刻變成了膽小鬼,甚至它們連逃跑都忘記了,它們夾著尾巴哀號,祈求著被饒恕。
它們親眼看著一隻竹雞吞下一道紫色的閃電,一個妖怪幾口便吞掉它們的主人,還有那隻黑白色的大熊,雖然看起來有點兒笨,可從它身上的疤就能看出它也是一個狠角色。
“你們是啥子?狼嗎?”耿格羅布皺著眉頭問它們,它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這些東西看起來有狼一樣的牙齒,卻沒有狼一樣的骨頭,狼不會這樣夾住尾巴,它們的貪婪跟勇氣一樣的多,而這些東西貪婪卻怯弱。
“我們是狗……”
“啊……狗……”那隻妖怪突然又開始顫抖,“狗,狗,天上也有一隻狗,好可怕好可怕……它愛吃妖怪跟月亮……”
“瓜比怕狗。”肥竹雞跳到那隻妖怪腦袋上,用屁股在它頭上做了一個窩,它有一個可以在別人腦袋上做窩的本事。
“狗是什麽野獸?”
“我們不是野獸。求求你,熊貓老爺,放了我們吧……”可憐的狗哀聲求饒,它們的嘴角還粘著沒有擦淨的腐肉末,牙縫裏還塞著獵物的骨渣。
“不是野獸?那是什麽?你們怎麽會跟人在一起?”
“我們是家畜。” 狗說,“我們……”
“你們走吧……”耿格羅布突然覺得這些狗有些討厭,不太想跟它們囉唆了。
“走?讓我們去哪兒?”狗們問。
“你不是讓我放了你們嗎,你們隨便去哪,你們以後自由了,隨便去哪。”耿格羅布說。
“隨便去哪?那是去哪兒?自由是什麽?”
“你們以前都去哪兒?”
“我們以前都被關在籠子裏,被拴在鐵鏈上……”
“籠子是什麽?”
“籠子是家啊……”
“那你們不在家的時候都去哪兒?”
“我們不在家的時候……我們會在院子裏看門,會嚇跑偷食物的貓,有時候還會到城市去散步,你看我們的項圈兒。”狗們有些自豪地歪著脖子,它們的脖子上都箍著一根皮帶子,“這可都是名牌兒,我們去城裏的時候,主人會用繩子牽著我們……”
“城市?那是什麽地方?”
“你連城市都不知道?”狗們相互看了一眼,眼睛裏滿是嘲笑,覺得這隻大熊真是一個土包子。
“城市,是人住的地方啊。那裏有樓,有路。”
“人?”耿格羅布回頭看看那幾條大腿,上麵沾滿了鮮血跟那妖怪的口水。已經開始招蒼蠅了,再過幾個小時,蠅蟲們下的卵便會在上麵安家,孵化出一些蛆蟲。再過些時候,它們便會變成幾根兒白骨,這是自然定律,即使是人也逃脫不開。
“是啊,人。是主人讓我活著,給我食物,讓我不必流浪街頭,不用從垃圾桶裏扒出食物,那些垃圾簡直臭死了。”狗說,“主人還會讓我把腦袋伸出車窗……讓風吹進嘴巴,那簡直快樂極了。”
“給你食物就是你的主人?”耿格羅布想不明白,給它食物的可不是這樣,如果這樣的話,那些山民們還不得把自己煩死?
“當然,不然是啥?”狗們越發地瞧不起這個土包子了,啥都不懂。
“你們為啥不自己找吃的?”
“垃圾桶多髒啊?”“是啊,好臭的。”狗們議論紛紛。
“你們喜歡吃這些?”耿格羅布指著那一地的屍體,它們觸目驚心地被堆放在一起,連兀鷲們都放棄了它們。它們散發著腐臭的氣味兒,讓耿格羅布渾身不舒服。
“這是主人給我們的食物啊……熊貓老爺,我們隻是第一次打獵……這些肉……”狗們敏感的神經立刻又繃緊了。
“快滾吧。”耿格羅布厭惡地擺擺手,它再也不想看到這些惡心的生物。
“讓我們去哪兒?”狗們又陷入了迷茫。
“你們隨便去哪兒都行,這裏這麽大。”
“可是這裏到處是妖怪……”一隻年輕的狗瑟瑟發抖。
“吃掉,吃掉。”肥竹雞使勁兒地叼住那妖怪的脖子,可那妖怪除了發抖就是不肯去。
“你們怕妖怪?”耿格羅布指著那隻妖怪說,“你們看看,它也怕你們。”
“可怕啊……狗,天上的狗。”妖怪瑟瑟發抖。
“可是沒有主人給我們下命令啊,我們應該去哪兒?”
