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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壞了規矩的狼,讓整個桑格瑞拉從白天到黑夜一直醒著,再沒有人敢真的睡死——除了昆金,被阿吉騎著跑了一天,它再也扛不住疲乏,畢竟這裏已然沒有了太多可以讓它吃飽的食物。
“小雞。”它翻了個身,對肥竹雞的不辭而別還是耿耿於懷。
阿吉站在樹上,借著月色盯著每一處灌木叢,它還是有些不習慣沒有了尾巴,屁股上總是覺得輕飄飄的讓它站不穩當。安瑞帶著小圖桑們拿著木矛,圍成一圈兒,交替著休息。
所有的山民們都在祈禱著神的庇佑,讓狼離去。長老們在很是餓了幾天之後,終於想到了一個好的法子:基於大家都是神忠實的仆從,實在難以分出高下,那就由它們幾個輪流管理那根木杖。
這天輪到的是老狗獾,它的侄子是桑格瑞拉的衛兵頭目,這讓它的威儀遠遠超過了其餘幾位長者,於是便奪了頭籌。
它摩挲著木杖,木杖上那些細碎的花紋看起來更像是某種破碎了的圖騰。上麵的一點血汙讓它感到無比厭惡,那是上一代主人留下的血跡,它曾經長進了老鼯鼠的手心裏。老狗獾看著黑暗,在等待著它的侄子。
年輕的狗獾終於從黑夜裏跑了出來,老狗獾略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的侄子。年輕的狗獾點點頭,然後它笑了,笑容從嘴角**漾到了眼睛。
“那些外來者,還有安瑞怎麽辦?……”年輕的狗獾舔了舔嘴角。
“外麵來的總得回到外麵去,在裏麵的總是要繼續奉養神明。”老狗獾哈哈大笑。
一朵黑雲擋住了月亮,讓黑漆漆的夜更加黑漆漆,這掩蓋了世間一切的色彩,沒有人真的能夠看清楚什麽。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
黎明並沒有因為桑格瑞拉的徹夜不眠而不到來。在黎明的時候,山民們悲痛地發現,它們的兩位長者在昨晚死了,屍體被狼撕成了碎片。
“狼殺死了我們的長者。”老狗獾站在石頭上,悲痛地流下眼淚,“這是神對我們的懲罰,因為,我們中間出現了背叛者。邪惡的外來的異教徒褻瀆了神明,神明讓狼來懲罰我們的自私。我們從來都未曾遭受過這樣的磨難,幾千年來,我們從來都是在神的光照下安寧生活的……”
“那老瓜皮說啥子呢?”昆金睡眼惺忪地被吵醒了,它緊接著問,“啥時候吃飯?”
“它說咱這夥要倒黴了……吃吃吃,你瓜娃就知道吃。”阿姆爺憂心忡忡著。
“哼。”安瑞看著老狗獾的表演,冷哼一聲。
“你說那老貓咋死的?安瑞。”阿吉坐在樹上問。
“還能咋個死的?那頭狼昨晚又沒來。”阿姆爺搶著插了話,“真是的,就是一根棍棍嘛,還弄成這樣。都是你們這夥禍害的,要是不把那大耗子弄死,就沒今天這些事兒了。”
“惡心。”安瑞呸了一口。
“要是那大耗子不死,現在可就沒有咱的小圖桑了。”阿吉從樹上跳下來,“我去找些吃的。”
“吃的?要開飯啦?”昆金從地上跳起來,值得讓它開心的事就是吃跟拉。
“沒得吃咯,再這樣下去,昆大傻你就得吃牛糞活著了,咱這兒牛糞倒有的是。”阿吉指了指旁邊昆大傻堆起來的一座小山,“都是你自己拉的。”
“哈?給老猴子吃。”昆金跟著阿吉跑了。
“老猴子。”阿姆爺又聽到了一個老字,最近它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個字變得敏感了起來。“老啦老啦,老瓜皮啦……”它有一些憂傷地看著繃著小臉兒的小圖桑,抓了一把鬆子兒,胡亂抿進它的嘴巴裏。
