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聲震天的怒吼從山洞裏傳出,走出來的並不是傳說中的妖獸,而是一隻黑白色相間的大熊。

大熊走出來,一掌便拍飛了一隻正在追捕獵物的青狼。

“又是你!”狼王站在遠處皺了皺眉頭,有些意外地看著那大熊,“看來你是知道我喜歡吃苦一點的肉的……”

狼群們聽到這聲吼叫,一時間有些慌亂。

這隻大熊恐怖的力量讓它們記憶猶新,幾天之前它們為此付出了六條生命的代價。此時它們全部停下了獵殺,靜靜地等待著狼王新的命令。

由此得以暫緩喪命的山民們,愣愣的不知道為什麽狼群停下了。

“跑啊!”一頭羚牛從山洞中跑出,上麵騎著一隻小貓熊跟一隻猴子。

“跑啊!”羚牛在狼群裏衝撞開一條路,山民們這才回過神來,開始跟在羚牛屁股後麵逃跑。

“不要跑,不要跑。災厄之獸出來了,抓住它!”老鼯鼠揮著木杖。

抓住它?你自己抓吧,你看那大巴掌一下就把狼給拍翻了,抓什麽啊抓?人家是來救咱們的。

潰散如潮,就連一些忠心的狗獾與旱獺們也加入了逃跑的隊伍。

“閉嘴!”耿格羅布再一次施展了它的絕活,一塊小石子兒被它扔出,老鼯鼠撲通一聲從樹上掉了下來。狗獾隊長趕忙過去接住它的主子,然後恨恨地看著耿格羅布,卻沒敢再說話,便快速地離開了。

一兩千斤的昆金馱著阿吉與安瑞在亂哄哄的獸群裏衝來衝去,狼群被它踢得潰亂不堪,還有幾個倒黴的桑格瑞拉山民也被它不小心踩了幾腳,比如那些曾經追趕它們的狗獾、旱獺什麽的。

狼群絕對算得上是訓練有素的一支隊伍,所有的狼都在等待著狼王的命令。它們都已經準備好,隻要狼王的一聲號叫,它們瞬間便會把那隻黑白色的大塊頭撕碎。

可是,狼王下的命令卻是撤退。

這讓它們心有不甘,卻又鬆了一口氣。沒有人想像幾天前那六位同胞一樣被遺棄。

狼王是笑著走的,沒有多說一句話,這讓耿格羅布很不舒服。它明顯讀得出狼王的意思——今天吃夠了,改天再來。

桑格瑞拉從來未曾受到過如此荼毒,小貓熊流著眼淚看著這片土地。它在這兒生長,認識這裏的每一個山民,盡管它們愚魯,它們卻善良。

哀鴻遍野,活著的在哭號,死去的流幹了血。

兀鷲們唱著超度的經文又開始盤旋在天空。

但願它們被帶回天國,讓它們一生所信的天神庇佑它們再也不受這樣的磨難。

阿吉與阿姆爺忙著幫安瑞檢查受傷的山民。這一次傷者很少,死者很多,大都是被狼群一擊斃命。它們沒有天敵太久,早就忘了怎麽抵抗。

隻是,這些山民們並不領它們救命的情分。

“厄運之獸。” 有人在竊竊私語。

“是它帶來了這些災難……” 有人在大喊。

“它們怎麽沒有被妖獸吃掉?”有人在吐口水。

“不,它們並沒有給我們帶來厄運。反倒是它們救了我們。”安瑞大聲地說。

“叛逆!”有人躲在人群裏罵。

“你跟它們是一夥的,是你把災難帶進桑格瑞拉的。”

“把它們趕出去!”

“滾出桑格瑞拉!”無數的聲音開始驅趕它們。

安瑞有些抱歉地看著耿格羅布,它顯然也沒有想到是這樣一個結局:“抱歉,羅布。”

耿格羅布打了個哈欠:“困了。”然後它就扭著屁股回山洞睡覺了。

“瓜比。”肥竹雞鄙夷地看著激憤的山民們,“懶得擺你們。”然後騎著昆金也回山洞了。

阿吉拍拍安瑞:“沒事的,它們總有一天會明白。”

“嗯。”安瑞苦笑了一下,“它們都是好人,隻是它們以為它們屬於神。”

“神是啥子屁?啥子屁的神。”阿吉哈哈大笑,“這世界上沒有誰是屬於誰的,它們隻屬於它們自己,它們每個人都是它們自己的神。”