“滾回你們的城市去。”耿格羅布厭惡極了這群狗。
“這是一個命令嗎?”領頭的狗興奮地說,“你應該說,回去,虎子。”
“回去,虎子!”耿格羅布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它無法相信這世界上居然會有動物沒有命令什麽也不會做,比桑格瑞拉的山民還要讓人覺得可憐。
“謝謝。”這隻叫虎子的狗終於得到了命令,伸著舌頭呼哧呼哧地跳了幾下,轉身往叢林裏跑去,就像是耿格羅布剛剛扔到叢林裏一個棒球。
“真是……”耿格羅布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說。
“可憐的瓜比。”肥竹雞嘟囔著。
耿格羅布回頭看著那個妖怪:“人肉好吃嗎?”
“不好吃。人肉酸苦,不好吃。”那妖怪看著狗們跑遠了,才搖搖頭。
“人是吃什麽的?”耿格羅布看著那幾條大腿。
“它們吃我們。”妖怪說。
“你是妖怪啊,它們也吃?”
“它們什麽都吃……”那妖怪有些害怕地看著天,天上也有一群人妖。
“像你這麽膽小的妖怪我還是頭一次見。”耿格羅布撇撇嘴巴。
“你以前見過很多妖怪?”那妖怪奇怪地問。
“唔……也不算太多。”耿格羅布大言不慚,它就見過倆,一個老竹妖已經死了,“你到底是個啥妖怪?”
“我是個啥妖怪?”那妖怪眼神迷茫,“我記不起來了……我隻知道,我是一個妖怪,我在等……”
“等什麽?”
“我記不起來了。”那妖怪開始哭,“你快把我埋回去,天神會讓狗來吃了我……”然後它就哭著往地裏鑽。一直鑽到隻露出一個腦袋在地上,就像是之前耿格羅布還沒把它拔出來一樣。
“它在等一個丟了棍子的大瓜比。”肥竹雞嘎嘎笑。
“你知道它在等誰?”耿格羅布問肥竹雞。
“我不知道啊。”肥竹雞搖搖頭。
“那丟了棍子的大瓜比是誰?”
“嗚嘎嘎……”肥竹雞歪著頭看著耿格羅布,問,“丟了棍子的大瓜比是誰?”
“我問你呢?”
“大瓜比,大瓜比……”肥竹雞搖搖晃晃地拍著小翅膀飛走了,飛進山林,不見蹤影。
我到底是誰?你又是誰?你們都是誰?
2
習慣了謊言與承諾,
我緊閉著嘴巴,
靜靜地看著你走過。
是因為思念與心痛沉默,
我把自己變成啞巴,
別人問我,
我什麽也不說。
那些石頭與樹木,
它們堅硬磅礴。
因為它們沉默,
把它們雕成房屋雕像桌子椅子床。
傷成這樣也不說話,
別人問它們,
它們什麽也不說。
預言裏的神光,
刺得我睜不開眼睛。
想咆哮,
嘴巴卻張不開。
神啊,你想要什麽樣的未來?
你的一切就像泥巴一樣,我可以隨便捏。
長條或者橢圓?捏上尾巴或者翅膀?
3
夜色並未給夜帶來清涼,就連夜晚也不曾被火焰放過,月亮倒是有,卻像是浸在梅子酒裏的一隻蛋黃,紅殷殷地燙人。
耿格羅布在黑夜裏行走,因為任它怎麽翻滾都睡不著,叢林裏影影綽綽,仿佛有無數的山魈妖怪從地裏的墳墓爬出,哭號或者狂笑。
那隻膽小的妖怪,它忘記了自己是誰,它隻肯將自己埋進墳墓裏活著。
城市,這個人與狗存在的叢林。耿格羅布見識到了它們的殘忍,即便是狼群,也無法做出那樣的惡行。狼群是為了吃飽肚子,是自然法則,而人卻是剝皮填草,褻瀆靈魂。
耿格羅布活得從來就漫無目的,從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這裏的山都叫斯格拉柔達,可是它的斯格拉柔達卻隻有一片竹林。而今竹林死了,隻留下一粒種子。世界在這幾天裏一下子變得搖搖欲墜。
它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個坑,將種子捧在爪子裏。
“你拿的是什麽?”那個膽小的妖怪問它。
“是一粒種子。”耿格羅布說,“我現在要把它種下去,或者明天這裏就會有一片竹林了。”
“種在這裏?不要種在這裏,我不喜歡,這裏是我的墳墓。”妖怪抗議道。
“你猜我會理你嗎?”耿格羅布拍拍手,隨手撿了根樹枝插在上麵做了記號。
“我很奇怪你好像一直不怎麽怕我。”那妖怪腦袋動了動,把嘴巴張開,黑黃的牙齒散發著腐臭——它剛剛吞下去幾個人。
“你現在就像一個大蘑菇一樣。可怕是因為你怕,就像是你怕狗,狗也怕你。而事實上你不可怕,狗也不可怕。”耿格羅布用石子兒打了它腦袋一下,然後問它,“你打算永遠躲在你的墳墓裏嗎?”
