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嘿……要開飯啦……”昆金興高采烈地看著走進來的安瑞。

“給你。”安瑞拖著一個大芭蕉葉,裏麵卷著一些野果和蘑菇,原本它還想掰幾根兒嫩筍,卻找遍整個竹林都沒有發現。

昆金終於見到吃的,便快樂地去吃它的飯了。

阿吉伸了個懶腰,跟走進來的安瑞打了個招呼。

“它怎麽樣?”

“還有氣兒,這家夥抗造得很,有氣兒就能活。”阿姆爺滿意地看著渾身塗滿糊糊的耿格羅布。

“外邊怎麽樣?”阿吉有些擔心地看著外麵。

“哈哈,我不出去它們便不敢進來。”安瑞哈哈大笑。

“給你添麻煩了。”阿吉說。

“哈哈,我是有多麽榮幸才能惹到這樣的麻煩?” 安瑞笑嘻嘻地說,“咦?怎麽沒見到那隻雞?”

阿吉這才發現,這裏安靜了很多,那隻張嘴就是髒話的肥竹雞不見了。

“小雞跑到裏麵去了。”昆金嚼著一棵鬆茸說。

“壞了。”安瑞皺著眉頭。它曾親眼見到那隻妖獸從洞中出來,那這裏就真的是通往地獄的一個地方。

山洞的盡頭是一個牢獄。

九九八十一根大樹粗細的鐵鏈,從四麵八方通向山洞中間,隻是早已斷裂,它們想鎖住的東西早已不在。山洞的中間是一個水塘,水塘的中間有一棵石筍。石筍的頂端平整光滑,像是一個蒲團。

“原來你也一直在這裏躲著。”肥竹雞站在石筍上,嗅著某種殘留的氣息。

“有你陪我,我本不該這麽寂寞。”它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

“隻是,你做久了奴才,還記得當年的威風嗎?”

“哈哈哈,你看看你這個囚牢,它們就用這些鎖住你了嗎?那時候你還跟我說,諸天神佛都是些不要臉的人兒。沒想到到頭來你也躲在這裏參禪悟道。”

“一眼世事,一眼分明。你參透了什麽冷冰禪?你悟透了什麽法無情?你可還能拿動你的棒子,與我一起,把這個世界打掃個幹幹淨淨?”

“這家夥在說什麽?”看肥竹雞在那自言自語,安瑞問阿吉。

“誰知道呢?它就是一隻瘋雞。”阿吉聳聳肩,“這是啥?”它發現在石壁之上竟然有幾幅巨大的岩畫。

第一幅,一隻金盔金甲的妖獸,手持鐵棒,鐵棒直插雲霄,指著漫天的神佛。它腳下踩著雲彩,雲彩下麵的山上,有一朵怯生生的小花迎風開放。它青麵獠牙,卻看著花溫柔地笑。

“是它?”阿吉驚喜地說。

“是它?”安瑞驚訝地說。

第二幅,一個破碎的宮殿,一群驚慌的仙人,一棵被推倒的大樹,一隻滿身火焰翱翔的鳳凰,還有隻提著棒子的妖獸。在看著一個在樹下彈琴的仙女。

第三幅,那隻妖獸,沒有了頭顱,頂天立地地站在雲上,卻朝向天邊的彩霞……

第四幅,沒有畫,竟是一牆的鮮紅……

第五幅,卻隻有一個寂寥瘦小的背影坐在一個蒲團上……

“是它!”

“是它!”

阿吉與安瑞一起說。

“原來真的有這麽一隻猴子。”阿吉很開心。

“它原來曾經這麽威風過。”安瑞很驚訝。

“小雞,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昆金從後麵嘩嘩地跑了過來,跑到水塘邊上喊。

“你這個瓜比……”肥竹雞魔魔怔怔地罵。

“你咋又罵我?” 昆金不高興了。

“你不讓我醒,我偏醒;你不讓我活,我偏活。這個破世界有什麽打緊?燒了就燒了。那神佛有什麽打緊?殺了就殺了。這眾生有什麽可愛?滅了就滅了。我偏要跟你鬥上一鬥,看看你做了奴才有什麽兩樣!”肥竹雞說。

“小雞,吃飯啦。別在那絮絮叨叨的,跟個傻子一樣。”昆金從來不記仇,現在倒是嫌棄肥竹雞傻了。

“死!” 肥竹雞突然扭頭看著昆金,眼神裏充滿某種暴戾,整個山洞的溫度立刻開始升高,就像是什麽東西快要燃燒起來了。

昆金嚇了一跳:“小雞,我讓你吃飯,你幹嗎還這麽生氣?好熱啊。”

“眾生愚魯。”肥竹雞說。

阿吉跟安瑞麵麵相覷,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隻是隱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一隻肥拙醜陋的竹雞,怎麽能說出這些話來?為何它讓人覺得這麽可怕?