安瑞繼續苦笑,驅趕謾罵它們的聲音越來越大。

“這是羅布跟我說的。”阿吉說。

…………

“這裏的竹子也開花了啊。”阿姆爺憂心忡忡地說。

“餓死這個大瓜比。”肥竹雞氣呼呼地摸著腦袋。

要當一個不羈的人,

飛起來,或者爬行。

沼澤與天空,

那些地方的故事,

讓人笑或者流淚。

往前去,

前去前去,

做自己的佛祖。

2

夜晚降臨了,月光躲在雲層裏,灑下淒慘的白光。兀鷲們在忙著帶走靈魂,狼群留下的鮮血滲進泥土裏,讓白色的竹花在上麵鋪滿了悲傷。

很奇怪沒有人逃跑,隻是更多山民們的棲息地都挪到了靠近山洞的地方。

“真難過。”昆金說。

“這是自然。”肥竹雞意外地沒有罵它。

“小雞,自然是什麽?”

“瓜比,自然就是自然。” 肥竹雞蹲在它腦袋上,用屁股在長毛裏拱出一個窩。

自然?自然就是狼吃肉,狗吃屎;就是天會崩,地會裂;就是我們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死去,肉體會被兀鷲帶向天空,靈魂會在宇宙裏遊**,骨頭會在泥土中腐爛。

又一個黎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狼群的再次駕臨。

“神啊,請你饒恕它們的罪惡,它們將在您的慈悲中悔過。”老鼯鼠晃動著木杖,朝著天空大喊。

“我今日獻祭給你鮮食,請讓災難遠離我們,讓帶給桑格瑞拉厄運的外來者遠離我們,我們是您忠實的子民。”

…………

愚昧的山民們,固執地認為狼群的困擾源自天神的憤怒。它們便挑選了桑格瑞拉最純潔的一隻母獸,準備獻祭給天神,讓天神饒過它們,讓它們重新過安逸的生活。

自從狼群來過之後,山民們連拉屎都要蹺著腳,那求生的本能仿佛一夜之間又回到了它們的身體裏麵。

它們渴望舊生活,可惜舊生活無論如何都不在了。它們用尖銳的樹枝做成長矛,對準了那個可憐的小丫頭,那原本明明就是它們的女兒、妹妹、朋友、閨密。

“它們又在整啥幺蛾子?”阿姆爺手搭涼棚往外麵看去。

“是獻祭。”安瑞咬著牙,眼睛裏充滿眼淚。

“獻祭什麽?”阿吉好奇地問。

“靈魂。”安瑞看清了那個可憐的祭品,開始流眼淚,“那是我的朋友。”

“那還等啥?”阿吉摸了塊石頭跳上昆金,“走。”

一頭奔跑的羚牛打斷了老鼯鼠的祈禱,這讓它無比憤怒。

“又是你們!”它恨恨地看著羚牛背上的猴子與小貓熊,見昨天那大熊並未跟著,便稍稍鬆了一口氣。

安瑞朝著樹上的小丫頭伸出手來:“來,下來。”

被挑選出來的執法者們,手裏的木矛全部對準了它們。安瑞仿佛沒有看到,隻是朝那個可憐的小丫頭說:“來,到我這裏來。”

那年輕的小獸搖搖頭,閉上眼睛:“我以你為恥。”

安瑞流著眼淚:“你就是這麽死了,也換不回來安寧。”

“我可以犧牲,去服侍神是我的榮耀。”它顫抖著哭泣,“你是桑格瑞拉的叛逆。”

“放屁,哪有什麽狗屁神值得你付出生命?它騙你!” 安瑞指著那老鼯鼠,“它們都在騙你……沒有神,真的,你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不要信它!”老鼯鼠揮舞著手杖,“你的一切都屬於神,神生了你,你今日將回到神的身邊。你將是桑格瑞拉的使者,你將訴諸這世間的苦難於神,神便會讓安寧重回桑格瑞拉。這些外來者的靈魂將會永墮地獄……”