一夜的火熱迎接來了白天的火熱,空氣發出嘶嘶的幹裂聲,前些天下的雨水早就被枯萎的花草們喝了個幹淨,岩石都仿佛要爆裂了。然後黃昏繼續到來,黑夜依然火熱。
耿格羅布又餓又熱,但仍一動不動地看著它埋下種子的地方。那個妖怪在恥笑它的徒勞,這樣的天氣,沒有什麽東西會新生。
“別傻了,哪有種子會發芽?它都出來了,這座山都不夠它一把火燒的。”那妖怪嗤嗤地笑。
“你說誰要出來了?”耿格羅布問。
“你不知道?”那妖怪哈哈大笑,“你居然不知道?我還以為你知道那隻雞是……”
“雞?”耿格羅布隻認識一隻雞,那隻忘了自己是誰的家夥。
“嗷……”一聲長嚎從天上傳來。
那隻妖怪突然開始發抖:“狗狗狗……”
“什麽狗?我問你雞的事兒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妖怪哆嗦著把腦袋插進土裏,抖得像是一片爬滿螞蟻的青蟲。
一條黑影突然出現在耿格羅布麵前,那是一條巨大的黑狗。比起之前那些狗來,它大了好幾倍。它**了幾下鼻子,發現了耿格羅布,還有那幾條正在腐爛爬滿蛆蟲的人大腿,蛆蟲蚊蠅從來不會被任何災難所影響。
“是誰幹的?”那黑狗指著那幾條人腿大叫,聲音尖銳陰森,說的卻是耿格羅布聽不懂的話。
耿格羅布並不理會它,隻是繼續守著它的種子。
“我在問你話,低賤的生靈。”那黑狗換了一種語言。
“你在問我?”耿格羅布歪著頭看它,“問的什麽?對不起我聽不懂狗的話。”
“你說我是狗?”這句話立刻激怒了它。
“不是狗?那你是什麽?”
“神,我是神,你這個低賤的東西。”那黑狗冷冷地盯著它。
“神?你就是神?神都是你這個樣子?神不都是人妖嗎?怎麽還有狗妖?”
“找死,你敢如此褻瀆神明。”
“褻瀆是什麽?”
“褻瀆,褻瀆。汪……”那條黑狗氣得汪汪叫。
“你看,你叫得跟狗們沒有區別。”耿格羅布攤攤手。
“找死!”那黑狗張開大嘴忽地朝耿格羅布跳過來,耿格羅布沒躲,捏緊爪子瞅著它快撲過來的時候,砰的一拳打過去。一拳打在黑狗身上,卻像是打中了一塊岩石,黑狗連晃都沒晃一下,而後黑狗用爪子點了耿格羅布一下,耿格羅布便飛了出去。
耿格羅布在地上翻了兩個滾,一聲不吭地又爬了起來,繼續朝著黑狗走過來,揚起爪子又是一拳。噗的一下,這次還沒等到打中,它便又被黑狗打了出去。
“真倒黴。最近怎麽老是挨揍啊。”耿格羅布吐了一口血,再一次站起來,衝著黑狗走過去,依然揚起爪子……
最後一次,耿格羅布再也站不起來了,在黑狗麵前它那些原本為禍山林的力氣都變成了一個笑話。“連一隻狗我都打不過了……”它眼睜睜地看著黑狗。
“低賤的孱弱的賤民。”黑狗嗤笑著走過來。下一刻,這隻熊貓便會變成它肚子裏的某塊脂肪,正在這時,一道黑影突地從地裏鑽了出來,砰的一下撞到了黑狗的肚子上。
黑狗停了下來,它扭頭看了看那個撞了它一下的東西。
“是你?”黑狗皺了皺眉看清了它麵前的妖怪。
“是我。”那妖怪歎了一口氣。
“大膽,你什麽時候敢反抗我了?”黑狗怒極而笑。
“你可怕是因為我怕,實際上你不可怕,狗也不可怕。”那妖怪笑著問耿格羅布,“哎,真繞嘴,羅布,那話是不是這樣說的?”
