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棄與等待同樣堅強,

軟弱與張狂同樣哀傷。

在陽光照耀著的貧瘠的荒蕪裏,

蜷縮著舔著傷口。

膽怯地尋找,

繼續爭鬥的理由。

信仰與孤獨有關,

自由與彷徨有關。

在滿天神佛的獰笑裏,

惶恐地咒罵,

顫抖著指著他們,

“你們還想怎樣?”

“給我爾靈魂,給我爾信念,給我爾愛,給我爾生命,臣服於我,讓爾生命奉獻於我。”

我呸!

收起你們那散發著聖潔光輝的惡心麵孔,

我每天跪拜,

不是為了親吻你那臃腫的腳麵,

不是為了得道成仙,

變成你的同類。

我哪怕乞求的是一個饅頭,

為了它我殺豬宰牛,

水果點心,

佛龕高香。

我現在仍繼續掙紮在饑餓裏,

卑微地匍匐著,

看著你慈悲地享用著我的供奉。

信奉你的萬民眾生,都是這個下場。

…………

2

又是一個清晨,山民們現在學會了早起,它們必須在狼群展開獵殺之前醒來。

小圖桑是一隻岩羊,它才幾個月大,世界帶給它的美好與殘酷同樣的多。它的好奇心在惶恐中依然旺盛,狼群奪走了所有人的安逸,還有它的父親,它們必須時刻準備著奔跑。

在安瑞走向山洞的時候,它就站在安瑞的身後。它很想跟安瑞一起去,安瑞跟這裏的大多數人不一樣,它熱情,它孤獨,它從來就不聽話。

“小圖桑,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這裏安寧得讓人不爽。”

“這裏的人都好像是木頭。”

安瑞不像這裏的每一個人,卻更像那些外來者。

老鼯鼠說那些外來者給桑格瑞拉帶來了災難。那隻黑白色的大熊,它身上那麽多的傷口與鮮血,它從空氣裏走過,那種自由的腥味兒與顏色讓桑格瑞拉人那麽的害怕。(狼在吃它們,它們卻恨羅布)

它就那樣住在洞裏,不怕妖魔。

妖魔又是什麽?它就像是神一樣,隻存在於那些老人的口中,從沒有人見過。

長老們說,神會降罪於這個世界,讓洪水橫行,讓猛獸肆虐。

那妖魔呢?

“妖魔……很可怕。”

“那妖魔會讓洪水橫行,讓猛獸肆虐嗎?”

“啪啪。”

“你這個瓜娃兒,你能不能不要瞎問?你看看人家阿黃……快喝你的水!”

小圖桑挨了揍,老老實實地把頭伸進池塘,卻沒喝到水,隻拱了一嘴巴泥。

“媽媽……”小圖桑抬起頭。

“你又要幹啥子?快喝,喝完了咱們走,狼又快來了……”

“沒水了……”小圖桑委屈地說,眼睛裏咕嚕嚕地全是眼淚。

“沒水了!”

一聲驚叫如瘟疫一般在桑格瑞拉蔓延,所有的山民都不肯相信這個事實:它們幾千年賴以生存的那個泉眼、那汪水塘真的幹涸了。

失去水源的恐慌讓山民們陷入絕望,所有的山民都開始哭泣。

“這是又咋了?狼來了也不至於嘛。”阿姆爺站在洞口往外看。

“是外麵沒水了。”阿吉從外麵跑進來說。

“沒水了?不是才下過雨?” 阿姆爺一下子慌了,忙不迭地往山洞裏跑,那裏有一條暗河。

洞裏的河水依然在流淌,隻是看起來渾濁了許多。阿姆爺看著尚在的河水才安下心。“還在,還在。”它長舒一口氣。

肥竹雞憩在那水塘中央犯傻,昆金正在水塘邊上無聊地玩撒若——那是一個很恐怖的遊戲,鬼才知道一頭羚牛一天要拉多少大便。

“昆大傻,你滾遠一點兒玩!” 阿姆爺看著那座顫巍巍的糞山心驚肉跳,這要倒下去……

“老猴兒,你來玩撒若不?”昆金開心地邀請阿姆爺一起玩。

“滾邊兒去。你趕快給我拾掇幹淨了!瓜娃子!” 阿姆爺指著牛糞堆說,“不然沒飯吃。”

玩撒若的話,一百個老猴子也玩不過一個昆大傻,隻是老猴子永遠都不會陪昆大傻去玩這個恐怖的遊戲。

3

沒有水了?