“我們敬愛的長老們升天啦,它們從此回到了神的身旁,它們的靈魂從此得到安寧與自由……”老狗獾口水四濺,“讚美神,保佑我桑格瑞拉的人民。”
“阿尼。”
山民們欣喜地哭了出來。它們深信老狗獾成了新的傳承者、新的阿尼,它將跟老鼯鼠一樣庇佑這片山林。原本土崩瓦解的政權因為有了傳承者,立刻又被建立,甚至因為剔除了叛逆者,變得更純粹了。紛亂的山民們又變成了一群——這樣的一群。
它們害怕狼,卻習慣了狼,更讓它們感到恥辱的是安瑞與小圖桑們,耿格羅布與阿吉們。
老狗獾冷笑著,眼光越過歡呼痛哭的山民們,看到了人群之外的安瑞。安瑞也在冷冷地看著它,手裏的木矛再也沒有放下過。老狗獾突地打了一個寒噤,那隻小貓熊,它從小就生長在桑格瑞拉,它不明白,為什麽外來者一來,它立刻就站到了自己的對立麵?叛徒。
“殺死異教徒,殺死外來者。”有人在高聲喊叫。
最怕的就是這樣,山民們立刻變得義憤填膺,對神的忠誠讓它們胸中燃起一團火焰。這火焰讓它們快把自己燒掉了,它們亢奮,它們激動,流淚與叫喊已經無法讓它們發泄;它們早已忘記了那頭孤狼,因為它們看到了站在它們之外的安瑞們。
沒有什麽比處罰叛徒更加適合發泄怒氣的了。
“安瑞,快跑。”阿姆爺預感到事態不好,使勁地催促著安瑞快跑。安瑞搖搖頭,站在了小圖桑們的前麵,手裏握緊木矛舔了舔嘴唇。
“打死它們。”山民在喊。它們紅著眼睛朝山洞走過來。
“為什麽?”安瑞大聲說。
“它說什麽?”老狗獾的耳朵背了。
“它說為什麽。”它的侄兒在它耳邊說。
“嗬嗬,為什麽?它知道為什麽。”老狗獾摩挲著木杖。
“為什麽?”安瑞站在石頭上大聲喊,山民們依然慢慢地圍過來。
“叛逆,你是叛逆。”山民裏有人在喊。
“你殺死了波拉阿尼!”
“你帶來了外來者。”
“為什麽?”安瑞舉起木矛指著山民們,“你們想殺我,並不是因為我是叛逆,而是因為你們活得亂糟糟。”安瑞笑了一下,用手指點著胸口,“知道嗎?我看著你們我這兒疼。”
“你看看你們,狼來了,吃了我們的兄弟、姐妹、孩子,你們說讓它們吃,狼吃還不算,你們還要自己殺。一切為了神?哈哈哈哈。”安瑞哈哈大笑,“你們不是為了神,而是為了自己的苟活;為了苟活著,就什麽都不要了。什麽臉麵,什麽信仰,你見過神嗎?”它指著走在最前麵的一隻旱獺,那旱獺被它指得慌不迭地藏回獸群裏。
山民們沒人接話。
“格老子的,你見過嗎?”安瑞舉起手裏的木矛嗖的一聲投出去,木矛直直地飛向老狗獾。“哎呀,我命休矣!”嚇得這位新阿尼一抱頭。噗的一聲木矛插到老狗獾的麵前,老狗獾隻是抱著腦袋發抖。
“哈哈哈。”安瑞拍掌大笑,“你們看到沒?那就是你們信的東西,你們信的人。”
“我知道,你們也討厭它,也害怕它,也看不上它,可是你們每個人都渴望成為它。呸,惡心。”安瑞吐了一口唾沫,“你們成不了它,便自己給自己找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信著,不管那東西是什麽,你們總得給自己找點兒信的東西。”
“瓜比啊!你們知道那是什麽你們就信?!”安瑞哭著說,“你可知道你們為了你們的信,你們丟掉了什麽嗎?小圖桑,還有……然後呢?你們殺了自己的孩子,神沒來救你們,你們還要殺……那些外來者,羅布、阿吉……它們,它們替你們驅趕狼群,它們替你們找到水……可是你們連拿起棍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嗚嗚……”安瑞哭得很傷心,“我看著你們心疼,你們孱弱得連疼都不會了。狼就在那裏,你們就兩手空空地等著神來救你們吧!”
