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狼群終於還是按捺不住,零零星星地開始出現在耿格羅布和阿吉的身後,並不時地開始挑釁。或許它們從石頭上耿格羅布留下來的血裏發現,這隻大熊已經是強弩之末。盡管如此,它們還是要小心翼翼。耿格羅布的暴戾讓它們早有耳聞,跟它的憨模樣遠不搭邊兒。

盡管耿格羅布少吃肉,但是卻有一膀子狼們無法比擬的力氣。

“羅布……”阿吉心驚肉跳的,它有足夠的勇氣,卻沒有與之匹配的膽囊。它仿佛已經預見了自己跟耿格羅布的下場,就像是以前它的某位兄弟,在一個傍晚被狼群撕碎,連骨頭都沒有剩下幾根。

耿格羅布一步一步地離開那塊岩石,離開了可以讓阿吉覺得安全的失樂園。

一直走到一個小湖邊,它疲憊地停了下來,把腦袋伸進湖水裏猛灌了幾口水,然後躺在湖邊開始假寐。狼群的試探也到此為止,它們已經確定耿格羅布完全沒有抵抗的力氣了。於是它們便發動了等待已久的進攻。

狼群的進攻從來都是嚴謹的,哪怕是對付一隻已經沒有反抗能力的熊貓。

“你到樹上去。”耿格羅布終於開口說話,它指著旁邊的一棵大杉樹對阿吉說。阿吉雖然鼓著自己的勇氣看著越來越近的狼們,渾身卻止不住地打戰兒。它現在可是自己的王,它可不想在耿格羅布麵前丟了臉麵。

耿格羅布伸手拎起猴子,嗖的一聲把它扔到了樹上。

這時候第一隻狼已經到了眼前。它沒有跟耿格羅布瞎客套,從五步之外便跳了起來,對準了耿格羅布的喉嚨張開大嘴。

耿格羅布猛地站了起來,開始咆哮。

它的爪子從來也不是擺設,在狼牙還未接近自己的皮毛時,它便把爪子掏進了第一隻狼的胸口。

噗的一聲,那隻狼的胸骨被耿格羅布打裂成幾塊,它哀號著掉落到一邊。還沒等耿格羅布收回爪子,另外的兩隻便又到了,它們的戰術原本就是分開攻擊。

喉嚨、肚子、肛門,總有一口會咬到。

耿格羅布怒吼著,驚起了棲在湖中蘆葦裏的水鳥。它們這些天飽受了各種驚嚇,這場戰鬥更加讓它們驚慌失措地開始逃離。兀鷲們也早早地開始在天空中盤旋,念誦著某種超度的經文,它們是盡職的天葬者。死亡與即將湮滅的靈魂,總會發出某種特殊的味道,在天空中召喚著它們。

犧牲是狼群早已預見的,它們善於犧牲,被耿格羅布打斷骨頭的可憐鬼們不過是被狼王踢出來的排頭兵。它們是狼群裏的阿吉、阿姆爺,地位低下卻勤勤懇懇。

它們哀號、掙紮,嘴巴裏吐出破碎的內髒,然後喘息著等待兀鷲的到來。

耿格羅布渾身血紅,不僅僅是狼的血,它的胸口也被咬開了一個大口子,汩汩地往外冒著血。雖然它的皮毛結實,卻也露了骨頭。

阿吉完全已經尿了,它眼睜睜地看著耿格羅布把爪子掏進一隻可憐狼的胸口,然後噗的一聲內髒噴滿了天空。

它從未見過如此殘暴的耿格羅布,即使是它之前的惡名,無非就是打家劫舍、禍害一方,卻從無殺戮的罪惡。

它現在已經開始可憐起那些狼來了,卻又覺得痛快,仿佛真的沒有危險了。

事實上,這隻是狼群的第一個衝鋒。顯然排頭兵的犧牲也讓狼王有些意外,它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軍師,即便它不在意那些犧牲品,戰局的拖延也讓它有了一些不悅。

狼群裏的軍師眯著眼睛看著還未倒下的耿格羅布,沒有說話。比起狼王的雄偉強壯來,軍師看起來可憐了很多,它是這個群體中最孱弱的個體,甚至它都沒有辦法獨立行走,殘廢的前肢讓它必須趴在另一隻狼的背上,才能蹣跚行走。