老鼯鼠吞了一口唾沫,使勁地握著手裏的木杖,看著樹下聚集的山民們。它們絕望又無助,它們祖祖輩輩地在這裏生活,幾千年來它們仰仗神明風調雨順,而現在,神明終於遺棄了它的信徒。

“神罰!”它顫抖著舉起木杖,用同樣顫抖的聲音呼喊,“神罰降臨桑格瑞拉,江河幹涸,竹林枯朽,山崩地裂……”

“諸神佑我,驅逐災獸,還我安寧……”老鼯鼠在樹上跳著薩滿,所有的山民都虔誠地匍匐在地。

“獻祭吧……”老鼯鼠高呼,“神啊,我將再獻祭桑格瑞拉最純淨的靈魂,請佑我山民……”

十個最美麗健康的小獸,被長老們從山民裏挑選出來。

“媽媽……”小圖桑驚恐地哭喊道。它被選中了,因為它健康又調皮。

“孩子……”它的母親熱淚滾滾卻又無比堅定,“為了桑格瑞拉……你就要去神那裏了……”

“神在哪裏?它為什麽要我陪?”小圖桑號啕大哭。

“神在天上……”

“我不要去天上陪什麽神,我要陪著媽媽。”

被挑選出來的祭品在接受長老們的洗禮,它們剛剛從天上來到這個世界不久,便又要回去了。

行刑的木矛上麵還殘留著上一次獻祭的鮮血,此刻它們散發著死亡與腐朽的味道,殘忍與愚昧的味道。這一切讓小圖桑害怕極了,它跟可憐的小祭品們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麽它們那麽信仰神明,神明卻要降下災難,讓河流幹涸,讓竹林枯萎,讓天空燃燒,讓山崩地裂,讓生靈塗炭,讓猛獸橫行?

或許是因為它們真的感動了上蒼,就連狼群都沒有在這天出現。

這更加堅定了山民們的信仰,天神在等著它們獻祭,所以阻止了狼群。它們開始慢慢安心,這終歸是有效的,死幾個小家夥算什麽?它們奉獻自己的骨肉鮮血,會換回那些甘甜的泉水的。

狗獾們警惕地保護著祭品們,這些神聖的小家夥們不能再出亂子了。這次泉水枯竭,說不定與上次的獻祭有關係,那可恨的外來者們,那可恨的安瑞。

安瑞默默地站在樹梢上,讓燥熱的風吹過自己的身體,那美麗的皮毛被陽光烤得打了卷兒。

獻祭即將開始,在老鼯鼠開始吟唱咒語的時候,它從樹梢跳了下來。

“安瑞哥哥……”小圖桑看著安瑞,眼淚早就哭幹了,連媽媽都不要自己了,它真的是好傷心啊!

“安瑞!”狗獾們也發現了它,所有的木矛如臨大敵般轉向安瑞。

安瑞背著一個芭蕉葉卷起來的包袱,裏麵裝了這些天它積攢的石子兒。它默默地抓了一把攥在手裏,這是它跟那個黑白色惡棍學的能耐。它雖然沒有鋒利的爪牙,但是它既聰明又勇敢。

“放了它們。”安瑞的眸子裏冒出了火焰,猶如要燃燒一般。

“放了它們?”狗獾放聲大笑,“它讓咱們放了它們。”

噗的一聲,狗獾的笑聲戛然而止,一顆拳頭大的卵石正擊中它的嘴巴,頓時它的牙被敲碎了幾顆。這可激怒了狗獾們,這樣一個被驅逐的叛逆,竟然還敢如此的膽大包天。

“安瑞呢?”阿吉問。

“可能是出去打架了。” 阿姆爺指著外麵。

“你不管?”阿吉看著耿格羅布。

“它們自己的事。”耿格羅布翻了一個身,看著天,天上除了紅,再沒有其他的顏色。

“昆大傻。”阿吉朝洞裏喊。

“幹啥子?”正在聚精會神堆牛糞的昆金被它一喊,一下子失了手,小山一般的牛糞噗通全部掉進了水裏。

“打架去!”阿吉使勁招著手。

昆金趕在被阿姆爺發現之前呼呼跑了出來:“走!”