山民們沉默。
它們麵麵相覷,它們或許終於記起來,它們麵前的這隻小貓熊曾經是桑格瑞拉的一個搗蛋鬼,是它們的子侄,還有小圖桑,還有……
可是……
阿姆爺站在樹梢看著一切,看著年輕的勇士在對抗著整個世界:憤怒讓它很混亂可是讓人覺得有希望,它那麽讓人羨慕,那麽年輕,那麽勇敢,那麽讓人覺得世界還不算太壞。
它看到那些山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它從來沒有這麽厭惡過自己。如果沒有遇到耿格羅布……想起來那隻壞到流油的大熊它就開始微笑,那種微笑從心裏泛出來到嘴角到眼睛。然後它就看到了阿吉。
阿吉還不知道這裏正在發生的事,也不知道它身後即將發生的事。阿吉在尋找食物,而在不遠處的灌木裏,趴著一條青灰色的影子。
“殺了它!”老狗獾顫巍巍地爬起來,腿上的毛有些濕漉漉的——或許是年紀大了,還是那根木矛的緣故,就連它侄子的眼睛裏都有了某種嘲弄,這讓它極度羞憤。
年輕的狗獾帶著它的部屬悄悄地在激憤的山民裏穿行,手裏的木矛都對準了正在流淚的安瑞,安瑞是那麽的傷心啊,仿佛它下一秒就會碎掉在風裏的那種傷心!
所有的山民都看到了一個心碎的小貓熊在流淚,可是它們不明白是什麽事讓它心碎。難道我們的一切不都屬於神嗎?不是神給了我們生命?不是神給了我們食物與泉水?不是神讓陽光出來讓萬物生長?不是神讓日夜交替讓我們自由地奔跑?這隻小貓熊說沒自由,難道奔跑不是自由嗎?還要什麽樣的自由?
“殺了它,它是叛逆。它的心被妖魔迷惑了。”有人在大喊,那是一隻年輕的狗獾。
“殺了它?殺了它?……”
“殺了誰?”阿姆爺眼神渾濁得可怕,那條青灰影在慢慢地匍匐,越來越靠近阿吉,它終於看清楚了,那是一頭狼。
“狼!阿吉!”阿姆爺突然大喊著從樹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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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爺的一聲喊叫引爆了山民,它們立刻陷入一種混亂,這混亂將狗獾們也衝散了。
“拿起你們的棍子,跟我一起……”安瑞提著木矛大喊,可是再沒有人真的停下來。
“狼……阿吉……狼……狼……”阿姆爺從來沒有這麽有力量過,它在樹與樹之間奔跑,尾巴卷起地上的一根木矛,衝向了還未意識到重大危險的阿吉。
那頭狼在樹叢裏隱蔽了很久,它在找一個機會,它終於找到了它的仇人,同樣失去尾巴的阿吉。它認得這隻猴子,因為它曾經與那隻黑白色的大熊在一起,殺掉了它的幾個兄弟。它在隱忍,務必一擊必中。那頭黑白色的熊早就離開了,是愚蠢的山民趕走了它,這真好笑啊,它們居然趕走了它們唯一的庇護者。
“阿吉……”
“阿姆爺?”阿吉抬起頭,看著越來越近的老阿姆。
“狼……狼……狼……”
“它說啥子?昆大傻。”阿吉沒有聽清楚。
“它說糖糖糖……老猴子有糖吃?”昆金立刻吐掉嘴裏的枯草,高興起來。
“不對。”就在此時,阿吉突然聞到一股腥臊味兒從身後傳來,“狼!它說的是狼!”隻是它發現得有點太晚了,那隻斷了尾巴的獨狼已經開始了它的複仇獵殺。
阿吉從未想過在這裏會遇到狼,它沒有想到這隻它們搜尋了很久的狼就藏在它們身邊,離自己的棲息地僅僅幾個衝刺就可以到達的地方。
自然法則賦予狼在獵食時的爆發力,遠遠超過阿吉的反應能力。在阿吉無法躲避的時候,阿姆爺到了。它拎著木矛像一隻兀鷲一般從樹上跳了下來,一下跳到了那條正撲向阿吉的狼的背上,將手裏的木矛朝狼的眼睛使勁兒紮了下去。