“噗……”一塊石子兒從阿吉身後飛出來,把肥竹雞一下打翻在地。肥竹雞在地上翻了個滾兒,便一動不動了。

“羅布?”阿吉驚訝地回頭看著遍體鱗傷的大熊。

耿格羅布滿意地看著那隻肥竹雞,用石子兒打竹雞,是它這些年當惡棍練就的一手絕活。

“小雞!”昆金看看雙腳朝天的肥竹雞,又回頭看看耿格羅布,一下子哭出聲來,“你把小雞打死了?”

“你哭啥?它沒死。”耿格羅布皺著眉頭說。

“哪個瓜比拿石子兒打老子?”肥竹雞一下跳起來破口大罵。

“你看,沒事了。”阿吉安慰著昆金。

“是誰?”肥竹雞氣衝衝地尋找著凶手。

“別告訴它是羅布幹的。”阿吉悄悄地跟昆金說。然後昆金很認真地大聲說:“嗯,好,我保證不會告訴它是羅布幹的。”

“瓜比!”肥竹雞一張翅膀,晃晃悠悠地朝著耿格羅布就過來了。

“叫你個瓜比打我,叫你打我……”它的嘴巴雨點似的啄在耿格羅布的腦袋上。

耿格羅布被它惹毛了,一把抓住它的脖子,咬著牙問它:“你到底是誰?別跟我說你真的是一隻竹雞。”

“我?”在耿格羅布爪子裏掙紮的肥竹雞一下子愣了,“我是誰?”

我是誰?誰是我?我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我家裏幾口人?人均幾畝地?地裏幾頭牛?

2

已經過去了一夜,清晨已經來臨了,這裏的山民們還在等待著,等待著那隻小貓熊給它們帶來好的消息。

它們希望外來者被妖獸吃掉,又不希望真的有妖獸。它們不相信小貓熊講過的故事,妖獸怎麽可能一聲不吭地走了?

可是小貓熊沒有出來。

又過了一天,小貓熊還是沒有出來。

官僚們也在等待著。

安瑞去前提的要求,讓老鼯鼠很生氣。以後不要再管著它?這成何體統?在桑格瑞拉,幾千年來從未有人提出過這樣的要求,不要自己管它就是不要神管它。

“真是個叛逆。”狗獾這樣說。老鼯鼠搖搖頭不讓它說出來,起碼它們還在等待這個叛逆從妖洞中出來給它們帶來好消息。最近的壞事委實太多,山門被打開,這裏開始不再安逸。它們不知道山外有什麽,所以它們小心翼翼。

“這是什麽?”老鼯鼠伸出爪子,接住從空中飄落的一朵小白花。

微風吹過,箭竹林沙沙作響,漫天飛舞起雪花。

“竹子開花了……”獸群裏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大家都抬頭看,這才發現,一夜之間,所有的箭竹竟然全都白了頭。

“災厄來了啊……”驚慌的岩羊開始大叫。這句話就像一根點燃的導火索,瞬間引爆了整個桑格瑞拉。有些膽小的山民們已經哭出聲來了。

因為這裏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山洞中被關押的妖獸將在一個竹子開花的夜晚醒來,屆時將洪水滔天,山墳變成平地,江湖變成深淵,天火從天外進來,將這世界焚灰化燼……諸神將死,乾坤將破。

“不要亂。”無論老鼯鼠怎麽喊,山民們都置若罔聞,有一些已經準備好逃離了。

“這些不是竹子。”老鼯鼠大聲地指著箭竹林說,“這些都是丁香樹。丁香樹開花,便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丁香樹?”

“是丁香樹。”老鼯鼠捏起一朵白花放在鼻子上,使勁嗅了嗅,“你們聞聞,多麽好的丁香花啊!”

“丁香花?”所有的山民們看著老鼯鼠,它是桑格瑞拉的最年長者,從幾十年前它便替某位天神統治著桑格瑞拉,它總是能替山民們帶來神的旨意,讓桑格瑞拉的山民們都有著同樣的信仰。

“神說,這不是竹花,是丁香花;這不是箭竹,這是丁香樹。”老鼯鼠張開雙臂,做出了一個擁抱天空的樣子。

原來是虛驚一場,山民們立刻找回了安逸。是丁香,是丁香,神都說了是丁香。是丁香開了花,天下依然是太平的。

“丁香不是有刺兒嗎……”狗獾有些迷惘地嘟囔了一句。

“蠢貨。”老鼯鼠瞪了它一眼,然後悄悄地說,“神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狗獾立刻不再說話。

“媽媽,波拉阿尼為什麽說竹子是丁香啊?”一隻初生的小鼠兔悄悄地問它的母親。

“因為是神告訴波拉阿尼的啊。”

“那神為什麽要扒瞎啊?”