耿格羅布趴在地上,摸了一塊石子兒,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扔到了黑狗的腳下。
“桀桀桀桀……”黑狗笑得快斷了氣,“那好,你既犯天條,褻瀆神明,那我便替天行道吧。”
“你是一條狗罷了,算啥子神明?當年若不是……”
“閉嘴!”黑狗打斷了它的話。
“原來你也有的怕?”那妖怪哈哈大笑。黑狗突然張開嘴巴,嘴巴變得越來越大,把正在大笑的妖怪一口吞了下去。哢嚓一咬,那妖怪的腦袋便被它咬斷,咕嚕嚕地滾到了地上。那腦袋雖然離開身體掉到地上,卻依然張嘴哈哈大笑,在地上滾了幾下突然跳起來咬住了那黑狗的脖子。
黑狗吃了疼,便跳著甩來甩去,那妖怪卻不知是什麽修煉而來,隻是咬住不鬆口,疼得那黑狗嗷嗷叫。在它終於把那頭顱甩掉之後,脖子上卻是連皮帶肉被咬下一大塊來。
“你咬我,我便咬你。”那頭顱呸的一口吐出嘴裏的皮肉,“隻是你的肉比我的還要臭。”
黑狗不再說話,上前一腳踏住它,使勁兒將它踩進山岩裏,骨頭的爆裂聲嘎巴嘎巴地讓人心顫。
這個聲音讓黑暗的叢林開始**,無數的哀號和怒吼從地裏、山下傳出,無數的山精野怪從墳墓中醒來,斯格拉柔達立刻變成一座囚犯暴動的牢獄。
“你聽聽,哈哈哈……”那個頭顱碎了一大半,隻剩下了一隻眼睛,半個嘴巴,卻還在大笑,“我們都醒了。它也快回來了……”
那黑狗一愣,歪頭聽了聽,不再說話,突然消失在空氣裏,就像是沒有來過一樣。
“嘿,膽小鬼,你還活著沒。”耿格羅布趴在地上問。
“嘿,羅布兄弟,你呢?”那妖怪的半個腦袋問。
“我爬不起來了,不過我很高興你能從地裏爬出來。”耿格羅布嘿嘿笑著咯血。
“其實我都怕死了,我覺得狗還是很嚇人啊。”
“是啊,這個家夥還是蠻嚇人的。”耿格羅布笑著說。
“哈哈,我還以為你不怕呢。”那妖怪道,“這下被你坑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那恭喜你啊。”
“我終於要死了,以前我很怕死,現在也是,可是又怕又開心,不知道為什麽。”
“因為怕的東西大多會讓人不好過。”
“或許是吧。”妖怪嘴巴漏了風,聲音越來越小,“羅布兄弟,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兒?”
“看在你咬了一嘴巴狗毛的份上你就說吧。”
“我要你在我死了以後,把我的這隻眼睛帶到你身上,你帶著它去看看這個故事的結局。”
“行,我答應你了!”
“那謝謝啦。”
“你希望看到什麽?”
“什麽都行,哎呀,我記起我是誰了。”那妖怪突然笑得更大聲了,然後它笑著死了。
“不管你是誰,再見了。”耿格羅布默默地說。
一隻肥竹雞冷冷地站在一根樹枝上看著這一切。
“神到底是什麽?”耿格羅布使勁兒把身子翻過來,看著天空,看著那隻竹雞。
“瓜比。”
“你是什麽?”
“瓜比。”
4
我所居兮,清埂之峰。
我所遊兮,鴻蒙太空。
誰與我逝兮,我誰與從。
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自然之怒、狼群、神明,讓原本為禍一方的耿格羅布無法抵抗地傷痕累累。它在地上躺著,就像是一具開始消瘦幹枯的屍體,匆忙而過的鳥雀獸群,連看它一眼的興趣都欠奉。在災難來臨之前,死亡變得微不足道。隻有兀鷲們盡職地盤旋著,等著它咽下最後一口氣。
“瓜熊你打算啥時候爬起來?還是準備就這麽死了?”肥竹雞打了個哈欠,“你又害死了一個瓜比,死一個少一個。”
“啊?發芽了沒?”耿格羅布揉揉眼睛看著它埋下竹米的地方。那裏依然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它有些失望,咕嚕一下從地上爬起來,終於還是放棄了等待。它小心翼翼地挖開那片泥土,翻來覆去地尋找那顆種子。
“種子呢?”耿格羅布一下子跳起來。
種子沒了,被地下的蟲子吃掉了?或許跟著泥土腐爛掉了?總之,那顆可以變成一片竹林的種子沒了。
耿格羅布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那隻熊貓哭得好傷心啊。”一隻躲在樹上的鬆鼠說。
“它丟了啥子東西?”另一隻鬆鼠問。
“好像是丟了一顆種子。”
“是這樣的嗎?”一隻鬆鼠捧出一個榛子,哢嚓哢嚓地啃著。
“瓜比,走開。”肥竹雞拍拍翅膀,趕走了那兩隻鬆鼠,“它丟的是希望。”它嘀咕著說。
“瓜熊,別哭了,哭得老子煩躁得很。”肥竹雞撲棱棱從樹上跳到耿格羅布的腦袋上,“你的種子是被人偷走了。”
“被偷走了?”耿格羅布開始變得憤怒。
“啊,被那隻狗,還有神。”肥竹雞眯著眼睛。
“是它?”耿格羅布不哭了,“我去找它要回來。”
“你知道它在哪兒?你就找它?”肥竹雞嘲笑它。
“它不是神嗎?神不都在天上嗎?”耿格羅布指著天。
“那你知道天咋去?路咋走?”