“噗……”
無論狼如何強大,眼睛總是它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獨狼被這個不速之客刺瞎了一隻眼睛,疼得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兒。阿姆爺死死地抓住它脖子上的皮肉,使勁兒把那支木矛往它眼睛深處紮。鮮血從狼眼窩中噴灑出來,噴到了阿姆爺的身上,它身上金色的皮毛立刻像被血洗過一般,紅得就像此時天上的紅日。
“嗷……”狼徹底被激怒了,它從地上躍起,然後翻滾著摔到地上,瘦弱的阿姆爺就像是黏在它背上的一片樹葉,顛簸地飄零著卻就是不肯落下。阿姆爺用牙咬住它的脖頸,硬是又撕下一大塊皮肉來。
“啊……”
“老猴子!”
阿吉與昆金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
…………
狼死了。
死於一隻垂垂老矣的猴子手裏的木矛。
原本因為狼的出現而變得混亂的山林安靜了,無數的山民們都看到了這一幕。它們還沒準備好接受現實,現實便狠狠地抽了它們一個大嘴巴。
阿姆爺從狼血裏爬起來,得意地抹了一下嘴巴:“嘿,我還不算太老吧?”它問阿吉,所有的人都訝然地看著它。
“不老,不老。”阿吉哭著說。
“老猴子你肚子咋了?”昆金說。
“肚子?哎呀,完了完了,都是叫你們這夥害的,要被你們這夥害死了。”
阿姆爺笑著看了看肚子,它的肚子被狼臨死前撕開了一個大洞,腸子流出來一大截在外麵,“完了完了,老猴子要歸位啦。”
“你要去哪兒啊?”昆金問它。
“我想回去啊……哎?這是哪兒啊?阿吉?咱出來這麽久了,咱啥時候回去?” 阿姆爺看著阿吉,“你的果子咋就被羅布搶走了?”
“嗯嗯,果子還在呢。你看,你看……”阿吉舉著一個果子,有些木然地抱住它,徒勞地幫它把肚子裏流出來的東西塞回去。阿吉身上沾滿了血,不知道是狼血還是阿姆爺的血。
“哎呀,羅布那個壞家夥,你以後躲它遠點兒。那娃壞得很……”
然後它死了。
“咱這就回。”阿吉抱著它的阿姆爺,“走啊,別裝睡了,你這個老家夥。我可不背著你走!什麽?你都背過我?那我不管,反正要走你就自己起來走……你起來啊。”
“阿吉,老猴子怎麽了?”昆金一臉迷茫地看著它。
“沒事兒啦,就是睡著啦。”阿吉像是夢囈一般地呢喃,它擦掉阿姆爺臉上的血跡,就像是當初老阿姆爺把它從猴群中背出來時給它擦臉一樣的仔細,“看看,你這臉不顯老了。”
“阿吉……”安瑞終於趕了過來,它蹲下去跟阿吉說,“它死了。”
“滾開!”阿吉紅著眼睛推開安瑞。
安瑞起身站到一邊,不再說話。
“你這個老猴子,你起來啊!你看你還沒老就這麽愛睡覺。”阿吉有些生氣。
“好啦好啦,我背著你好啦。”阿吉把阿姆爺抱起來小心地背到背上,溫柔地就像在哄一個耍賴的孩子,“喏,咱們可說好了,我就背你這一次哈,我又不是你兒子。”阿吉的眼淚噗噗噗往下落,“你連個兒子都沒有。”
阿姆爺,一隻來自猴群裏地位最卑賤的猴子。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這世界多它一個不多,少它一個不少。活了一輩子也是渾渾噩噩,今天它做出了它這一輩子從未有過的壯舉,用盡了它出生以來所有的勇氣與力氣,然後它死了。它跟著阿吉與耿格羅布背井離鄉,發現外麵的世界並不比它的猴群美好。所以它想回去,可是它終於還是回不去了。
桑格瑞拉的山民們也終於恢複了記憶,想起了這個外來的老猴子,想起了這隻老猴子用它的善良在這裏做的一切。它從來就不惡毒,無論是誰它都去可憐,卻不知道每個人都可憐它。那樣一隻膽怯的老猴子,誰在乎呢?