它的母親趕忙捂住了它的嘴巴。

3

狼群被大雨困在了山上,這裏活著的獵物早就被它們吃了個幹淨。狼群再次陷入饑餓。

“你總是太好心。”狼王看著它最親近的老狽,“那隻大貓就那麽放跑了。”

“它隻是個丟了魂的可憐人。”老狽笑了笑,“可憐人的肉都不好吃,又酸又苦。”

“哈哈哈,這世間可有不可憐的嗎?要是都不吃,那我們都跑去吃草好了。”狼王並不是真的責怪它。

“要是真能靠吃草活著,那將是我們的希望啊,陛下。”老狽歎了一口氣,某個傳說的陰影一直壓得它喘不過氣來。

“你總是這個樣子,怨天尤人得好不讓人討厭。”狼王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這次圍獵你別跟著了,你在這裏等著,我帶它們去。”

“是,陛下。”老狽苦笑了一聲,它從來不會拒絕狼王的任何命令。

看著狼王帶著狼群朝那塊它故意躲開的大石頭奔去,它歎了一口氣。它的前腿是殘廢,它走不了。它隻能祈禱上蒼能夠給它的王、它的族群足夠的幸運,能夠在即將到來的大災難中活下去。

世界上不能沒有狼,不是嗎?

沒有了狼,那這個世界該怎麽辦?

4

一直到狼群到來之前,桑格瑞拉的山民們還在等待著安瑞,等待著安瑞給它們帶來好消息。

盡管竹子開花的事,引起了山民的恐慌。但是老鼯鼠接到的神諭卻讓它們放了心,它們完全信任它們信仰的神,神說什麽,自然就是什麽。

隻要能盡快地趕走那些外來者,便會免於災厄,丁香花開算什麽!隻是災厄已經到來它們卻還不知道。

很快,它們便迎來了第二批的外來者。

那是三頭強壯的青狼,它們從陰暗的山岩後麵發起攻擊,在山民們都在等消息的時候,兩隻小岩羊被狼咬斷了喉嚨。

這引起了又一場風波。

小岩羊的爹娘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隻在石頭下發現了兩堆血跡。見了血的山民們一下子炸了營。

“不要驚慌,不要驚慌。神會保佑我們。”老鼯鼠舉起手裏的木杖,“隻要我們能夠盡快地驅逐那隻災厄之獸,這一切災難都將停止。”

它的話還未說完, 狼群的另一波進攻又開始了。它們吃飯從來不挑時間,也絕不會給什麽神留麵子,又有幾隻岩羊、野兔被咬死拖走。

山民們從來沒有見過狼。它們瑟瑟發抖,它們聽天由命,它們隻能指望神的搭救。

狗獾在征詢老鼯鼠的意見,而老鼯鼠強忍著懼意,壓低嗓子告訴它的衛士:“保護好我!”

於是,狗獾與旱獺們戰戰兢兢亮出爪子,圍成了一個鐵桶,把老鼯鼠保護起來。誰管那些山民呢?它們有什麽重要的?說不定,那些可怕的狼吃飽了就會走了。

狼群自然不會走,這麽美好的獵場,這麽多可憐的並不逃跑的獵物,再往哪兒去找呢?

狼王撕開了一隻岩羊肥美的肚子:“我來嚐嚐,可憐人的肉是不是真的是酸苦的。”它獰笑著吃掉岩羊美味的肝髒。

“唔,是有一些苦,卻別有風味。”它滿意地笑笑,“那就開始吧。”它仰天長嘯,發起了進攻的信號。

狼群蓄勢待發已久,幾次試探性的獵殺讓它們更加饑餓。

它們號叫著開始了一場期待已久的盛宴。

山民們從未經曆過這樣的苦難,它們甚至都忘了掙紮與逃跑,它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母兄弟、朋友愛人被一隻隻的青狼咬斷喉嚨,喝光鮮血。在這樣的時刻,無論它們如何哀號與祈禱,神都沒來救它們。

老鼯鼠慌張地躲在層層保護中間,開始了它的新表演:“神啊,你看看你的子民正在經曆的劫難啊,你快來救救它們吧……”

“瓜比,神不會出現的。”一隻黑色醜陋的竹雞站在一根樹枝上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