“對不起。”年輕美麗的小獸悄聲說,“再見了,安瑞。”然後它躍身從樹上跳下,美麗的軀體被木矛們穿過……

“讚美神。” 山民們發出高興的呼喊,老鼯鼠滿意地看著那具屍體。

“願神佑桑格瑞拉。”大家喊。

老鼯鼠嘲笑地瞥了小貓熊一眼。

太陽才剛剛出來,轉瞬便又藏進了雲中。一道閃電劈開長空,就像是冥冥中有一個巨人,揮著長刀,欲把這世界劈開。

雷鳴電閃,大雨傾盆,不遠處傳來了狼嚎。

狼們該吃早餐了。

山民們聽到狼嚎,立刻開始騷亂。它們忙不迭地丟掉自己手裏的剛殺死小獸的木矛,開始四處逃竄。

屍體被扔到泥水裏,沒有人再去在乎那個剛剛被它們殺死的小丫頭。安瑞彎下腰抱著它,哭得很傷心。

“小雞,她為什麽死了?”昆金問。

“因為她是個小瓜比。”肥竹雞說。

“小雞,那它們為什麽扔掉棍子?”昆金問。

“扔掉棍子的都是大瓜比。”肥竹雞說。

狼群依然井然有序,或許是因為不太習慣早餐,隻是拖走了幾隻岩羊。它們來去如風,沒有給任何人抵抗的機會。

桑格瑞拉從此變成了一個餐廳。新鮮的“食物們”把棍子扔掉,哀號著,恐慌著,等待著被狼吃掉。

安瑞在雨中一動不動,它的朋友身體尚還溫熱。一隻兀鷲落在枝頭,默默地等待著它放手,天葬者醜陋卻安然。

“早晚有一天,你跟它還會相見,屆時它將美麗依然。”阿吉拍拍安瑞。

3

狼群早中晚各來一次,它們在那條唯一的路上紮了營,山民們連逃跑都成了奢望。現在狼們並不十分貪婪,僅取所需,每次都是幾個倒黴鬼被咬斷喉嚨叼走,似乎山民們成了圈養的牲畜。

兩天之後,山民們與狼群甚至達成了一個默契。它們可以安逸,但是它們必須被獵殺。

“第二十六個。”阿吉在石頭上畫道道,被掠走的生命都變成了數字。

“那有啥辦法呢,咱們在外頭的時候還不是一樣。”阿姆爺有些不以為然,“狼也得吃飯的。”

狼群也會很主動地避開山洞的範圍,不會在耿格羅布的眼皮子底下覓食,這是對勇者的某種尊敬。山民們雖然對耿格羅布們的仇恨依然,卻隻幾天的工夫就把洞口吃了個光禿禿。這讓它們感覺到恥辱,讓仇人來庇佑自己。但是,活著最重要,不是嗎?

老鼯鼠其實也是這麽想。

耿格羅布康複得很快,幾天之後,它的傷口已經開始落痂,隻是在胸前禿出了一道彎月般的紅肉。

“禿瓜比。”肥竹雞撇著嘴罵。

“唔……”耿格羅布不在意地抓了抓那個月牙,四仰八叉地躺著翻了一個身。

“要吃飯了啊?”昆金醒了就要吃的。

“啥時候才是個頭嘛……”阿姆爺看到昆金就犯愁。

“咦,小雞呢?”昆金現在跟肥竹雞特別起膩,對它來說,肥竹雞的位置僅次於吃飯。

肥竹雞上一秒鍾還在,這一秒鍾卻又不見了。它不屬於這裏任何竹雞的種群,甚至都不屬於竹雞。竹雞都是愛漂亮的生物,都有五顏六色的羽毛,而不是像被火烤成碳一般的黑。

甚至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它沒有名字,沒有族群,沒有朋友;它憤世嫉俗,見人就罵。唯一不罵人的時候,就比如現在,它會跑到山洞的最裏麵,坐在水塘的中央發呆。

昆金終於放不下這個好朋友,便跑來找它。

“小雞……”昆金喊。

“滾蛋。”肥竹雞頭也不回。

“小雞……”

“滾蛋!”

…………

當傻子遇到瓜比,它們通常會陷入一個可怕的死循環。

安瑞依然在洞外抱著它的小丫頭,高溫的天氣讓美麗的小丫頭開始變質臃腫,阿吉望著這兩個可憐人。兀鷲們依然站在樹上等著,一言不發。

“都臭了。”阿姆爺不好意思捂鼻子,跟阿吉說。

阿吉聳聳肩,它這幾天嚐試了很多辦法,都沒有辦法讓這隻小貓熊放棄。

“唔……”耿格羅布皺著鼻子聞了聞,然後極不情願地從陰涼的洞裏走出來,伸了個懶腰。這幾天紅得越發的厲害。

“啪……”安瑞被耿格羅布一巴掌抽了個跟頭,隨即那死去的小丫頭被耿格羅布一腳踢出好遠,此時等待已久的天葬者們一擁而上,瞬間那可憐人兒就變成了一堆白骨。

“你!”安瑞衝過來拚命,又被耿格羅布一巴掌拍出去好遠。

“它死了。”耿格羅布說。

安瑞怔怔地愣住,然後看著耿格羅布號啕大哭。

“你站住。”耿格羅布攔住了一隻抱著果子路過的獼猴。獼猴想跑沒敢跑,怯怯地看著耿格羅布開始發抖,完了完了小命要壞。

“你手裏拿的啥?”耿格羅布摸了摸肚皮。

“果子……”