“咋去?”耿格羅布問道。
“瓜比,我哪知道?我要知道了我不就是神了?”
“那你是啥?我沒見過能吃下閃電還能讓妖怪害怕的竹雞。”耿格羅布伸手抓住了在它頭上蹲著的竹雞,掐住它的脖子,“我不管你是誰,請告訴我去天上的路。”
“瓜比,你這是還沒被揍夠啊。你就算找到它就能要回來了?瓜熊,你又打不過人家。”肥竹雞被它掐得眼睛都快爆出來了。
“你說不說?”
“放手放手,大瓜比。”肥竹雞蹬著腿,像是要斷氣了。
“我知道你知道,說說說。”耿格羅布把它扔在地上。
“天上嗎?”肥竹雞緩過氣來,“我好像是去過,可是……”
“可是什麽?”
“我忘了怎麽去了。”它突然有些落寞地說,“我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哪還記得那麽多?”
耿格羅布失望地看著它,知道它並沒有說謊,便默默地轉身走了幾步,找到了那個死去妖怪的半個頭顱。
那個頭顱在死去之後,卻變了一副模樣,原本腐臭汙濁的骨頭此刻變得金光閃閃,骨頭上還生出一根獨角來。耿格羅布把上麵剩下的一隻眼睛摳了出來,找了一根麻草穿起來掛在身上。
耿格羅布帶著眼珠上路了,它準備到天上去,找到那隻狗,問問是不是它偷走了種子。
“你別跟著我。”耿格羅布跟肥竹雞說。
“也請你別蹲在我的頭上。”耿格羅布把它扔了下來。
5
天在哪兒?
在頭上啊。
怎麽上去?
到最高的山上去。
那裏離天最近。
這裏有無數的山,最高的卻隻有一座。這裏的山都叫斯格拉柔達,因為最高的那座就叫這個名字,它們都是因為它而成了斯格拉柔達。
所有的人都說斯格拉柔達是一座神山,卻沒人知道這裏是一座巨大的牢獄,世間所有的妖魔都被埋葬於此。它們都在等待著,卻都忘了在等誰,甚至它們連自己都忘記了。
“也不知道它走到哪兒了。”安瑞站在樹梢眺望,手裏的木矛再也沒有放下過。
“哪兒也留不住它。”阿吉沒有了尾巴還是覺得很不方便,在樹枝上來來回回地晃。
“少了那個家夥,也沒見你們消停。”阿姆爺有些抱怨,“也不知道咱們的族人現在咋樣了。”它早就開始想家,想念那個雖然冷酷卻有無數同類的地方,“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去。”
阿吉沉默地看著遠方,大致辨認著方向。猴群並不是它跟阿姆爺的猴群,猴群裏卻有她,它也想,想得厲害,大概她現在正與她的王在努力繁衍吧。
昆金無精打采地趴在樹下,屁股上的口子還沒好,有些化膿,引得蒼蠅嗡嗡嗡地圍著它轉,它有氣無力地甩著尾巴驅趕著那些可惡的小飛蟲。“小雞也走了……”它有些傷心,“你們說,它是不是去找羅布了?”