它生來弱小,但狼王的每一個命令都是由它來謀劃。狼王的地位因為有它而變得更穩固,它因為有了狼王才沒有被狼群遺棄。

它是一隻狽,傳說中叢林裏最陰險的生物。

原本它就不太同意費這麽大的力氣來獵殺一隻並不好吃的家夥,可驕傲的狼王卻認為這是一種獵殺的榮耀。

比起這場打獵來,老狽更憂心戰局之外那一汪通紅的湖水與現在的天氣。它曾經從某個狼族的傳說裏獲知:很久很久以前,天空也曾此般燃燒,斯格拉柔達山下埋葬的妖獸從黑暗中醒來了,它的出世造成了山峰崩塌,江河沸騰,樹木幹枯,生靈塗炭,連最堅韌的狼群也遭到了滅頂之災。

那隻在一個小時前就應該被撕碎的熊貓,現在卻還有力氣抵抗,盡管狼狽——它很不喜歡這個詞匯,這個詞匯的發明者分明就是為了嘲笑它的殘疾。

耿格羅布眼睛裏有一股子火焰,它在跟著天空一起燃燒。

轟隆隆,天空的雲彩碰撞出一道道光亮如刀的閃電。掌管萬物的天神,從來沒有傳說裏的慈悲,這世間所有的困苦它從未放在心上。

雨點滾燙,砸到耿格羅布的傷口上。它吸著涼氣,能讓疼痛減輕一些。耿格羅布從小便怕極了疼,雖然皮糙肉厚,卻也會偶爾受傷,有時候不小心踩到一根棘針,它都會蹺著腿躺半天,可憐的它,今天被狼群咬得遍體鱗傷。

大大小小六隻倒黴鬼,被耿格羅布打翻在地上。

它們有些未死,尚在喘息,此刻連哀號的力氣都已經喪失。它們的王隻是在遠處看著它們,眼神冰冷,連一絲的不忍都沒有。

“篤篤篤……”

怪異的腳步聲在耿格羅布耳旁響起,兩隻大狼抬著那隻老狽朝耿格羅布走過來。

“羅布巴烏。”它用上了敬稱。“巴烏”是這個叢林裏勇者的稱號。耿格羅布看著這隻殘疾“狼”,有些想笑。你來殺我時我是魚肉,你殺不過我時我便是巴烏。

“首先我對今天發生的事感到抱歉,並對您的高尚與勇猛致以敬意,您是一個真正的勇士。”它彬彬有禮得像是個紳士,若不是它細狹的眼睛裏充滿狡詐,耿格羅布都已經有點喜歡它了。

“我的王派我來請您過去說話。”老狽又行了一個禮。

耿格羅布習慣性地用舌頭舔了舔牙縫,牙縫裏早就沒有了竹纖維,隻有一些血沫子,然後“噗”地吐了一口,轉身朝在樹上的阿吉招了招手。

阿吉趕快從樹上跳了下來,站到耿格羅布身邊,腰板挺得直直的,然後跟著耿格羅布頭也不回地走了。

“嗬嗬,年輕的家夥。”老狽自嘲似的笑了笑,用它殘疾的前爪抹了抹淋在它身上的雨水。

雨越發的大了。

2

狼群退去了。

走的時候,老狽刻意讓狼王繞開了那塊岩石,大雨衝刷著留在湖邊的狼屍,它們其實大部分未死,隻是如此便被它們的王遺棄了。雨水讓傷口凝結不住,它們並沒有多少血可以流。兀鷲們在雲層裏小心地躲避著閃電,等待著它們咽下最後一口氣,再把這幾個鮮活的靈魂帶入天堂。

耿格羅布身上雖有著觸目驚心的傷口,但一直未停下行走,腳步虛弱卻堅定無比。

它們路過一個樹洞,洞裏溫暖幹燥。一股濃厚的騷臭味兒提醒著它們,這裏的主人是一隻人熊,它在這方圓幾裏內都撒了尿,可現在它並不在巢穴內。這樣的雨天,這裏對耿格羅布和阿吉來說無疑是一個絕好的休息地。

“羅布,在這休息一下吧。”

“沒時間了……”耿格羅布不肯停下。

這個大塊頭正在做夢,它是一個流離失所的外鄉人,它夢到回家的路。阿吉不敢再大聲說話,怕將它從夢中驚醒,它會橫死在自己麵前。

大雨裏有一叢鮮豔的紅景天,阿吉胡亂地采了幾把放在嘴巴裏草草地嚼成糊狀,塗抹在耿格羅布的傷口上。

“沒時間了……”耿格羅布像個孩子一般地哭。

…………

我想我還是個孩子,

害怕黑,

害怕閃電,

害怕悲傷的父親,

害怕葉子落盡了的老樹。

…………

持續不停的大雨,終於再一次引發了山洪。洪水切斷了一切可以行進的路線。而阿吉也終於看到了先前那個洞穴的主人。

它的身上密密麻麻地趴著兀鷲,肚子被洪水灌成了半透明,被兀鷲啄得呼哧呼哧地冒著氨氣。人熊絕對是虎豹豺狼都不敢惹的狠角色,可是,在天災麵前,它也隻有落到了這樣一個橫死的下場。