耿格羅布朝它一伸手,那獼猴趕快把果子遞給了它。耿格羅布哢嚓咬了一口,歎了一口氣,天下的果子都一般的膩口。

那猴兒才明白這是遇上劫道的了。

耿格羅布啃著果子,上下打量著那猴兒,那猴被它盯得發毛,不知道做些什麽才能讓它饒過自己,便撅著屁股在地上翻了一個跟頭。

“快滾蛋……”耿格羅布把手裏的果核丟到它屁股上,猴子翻跟頭有什麽好看的?

那猴子如蒙大赦,剛要跑,耿格羅布卻又突然攔住它。

“你回去跟那個老鼯鼠說一聲,以後每天弄些吃的來。”然後它擺擺手,懶洋洋地回山洞睡覺了。

“真是個大禍害啊……”阿姆爺咧著嘴,“不像話,不像話……”

4

桑格瑞拉的長者們氣得冒了煙。

“送吃的給它們?”一隻老旱獺屈辱得暈了過去。

“不能答應啊!波拉阿尼,此等大辱,毋寧死也!”還有人用腦袋嘭嘭嘭地撞擊大樹,一直到腦袋冒了血,來彰顯自己的氣節。

“好了好了……”老鼯鼠看著這些人的表演心裏一陣厭惡,它一閉上眼睛就是那個小丫頭臨死前的眼神,這讓它心煩意亂。神從來沒有真正地告訴它到底該怎麽麵對這一切,而洞裏的妖獸跟那些外來者,越來越讓它感到害怕。

它張開肉翼,從高高的枝頭滑落下去。它早就不習慣地麵了,高高在上地俯視眾生多好。如它一般的弱小,卻可以俯視那些比它大幾十倍的生靈,若非是傳承,或許自己早就在某隻狗獾肚子裏發酵了吧?

泥土的氣味讓它有些恍惚,獻祭顯然並未真的有效,神並沒有因為它殺了一個小丫頭而讓桑格瑞拉重新回歸安逸。所有的山民都在戰戰兢兢地等待著狼們的到來,所有的眼睛都看在這隻瘦小蒼老的鼯鼠身上。

老鼯鼠覺得快拿不動手裏的權杖了,自己已經太老了。當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無比地渴望這根權杖,現在卻又有些說不出的痛恨。它徒勞地想把這根破木頭扔出去,卻發現那木頭早已跟自己的手掌牢牢地長在一起了。

它歎了一口氣,這東西,人人都無比厭惡,卻人人都無比想要。

“安瑞?”它一抬頭,發現一隻小貓熊站在雨裏看著它。它下意識地想躲開,卻發現自己已經老邁得挪不開腿了。它是來報仇的?狗獾們一擁而上,在小貓熊外圍成一個鐵桶。

安瑞一句話都沒有說,隻是默默地看著這些人。

“叛逆。”一個老朽的聲音從中傳出來,這是一個火星,瞬間便引爆了山民們。

“叛逆。”

“殺死它!”

“是它帶來了外來者……”

“媽媽,為什麽安瑞哥哥是叛逆?”那隻好奇的小獸問。

“因為它不一樣……”

“不一樣不好嗎?”

“不一樣,就……”媽媽伸手打了它一巴掌,“你這個熊孩子,不要瞎問了。”

老鼯鼠滿意地看著群情激昂的山民們,每當這時候,它才會覺得滿足。無論怎麽樣,終歸它們還是仰仗自己的,不,是仰仗神明的。

死幾個人,有什麽要緊的?狼群總有一天會走,外來者也終究會走,有什麽要緊的?我已經這麽老了,有什麽要緊的?