“那倆家夥可都是禍害,禍害完這個禍害那個,你看把你們這夥給禍害的,都跑去跟狼打架啦,打個啥嗎?也沒贏過,人家該吃還是來吃。”阿姆爺抓了一把紅景天,在嘴裏嚼了嚼,一把糊到昆金的屁股上,疼得昆大傻一連打了幾個滾兒。
“爺爺,不一樣啊。”小圖桑從草叢裏鑽了出來,才幾天,它頭上的角便長大了許多,失去母親的娃總得快一點長大,“以前,狼來吃我們就來吃,而現在狼來吃我們不讓它們吃了。”
“那有啥不一樣嗎?瓜娃兒。”阿姆爺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小圖桑的角,抓了一把剝好的榛子抿進它的嘴巴裏。小岩羊的角上掛著半截狼尾巴,被風一吹飄來飄去的。那是被安瑞用石頭砸下來的,終於給阿吉報了仇,那隻倒黴的狼也失去了尾巴。
“起碼,如果我有一天死去的話,我也是被吃掉的。”小圖桑說,“我不想到神那裏去。神如果都像它們一樣,我寧肯被狼吃掉,也不要變成它們那個樣子。”
“瓜娃子。”阿姆爺用渾濁的眼睛不滿地看著安瑞、阿吉,“你們看看娃被你們禍害的。”
長老們顯然還沒有決定出誰該擁有那根權杖。它們顧不上吃喝,隻是圍成一圈都伸手抓住那根棍子,誰也不肯撒手,一個個都瘦成了皮包骨頭奄奄一息也不肯撒手。
桑格瑞拉的一些山民們依舊活得茫然愚魯,狼來了它們就跑,跑不掉的依然會被吃掉。它們一邊逃跑,一邊回來,一邊繁衍著狼的食物,神一直未真的眷顧它們。在老鼯鼠死去之後它們變得更加無所適從,因為再也沒有人告訴它們神的旨意了。
“狼來啦。”一隻小祭品在樹上吹了個呼哨。
安瑞一聲不吭地從樹上跳下來,握著長矛跑上石頭。
“昆大傻。”阿吉大叫一聲,跳上昆金的背。傻羚牛老大不情願地站起來:“我屁股還疼呢。”
“又來啦,又來啦……啥時候才是個頭?”阿姆爺阻止不了它們瘋狂的舉動,隻能讓自己爬得高一點,更高一點,離阿吉們更遠一點才會覺得安全。
阿吉在昆金身上綁了無數的木矛,讓這隻龐然大貨看起來像一隻放大了幾千倍的刺蝟。當昆金不情願地跑起來的時候,還在埋怨肥竹雞的不辭而別。
“拿起來,你們就能活。”阿吉站在昆金背上開始它的演講,它一捆一捆地把木矛扔到地上,山民們大都不為所動,隻是四處逃竄。隻有在那一場獻祭裏活下來的小祭品的父母們,它們看到自己的娃拿著木矛奔跑,才有些遲疑地撿起了木矛,因為它們終究還是愛著自己的娃娃們。
“你們這樣逃著躲著也是死,怎麽比得上用這些木矛捅一捅狼的屁股來得爽快?”阿吉大聲叫著,又有幾個山民停了下來。大概它們之前從未想過可以捅狼屁股這件事,可是小圖桑的角上飄著的狼尾巴卻讓它們心驚膽戰又羨慕妒忌恨,然後它們好奇了,心癢癢了。
狼群最近也在煩惱,它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食物”的反抗,一切從那隻黑白色的大熊開始。一直到了現在,猴子、小貓熊,甚至有一隻小不點兒的羊都拿起了木矛。獵殺慢慢變得有代價了。
“嗬嗬,有意思。”狼王跟老狽說。
“這改變不了什麽,陛下。”老狽一如既往地謙恭。
“哈哈哈哈哈……”狼王掃了一眼它的臣民,突然眼睛裏蹦出一絲厭惡。
那隻倒黴的被安瑞砸掉尾巴的狼,很是被嘲笑了一陣。這讓它無法繼續在狼群裏生存,沒有人可以在麵對恥笑與侮辱的時候還能抬頭活著,指指點點與冷嘲熱諷永遠是殺人誅心不見血的刀子。
這導致它在麵對山民時的喪心病狂,它必須用殺戮找回自己的尾巴,吃飽肚子已經不是目的。於是,它脫離了狼群獨自獵殺。
不為吃飽肚子的獵殺絕對是一場災難。它永遠躲在長草裏,來去如風,並伺機殺死經過的一切山民。
安瑞在樹上跳躍著尋找凶手,因為僅僅半天時間,山民們便死了一些。死了的屍體堆成幾排,在烈日下招著蒼蠅與兀鷲。
山民們無論躲在哪兒都覺得恐慌,因為來了一隻不會走的狼。如果比較起來它們更喜歡狼群,因為狼群得到了填肚子的獵物就會離開。
“惹事兒了吧?惹事兒了吧?咋就沒個消停。”阿姆爺躲在樹上緊張地絮絮叨叨又痛心疾首,它甚至都忘記了,狼其實不會爬樹。
昆金馱著阿吉忙忙碌碌地四處跑來跑去,木矛都被阿吉扔到地上,疲於奔命的山民們依舊熟視無睹。
“瘋啦瘋啦,你們都瘋啦。”阿姆爺在樹上揮著爪子大喊,企圖阻止它們這種送死的行為。
“再不瘋就老啦,就跟你一樣啦。”阿吉笑著喊。
“我老了?”阿姆爺像是剛剛意識到這個問題,它看看自己形同枯枝的爪子,然後原本挺著的腰身一下子癟了下去,“瓜娃兒……”它的眼睛渾濁得可怕,“我咋就老啦?”