“它還給過我幾個果子呢。”
“它給我治傷了……”
“它是一隻很好的老猴子……”
“它死得真可憐啊。”
“不,它殺死了一頭狼。”一個山民撿起了一根木矛,“真不可思議。”
3
“狼來啦……”一個小祭品吹了一個呼哨。
狼群終於還是來了,在這個時候,它們來得那麽不合時宜。一隻孤狼的死去同樣激怒了狼群,一隻壞了規矩的孤狼也是狼。在所有的山民驚懼於阿姆爺的死去時,它們來了。這看起來並不合規矩,可原本就沒有什麽規矩,隻有蠢人才會以為那些可笑的習慣就是規矩。
安瑞跳上昆金的脊背。昆金看著狼群,眼睛就像是要冒出火來了。
阿姆爺是它們所有人的父親,嘮叨囉唆,看不慣它們的叛逆,卻又用它的善良來保護它們。受了傷它知道用什麽藥,沒了食物它知道什麽東西還能吃。
小圖桑領著它的朋友們跟在後麵,它哭腫了眼睛,從此它少了一個每天喂它榛子的老人。
狼,狼,狼。是狼,它奪走了安寧,奪走了母親,奪走了阿姆爺。
越來越多的山民撿起了地上的木矛,有些懵懂,也有些彷徨。阿姆爺雖然死了,可是卻證明了猴子可以殺死一隻窮凶極惡的狼。
狼可以被殺死?這一點很重要。
“你們要幹什麽?”老狗獾跳著腳大喊,“那是狼!放下,快放下逃命!”
山民們集體失聰一般忽略了它,它們依然怯懦,心裏卻都燃起了一簇火苗。
有兩個老人,一個被安瑞的木矛嚇尿了,一個拿著木矛殺死了狼,它們不知道該信任誰,可是心裏有了那麽一小簇的火苗,那是阿姆爺給它們點著的。平心而論,它們並不想成為阿姆爺,它們更希望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成為阿尼,隻是……
隻是,隻是,它們也不知道為什麽,心中的火苗燒得越來越旺。
“它們要做什麽?”狼王皺著眉頭。
“這改變不了什麽,陛下。”老狽咳嗽了幾聲,眼神依然渾濁。
這次安瑞再也沒有說話,山民們默默地跟它一起站成一排,尖銳的矛尖指向狼群來的方向。
阿吉背著它的父親,大聲地趕走在它們頭上盤旋著的兀鷲,它並沒有回頭看,桑格瑞拉的一切它再也不關心。它一步一步背著阿姆爺走進山洞,走到最深處那個石台,那曾經是一個囚牢。斷裂的鐵鏈依舊還在,並沒有風,鐵鏈卻發出嗚嗚的聲音。
“好啦好啦,老家夥。”阿吉趟過水池,爬上那個石台,溫柔地把阿姆爺放在石台上,並在阿姆爺的身上灑下一捧捧水,“你看看,你咋這麽髒?我給你洗一洗,以前可沒這待遇吧?”