狼群一如既往地來吃它們的早飯、午飯、晚飯,甚至消夜,它們從來不曾如此衣食無憂過。山民們依然逐日地減少,卻又每日裏不斷地繁衍,新生與死亡並存著。

神沒有蒞臨桑格瑞拉,生物鏈開始殘忍地運轉。

“這就是自然。”昆金一本正經地說。

隻是,山民們的生活圈更靠近山洞了。因為那裏是狼群避開的地方,而外來者們也不吃肉。隻是,這更方便了耿格羅布大惡棍的搶劫。

長者們自然不會同意那個讓它們覺得屈辱的條款,所以更給了耿格羅布作惡的借口。

這隻混賬的厄運之獸什麽都搶,簡直搶得天怒人怨。這可樂壞了昆金,自從耿格羅布的傷勢康複得越來越好,它的肚子便吃得越來越飽。

“羅布,咱們真要在這裏待著嗎?”阿吉看著那些可憐的山民有些不落忍。

“嗯。”耿格羅布躺在洞口的大青石板上,看著火紅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旁邊那些散落的無頭石像,被天染上了一層紅光,就像是剛被砍去頭顱的屍體,流幹了血,卻依然站立著。

“羅布滾出桑格瑞拉……”桑格瑞拉的幾個長者領著山民們遠遠地喊著。它們每天都在抗議,隻是抗議的山民越來越少,而在洞口築窩的卻越來越多。

“你說它們幹嗎不對狼群這麽喊去?”阿吉趴在石頭上無聊地看著抗議的山民們。

“因為它們是瓜比。”昆金接上了茬,然後得意地看了一眼肥竹雞。肥竹雞在看著天,沒有理它。

“它們鬼著哩。”阿姆爺撿起一個被昆大傻啃剩的果子,小心地在手裏擦去塵土,“不要浪費東西。”它不滿意地嘟囔著,哢嚓咬了一口,汁水濺到它的臉上,它滿意地擦了擦,浪費食物它做不到,“這些人,有幾個真想趕走咱?咱們走了,它們還耍個球?連個渣渣都剩不下咯。”

耿格羅布翻了個身,使勁抓了抓胸前的那個月牙,月牙裏的紅肉沒有了皮毛的保護,變成了蚊蟲們的聚集地。

竹子們都開花了。這像是一場瘟疫,漫天的竹花落下之後,箭竹林便成片枯死,隻留下枝頭一穗穗金黃的竹米。

這些東西堅硬又粗糙,隻是肥竹雞卻極為喜歡,每天都會跑去吃一些。

“狼來了,狼來了。”還在抗議的山民們一溜煙地跑沒了影,它們已經學會了如何在狼嘴下逃生。這幾天它們學會的比過去幾千年都多,很多已經退化的本能又重新回到了它們的身體裏。

安瑞又跳了出去,撿著石頭打狼。它是整個桑格瑞拉唯一一個跟狼群戰鬥的人,沉默倔強卻毫無成效。每次狼群到來,它都會衝出去扔石頭,狼群走了它便重新默默地到處找它能扔得更遠的石子兒。

這些天它一言不發,卻沒落下每一場戰鬥。

“又來了,又來了……”阿姆爺有些心疼地看著安瑞,想伸手攔卻沒攔住。

“噗。”一塊尖銳的石子兒砸到了一隻青狼的眼睛,大青狼吃了疼,開始憤怒了,擰身便朝安瑞撲過來。倔強的安瑞並未躲閃,隻是不斷地撿著石頭朝大青狼扔。

眼見著安瑞就要喪身狼爪,噗的一聲,一個大青瓜從一邊飛出來,把大青狼打了一個跟頭。大青狼爬起來,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隻黑白色的大熊,齜著牙,卻又沒敢撲上去。

“我不明白。”狼王有些不高興地看了一眼老狽,“還留著它們做什麽?”

“我的王……”老狽弓著身子,“我們一直都在餓肚子。”

“嗯,然後呢?”狼王有些不明白它的意思。

“你看,現在我們不餓了……”老狽把腰彎得更低了。

老狽說得沒有錯,狼群永遠都吃不飽,它們經常為了獵殺而千裏奔襲。它們最大的敵人並不是熊羆虎豹,而是饑餓。不好的年景,狼群更是會餓死大半。並且狼們都是貪婪的,它們的屠殺往往是滅絕性的。

而現在,它們有了一個“羊圈”。隻要它們不太貪婪,這個“羊圈”便會源源不斷地供給它們食物。

“而這些可憐的山民們還不知道,它們之所以沒有逃走,隻是因為那隻大熊還在。”老狽咳嗽了幾聲,“它們仰仗的隻有它,可笑的是它們還要趕走它。”

“那就留著它們……”狼王尖嘯了一聲,喚回了正要攻擊的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