猴子的一生並不太長,十年?二十年?阿姆爺與大多數猴子一樣,還未真正地活便已經變得老朽,等到它回味過來,歲月早已遠去,那些舊時光啊舊時光啊從來不肯為可憐的生命停留。
這種對它衰老的嘲笑來自它親愛的阿吉,這讓它迷茫又傷心。它這樣的一個老貨,誰還會真的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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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格羅布雖然開始消瘦,皮毛卻依然光滑柔軟。肥竹雞在它頭頂上做了窩,蹲在它的腦袋上,讓耿格羅布看起來像是帶了一頂肥蠢詭異的帽子。經過幾次徒勞的驅趕,終於也就放棄了。後來耿格羅布覺得這個肥蠢笨重的東西一直都在它腦袋上蹲著,從出生時便是。
一路上從未停下的聒噪罵街,所有遇到它們的全未能幸免,一律全是瓜比。隻是一路上的山民們都驚懼於耿格羅布的凶神惡煞,皆是敢怒不敢言。
兩個渾不吝得罪了這個世界上尚還活著的所有人。
隻是它們渾然不在意,耿格羅布是這樣,肥竹雞也是。
它們現在是兩個強盜,靠搶劫為生,耿格羅布不肯把時間浪費到尋找食物上,遇到什麽便吃掉什麽。因為它們要到天上去,這件事情十萬火急,一刻也不能等。
其實,即便是搶劫,也不會再有太多的收獲。因為饑荒從來都是災難的先鋒,毫無征兆的饑荒席卷了整個世界。在竹林開花枯死之後,連原本豐饒的野果都變得緊俏。
耿格羅布身上的毛似被烤焦了,卷曲著且有一股子糊味兒。前些日子接連幾天的大雨造成的洪澇並沒有淹得太久,事實上隻放晴了兩天,泥土便立刻被曬成了龜殼子,跟桑格瑞拉一樣,到處都沒有水啦。
耿格羅布翻開一塊大石頭,在下麵尚還濕潤的泥土裏刨出來一些草根,扔在嘴裏仔細嚼著,汲取著上麵並不太多的水分。
肥竹雞眼疾手快地搶了幾根叼著,啄了幾口便呸呸呸地吐出來。草根並不好吃,可是當前要先活下去。
肥竹雞胡亂罵了幾句沒得到回應便也沒了聲,蹲在耿格羅布腦袋上打盹兒。幾隻瘦骨嶙峋的小鼠眼巴巴地看著耿格羅布手裏的草根,這些齧齒類的小東西從來沒有如此窘迫過,平日隻是幾顆草籽兒便夠它們生活,直到——洪水衝走了草,紅日曬幹了山。
耿格羅布挖出來更多的草根,然後躺倒在地上,砸起一捧煙土。肥竹雞一不留神被它摔到地上滾出去好遠,一如既往地大罵。耿格羅布閉上眼睛假寐,石頭下麵有著久違的陰涼。
幾隻小鼠等它睡死,便悄悄地跑過來拖住幾條長草根便跑,卻被假寐的耿格羅布用爪子捏住了一條尾巴。被捏住尾巴的小鼠使勁兒地蹬著腿,最後卻悲哀地發現自己被捉住了。
耿格羅布拈著它的尾巴把它拎起來,張開大嘴打了個哈欠。那小鼠驚懼於它口中的利齒,立刻暈了過去。它聽說過這隻一身疤瘌的黑白色大熊,坊間傳說這是個窮凶極惡令人發指的家夥,並且它有一個恐怖的嗜好,喜歡把食物的眼睛挖出來掛在身上。
耿格羅布翻過爪子,輕輕地甚至可以算上是溫柔地把小鼠放在掌心。
小鼠天生有種對危險的感知,它發現利齒並沒有咬下來,便偷偷地從眼皮的縫隙往外看。
耿格羅布也正在看它:“哈?”
小鼠立刻抖了一下,卻發現這個惡霸好像並不太想吃自己,便大了些膽子。
“勞駕,這是什麽地方?”它說話了。
“……”小鼠愣著沒反應過來,它說勞駕?