“唉,老家夥。你看看這裏,這裏以前關著一隻猴子呢。”阿吉看著山洞裏的畫,“竹雞說,那猴子是妖王呢,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還把天捅破了,做了老天爺的幹爹呢。”
“你總是不信,你也不知道信些啥,可是我信。”阿吉呢喃地看看阿姆爺,又看看那些畫。
一聲歎息從幽暗中傳出來,沉悶又悲傷。
阿吉站起來,護住了阿姆爺的屍體,警覺地往黑暗裏看。
一個身穿麻衣的行者站在黑暗裏,默默地看著它們。
“是你!”阿吉看得模模糊糊的,卻還是認出了那個黑影,是那天它與耿格羅布在湖邊遇到的那個行者。倏爾那個行者又不見了,變成了一塊巨石。
“你是誰?你是它嗎?”阿吉高興地大喊,“阿姆爺快起來,我又見到它了,原來它就是……我就說它還在,你還不信。”
4
耿格羅布在黑夜裏行走,它身上的白色皮毛被月色染成紅燦燦的,在黑夜裏就像是一盞走動的火炬。那隻馬熊並未真的能保護得了自己的地頭,耿格羅布還是往前走了。
山林裏傳來無數的哭號,那來自被鎖在這裏的妖怪。
阿吉要是在,就該嚇死了吧?耿格羅布有些惡劣地想著,那猴子膽子小得很。
“瓜比熊。”肥竹雞像是知道它在想什麽,在它頭上啄了一口,嘲笑似的罵。
耿格羅布一爪子把它從腦袋上扇了下來,它嗚嘎嘎地在地上滾成了一個球,嘭的一聲,它像是撞到了什麽。
空氣中立刻彌漫了一股子腐臭,就像是墳墓裏正在腐爛的屍體的味道,而這裏也的確是一座墳墓。
大地開始晃動,樹木從泥土裏翻出來倒下,就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地裏鑽出來一樣。
“又一個。”耿格羅布歎了一口氣。
一個無比巨大的黑影從地裏鑽出來,與此同時天空一亮,幾道紫色的閃電從雲層裏鑽出來,朝它劈下去,那黑影隨手抓住了閃電,閃電在它手裏就那麽消失了。然後它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像是黑夜裏突然多了一座山峰。
“又一個忘了自己的可憐家夥。”耿格羅布搖搖頭,想要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卻突然覺得後背難受,回過頭來,果然是那個妖怪盯住了自己。耿格羅布被它盯得心裏發毛,想趕快離開這裏。那雙眼睛迷茫又凶惡,被它盯住了絕對沒有啥子好事兒。
此時閃電在雲層裏聚集。耿格羅布突然又不想走了,這一幕熟悉之至。曾經,那隻膽小鬼死之前,就是這樣,而後,從天上跑下來了一隻黑狗——偷了自己種子的那隻黑狗。
哢嚓,閃電接連落下,打在那黑妖怪身上,那妖怪一聲不吭地接住那些閃電,沉默得就像一個啞巴。
“哈麻皮的,原來是個啞巴。”肥竹雞從泥裏鑽了出來罵。
那妖怪在接閃電時並不看著天空,而是看著耿格羅布,不不,是看著耿格羅布身上掛著的那顆眼珠。那顆眼珠現在慢慢地發出某種色彩,金光流轉,像是活過來一般。
它把抓住的閃電在手裏團成一個光球,然後嗖的一聲把它扔回天上,那光球急速地上升,最終哢嚓一聲在雲層裏爆炸,半個天空突地亮如白晝,漫天的烏雲被它炸開了一個洞。
然後,它指著耿格羅布胸前說:“那是我兄弟的眼睛。”
“它是你的兄弟?”耿格羅布捏起那個眼睛大聲回答它,“那你們長得可真不像。”
“不像嗎?”它立刻又迷茫了起來,“我忘了,它長得什麽樣?”
“長得像一個大蘿卜,又膽小,那麽害怕狗。”耿格羅布回憶著那隻蘿卜。
“像個大蘿卜?”它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它死了嗎?是不是你殺了它?”