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幸運,抑或不幸。死去的亡魂已經升入天際,尚還活著的要繼續經曆著苦難。

3

羚牛昆金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生物之一。傻子最接近上帝,可一群傻子在一起就絕對不等同於一群上帝在一起。

當山洪到來的時候,昆金正與它的同伴們在玩一種叫作撒若的遊戲。

這是一種無聊、笨蛋到極致的遊戲,遊戲的規則是:誰把自己拉的大便堆得最高誰就贏了。昆金是此中高手,從幾十隻同類中脫穎而出,直到殺入總決賽。

吃得多便拉得多,拉得多便堆得高。

羚牛群毫無組織性,它們甚至連一個像樣的首腦都沒有。因為它們都長得差不多,很難區分出誰更加強壯。它們跟耿格羅布一樣鮮有天敵,沒有哪種動物會傻到去招惹一群強壯無腦的動物,它們才是真正的傻大憨粗,什麽也不懂,可絕對什麽也不怕。

在雪崩那天的早上,昆金小心翼翼地爬上一塊岩石,它看著岩石下堆得高高冒尖兒的牛糞,滿意又自豪地享受著其他羚牛們豔羨的目光,它的屎堆實在是太高了。它的對手,另一隻大傻帽,前一天的夜裏偷偷吃了無數的長茅草,為了自己的小聰明它還很是得意了一陣,隻是臨近關頭,那些不易消化的長茅草不願意再從肚子裏出來了。

每一個傻子身上都有一種可怕的感染力。幾十隻大傻子在一起,那簡直就可以傻得驚天動地了。

昆金拉下了可以決定勝負的最後一坨,卻還未來得及慶祝勝利,山洪便暴發了。大傻子們還沒反應過來,洪水便淹到了它們的肚子,它們還站在水裏興致勃勃地看著牛糞山在洪水中融化。

“塌了,塌了……”任何群體都少不了幸災樂禍的人。

隻是它們愛這個遊戲簡直到了不要命的地步。

…………

“那你怎麽跑到樹上去了?”阿姆爺也奇怪地問昆金。

“它們都跑了,我去追它們。我就那麽一跳,就卡在樹上了……”它有點羞赧地把頭一扭,“我有些……害怕高。”

“你們堆那些屎,堆贏了有啥好處?”肥竹雞在一邊好奇地插話。

“啥好處?”昆金好像第一次知道這個詞。

“就是你要是贏了能得到什麽?”

“贏了……”它斜著頭使勁兒想了一陣,然後很認真地說,“贏了我就很開心啊。”

“瓜比。”肥竹雞嘟嘟囔囔地指著它罵。

“你別欺負它。”阿姆爺現在一副大家長的架勢,它憂心忡忡地看著外麵的大雨,“阿吉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那個羅布真是個禍害。”

聒噪的肥竹雞看著外麵的大雨,突然變得有些沉默。

4

我曾是一隻小鳥,在宇宙的星河中遊**。

因何有我,鳳凰為名。

因何有我,不死不生。

因何有我,無我父兄。

因何有我,天河冷冰。

天河裏生長著一棵美麗的花樹,天神們都叫它梧桐。每過一萬年它才能生一枝神木,用這神木去做琴,便能演奏出這世上最美妙的聲音。

我看到她時,她在梧桐樹下彈琴;我看到她時,她笑著在春風與晨露裏招展,在陽光與暮色中歡笑。

諸神的龍輦在她身前悄悄地停留,那些神龍們不敢呼吸,生怕錯過每一根弦動。梧桐的葉子打著旋地從枝頭落下,在空中踮著腳尖,跳著七個音符的舞蹈。

…………

猙獰的魔王,閃著金光的鐵棒,白骨成山,破碎的宮殿,影影綽綽的仙人,驚慌尖叫的宮娥……天上開了一個口子,血一般的天火,從天的外麵流淌進來……

天在燒,海在燒,山在燒。

一株花樹倒了一地,碎了滿天,誰又能再將琴弦撥亂,讓梧桐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