“這裏是什麽地方?”耿格羅布皺著眉頭又問了一遍。耿格羅布一齜牙,掛在它胸前的那顆眼珠子立刻晃了晃。這立刻就證實了那個邪惡的傳說。小鼠直挺挺地躺倒在耿格羅布的掌心裏,徹底死了過去。
“瓜熊迷路了,瓜熊迷路了。”肥竹雞幸災樂禍地又跳又叫。
耿格羅布有些懊惱地將小鼠扔到地上,那小鼠一落地,咕嚕一翻身飛也似的逃了,它自此在同伴與以後的子孫中有了一個在熊嘴逃生的傳奇故事。
這是漫不經心的後遺症,這隻自大狂終於承認自己迷路了——正在枯萎的山林與峰石擋住了它的視野,它無法找到那座離天最近的山了。
“阿吉?”耿格羅布突然看到樹上一隻猴子一閃而過,卻又搖搖頭。那是一隻陌生的猴子,阿吉怎麽會在這裏呢,這隻猴子不會喊著賓果從樹叢裏跳出來惹自己厭。
它把石頭下的草根全挖出來,堆成一小堆放在那裏,然後離開。
饑荒遍布了整個世界,兀鷲們忙壞了。它們努力地繁衍出更多張嘴巴,消耗著過剩的屍體。即便如此,遷徙中死去的生靈依然布滿山野,它們的靈魂在排著隊地等待兀鷲。
“你就是那隻熊貓?”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說。
耿格羅布停下,它早就發現了樹後麵的那隻同樣強壯的生物。它的尿灑遍了這片山穀,它身上的尿騷味濃鬱得生怕別人看不到它——那是一頭馬熊,是一頭真正的熊。
“瓜熊遇到瓜熊啦。”肥竹雞唯恐天下不亂地大罵,“瓜比。”
耿格羅布看著那頭熊一臉的壞相,這是遇到自己的同行了?這樣的身板在叢林裏怕是想不做惡霸強盜都不行。
“看啥子看?”那馬熊一臉痞相地抓著一把胡桃,不時往嘴巴裏扔一個,哢嚓哢嚓地嚼碎,然後吐掉殼與大半果仁兒。在這個饑荒的時候,這種浪費是一副惹人生厭的暴發戶嘴臉。
耿格羅布不置可否地繼續往前走,它不想讓任何事情打斷它的行程。
那馬熊見耿格羅布沒啥反應,便懶洋洋地走出來。它的個子甚至比耿格羅布還要大幾圈。
“想走?”
耿格羅布依然沒理它,繼續往前走。肥竹雞一臉壞笑地捅咕事兒:“瓜比,耍球。”
“算球!”那馬熊受到挑釁,吐掉嘴巴裏的胡桃渣渣,擋住了耿格羅布的去路。
耿格羅布無奈地停住,歎了一口氣,往常劫道的都是它,被人劫道這還是頭一回。
“我問你話你沒聽到?”馬熊撇著嘴,上下打量耿格羅布,“你就是它們說的那隻熊貓?”
耿格羅布好笑地看著它,角色的調轉讓它有點不好適應。這家夥可是真討厭啊,我也這麽討厭嗎?
“你娃這一路上,耍得快活啊?老子的地頭你也敢闖?”那馬熊亮著指甲剔牙,它的嘴臉耿格羅布熟悉之極,那是來自於一個正在尋找借口敲竹杠的無賴。
耿格羅布索性坐下來看著它,它仿佛看到了原來的自己,在災難還未來臨之前的那個自己。隻是沒有阿吉,馬熊卻變成了耿格羅布。
“麻批的!”那馬熊說。
“麻批的?”耿格羅布說。
“麻批的!”那馬熊有些氣憤,這隻熊貓看起來有些不太看得起自己的樣子。
“麻批的?”耿格羅布笑了笑,捏著爪子一下把那馬熊打了個跟頭。肥竹雞抱著肚子笑:“大瓜比……”
那馬熊被它一下子打懵了,躺地上愣是半天沒反應過來,這也太沒道義了。
耿格羅布抬腳就走。
“麻批的!四眼瓜皮。”那馬熊從地上爬起來,號叫一聲從它後麵撲過去。它什麽時候吃過這樣的虧,在這片到處是它尿味兒的叢林,從來沒有人敢拂逆它的意思。
耿格羅布被它撲了個趔趄,心裏無奈,它不想打架可又不得不打。它站穩身子又是一爪子拍出,卻沒有動嘴。耿格羅布的底線就是從來不下嘴咬,動了嘴巴那就是吃人,而不是打架,即便麵對狼群時它也沒動嘴。好在這馬熊也不動口,兩隻熊你一拳我一爪地磨著打,誰也打不疼誰。
一直從太陽正午打到黃昏落日,本應殘酷的戰鬥終於變成了鬧劇。肥竹雞剛開始看得還興奮,可到最後看得它直打哈欠。
耿格羅布都打煩了,咕咕叫的肚子讓它實在沒有那麽多力氣浪費在打架上,可又拿這頭無賴熊沒有辦法,它從來學不會妥協。
“停,停,停。不打了,不打了。”最後還是那馬熊先扛不住,跳出圈子直喘。
“不打了?”耿格羅布捏著有些泛酸的爪子,這個比自己還要強壯的馬熊實在是太厚實。
“天黑了,不打啦。明天再找你瓜娃兒算賬。”那馬熊罵罵咧咧地扭頭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