“不是我,我殺不了它。”耿格羅布拿著眼睛晃了晃,“隻是它說要看看這個故事的結局,所以我帶著它的眼睛。”
“嗯,你不是神,不是妖,你殺不了它。”它很認真地說,“不然,我剛才就殺了你了。”
“是一隻狗殺了它。”耿格羅布說,“一隻黑色的大狗,它從天上下來,也偷走了我的種子。”
“狗嗎?”它想了想,“嗯,我以前好像認識一隻狗。” 它又說,“現在你為什麽不快點逃跑?”
“我為什麽要跑?”
“那邊的那隻已經跑了。你為什麽不跑?”
耿格羅布回頭看看,什麽也沒看到,但知道它說的是那隻跟它剛打了一架的馬熊。
“我在等那隻黑狗。”耿格羅布說,“我得拿回我的種子。”
“你不怕?”那黑妖問。
“怕個球?一個瓜比大黑牛,老婆養漢,孩子光頭。”肥竹雞撇嘴大罵,罵的內容連耿格羅布都感到臉紅。
“是你……”那黑妖看著肥竹雞,有些奇怪地說,“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你你你,是誰來著?”
“我是你老子。瓜比……叫老子。”肥竹雞趾高氣揚地罵人。
“你……”那黑妖搖搖頭,“你不是我老子,我老子死了。”
“我記起來了,你是那個來報仇的。” 黑妖一拍腦袋,“有一個人惹了你,推倒了一棵什麽樹,你就來報仇了。你是誰來著?是誰推倒了你的樹?”
耿格羅布看著肥竹雞,這個愛罵人的蠢東西就像是一個謎。
“推倒你的樹的是誰來著?誰來著?” 黑妖開始混亂。
你貪戀生命,你從石中跳出,自此你變成生靈,踏入輪回。你貪戀權謀,你躍入洞天,自此山中無甲子,洞裏你為王。你貪戀天空,你竹筏渡海,入了斜月三星,學了百般變化飛行。你偷了鎮海的鐵棒,一根鐵棒攪得三界不平,你又貪戀長生,你撬開地獄,燒了生死,跳出三界五行。滔天大禍,你我拜成兄弟,談笑風生,鬥破蒼穹。可你又貪戀榮華,做了神仙。神仙你做得不快活,你就打碎了天宮,你被壓山下,西行路上你成了奴才,到了最後你成了佛陀?哈哈,成了佛。
可是你是誰來著?
“你們都被關得太久啦,都忘記了你們自己啦。”耿格羅布說,“我覺得,你跟你的那個蘿卜兄弟說的是一個人,它在死的時候也在等它。”
那黑妖站在閃電裏一動不動,它的回憶雜亂無章,那些片段經過了千千萬萬年,早就已經沒有了真相。
“我記不得了。”那黑妖看著肥竹雞,“我們原本是不是仇人?”
“仇你個哈麻皮。你娃要來打你啦。兒子要打老子啦。”肥竹雞朝著天大喊。
突然西麵的天空開始發紅,一朵紅雲從天空中飄過來,上麵影影綽綽地站著一個身影,看起來竟像是一個童子一般。
黑妖看著紅雲之上的童子一下子呆住了,眼睛裏開始流淚,它的眼淚每一顆都大得嚇人,噗噗地落到地上,匯成了一個小水窪,不知道淹死了多少土中避禍的蟲子。黑妖隻是哭卻不說話,耿格羅布好笑地想,為什麽這些妖怪都一個毛病?一個個別的事兒先不做,倒是都要先哭個痛快?
“你是猴子請來的救兵嗎?”那童子用手中著火的鐵槍一指,聲音清脆之極。
隻是這一句,黑妖便腦中炸了一個雷。
幾千年前也是這句,然後妻離子散,天各一方,永難再見。世間少了一個妖嬈美麗的女妖,多了一個終日以淚洗麵的巫婆。少了一個英雄蓋世的魔王,多了一個肝腸寸斷的老父。
“你是猴子請來的救兵麽?”那童子銀牙細咬,蠻足輕跺,手上頸上的銀環嘩啦啦地響。
“你不認得我了麽?” 黑妖哭出聲來,“你不認得我了!”
“大膽野妖,我堂堂西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座前紫竹林善財童子,怎會認得爾等妖孽。”那童子銀槍一點,噴出來一道火焰,“納命來!”
“大慈大悲嗎?救苦救難嗎?”那黑妖見火焰燒過來也不躲閃,任那槍焰在它身上燒出一個大洞。
“好魔頭,硬是一條好漢。”那童子欽佩道,“可惜你墮入魔道,不殺你,便會生靈塗炭,三界不寧。”然後便又是一槍,黑妖也還不躲,隻是大哭。
耿格羅布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樣的事情它無能為力,它眼看著那童子一連殺出十幾槍,黑妖渾身被燒成了殘缺,也不還手,搖搖欲墜卻屹立不倒。
“小孩子不聽話就要打屁股。”肥竹雞突然跳了出去。
童子見又跑出來一隻黑雞,哈哈大笑:“孽畜你也敢惹你家小爺。”然後抬手就是一槍,肥竹雞張嘴便把它噴過來的火焰吞下,那童子見狀隻是咦了一聲,便抬手又是幾槍,肥竹雞張張嘴如數吞下,而後一張嘴呼地噴出一道巨大的火焰。那童子躲閃不及,一下子被它噴了個灰頭土臉,但並無大礙。
童子怒火頓起,口中念咒,渾身發出一道金芒,槍尖上的火焰從橙黃變成青紫,啊呀呀一聲大叫,那火焰化作一條長龍,有頭有角,像似一條真龍一般張牙舞爪地撲過來,肥竹雞輕笑一聲,張嘴吞下。
“小瓜比,玩火尿爛床。” 肥竹雞打了個飽嗝,火龍從它口中變成了幾倍粗細,把那童子打落雲端,直直從天上掉了下來。
肥竹雞目露凶光,剛要下死手,卻感覺身體一輕,回頭一看卻是那流淚的黑妖抓住了它。火焰早就燒穿了黑妖的喉嚨,它焦急地張嘴卻發不出聲來,嘴巴一動一動像是在說什麽。
“饒了它?”肥竹雞冷笑一聲,“這樣的弑父之徒,還留著幹嗎?”
那黑妖哭著懇求,一下子跪倒在地。
“罷了罷了。”肥竹雞此時像是一下子換了個人,完全沒有了平時的痞子樣,它跟那童子說道,“看在你老子的份上,我今日饒你一次。”
“呸,孽畜。誰讓你饒?”那童子從地上爬起來飛回雲端。
童子手中的銀槍便直直飛過來,肥竹雞冷笑一聲,張嘴把銀槍咬碎吞下,鬼才知道它那麽小的身子是怎麽吞下去的。
童子失了武器,心疼得跳腳,卻又不敢戀戰,踩著雲彩要跑。
“你回去告訴那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瓜比,改日西天見。”肥竹雞說完,又恢複了先前那副樣子,指著黑妖大罵,“老瓜比,娃娃不打,上房揭瓦,你這倒連命都扔進去了,它還不認識你是誰。”
黑妖頭此時已經顯出真身,是一頭巨大的黑牛,比起昆金來不知道大了多少倍,隻是此時它的身體被燒成了焦炭,直到它看著那童子的雲彩消失在天際,才轟隆一聲倒下,身體被摔成了粉末,隻剩下一個碩大的牛頭,眼睛瞪著肥竹雞,滿是感激,隻是它的眼淚早已流幹。
“你說什麽?”肥竹雞看著它。
那牛嘴巴張了張,眨著眼睛。
耿格羅布明白它的意思,沉默地走過來,看著那牛:“那是你的孩子麽?”
那牛眨了眨眼睛,還有一滴眼淚沒有落下來,然後死了。
它說不出的憋悶,讓一個孩子來殺掉它的父親,這就是神佛的遊戲,它們高高在上,它們自詡天道,它們降妖除魔,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