芭蕉葉裝了不少石子兒,都是這些天阿吉撿的,但是對於仿佛無窮無盡的狗獾們來說,還是少了很多。

安瑞摸起最後一塊石子兒,看著遠遠地站在樹梢的老鼯鼠。

“這個娃兒,要不得嘍……”老鼯鼠歎了一口氣,心裏有一些悲涼。安瑞應當是桑格瑞拉的年輕人裏最出色的一個,盡管有些調皮,卻也很聰明。老鼯鼠曾經很喜歡這個年輕人,一直到它沒說出那句話之前,甚至都想過把這手杖在自己死去的時候交給它。

“我要你們以後不要再管著我”,這句話是多麽讓人傷心啊!怎麽就不能管你?不讓我管你,不讓神管你,這還了得嗎?這幾千年來,哪有人像你這般?山民們沒有了信仰怎麽辦?把這些老實人都帶壞了怎麽辦?如果露了餡兒怎麽辦?你耍就耍嘛,可總得要給老家夥們些麵子不是?

從它走進山洞那一刻,老鼯鼠們便再也不想讓它出來了,結果這倒黴孩子沒有被妖魔吃掉,也沒有被外來者們殺掉,反而被外來者們教壞了,並且加入了它們。

那些外來者,它們有什麽好的?嗯,它們到底有什麽好的?

這娃要不得了。老鼯鼠手裏的權杖此刻重如千斤,但還是輕輕地頓了一下。

這是一個命令。

狗獾們看到了這輕微的一下,不由得開始對安瑞感到惋惜。

“安瑞……”阿吉騎著昆金衝進狗獾群,伸出爪子,把地上的安瑞拉到昆金背上。

狗獾們被昆金衝得亂作一團,但是又很快地恢複了秩序。

“外來者?”狗獾吐掉嘴裏的碎牙含糊地說,它的嘴巴被石頭砸得漏了風,它悲哀地想,以後恐怕啃不了瓜了。

老鼯鼠看到羚牛闖進來,先是一驚,沒看到那隻厄運之獸,才又慢慢地放下心來。

“外來者。”老鼯鼠高高在上地說,“這是我們自己的事,不是嗎?你們給桑格瑞拉帶來的災難還不夠多嗎?我希望……”

“去你的!”阿吉擲了一顆石子兒作為回答,可老鼯鼠站得實在太高,猴子的力氣並不足以讓石子兒飛到目的地。

老鼯鼠立刻被激怒了,在這些天裏它被冒犯得實在太多,要放在以前,怎麽會有人敢朝自己扔石頭?

“奧拉斯骨……”它憤怒地將權杖指向空中。

“奧拉……”山民們舉著木矛高喊著。

“給你。”阿吉將昆金背上的大芭蕉葉打開。

山民們把它們圍在中間,矛尖衝準了昆金,還有它背上的叛逆與猴子。安瑞撿著石子兒一顆一顆倔強地扔向老鼯鼠,它的力氣並不比阿吉大多少。

“奧拉……”偉大的老鼯鼠再一次吟唱獻祭開始的咒語,這時候終於有一顆石子打到了它的身上,把它後麵的咒語打回肚子裏,但沒有真的傷害到它。它嘲笑似的用權杖把石子兒從樹上撥下來。

小圖桑看著它的那些叔叔舅舅阿姨姑姑們舉著木矛步步緊逼,也看到了自己的母親,眼睛裏充滿淚花卻目光堅毅。

“奧拉……”山民們麻木地舉著木矛呼喊著。不知道為什麽它們隻有在這個時候才無比的勇敢與殘忍,平日裏它們甚至都是不敢見到血的。在狼群屠戮自己同胞的時候,它們除了逃跑什麽都做不了。

“嗷!”昆金一聲慘叫,它屁股上被刺進去一根木矛,那木矛就像是一根引信,一下子點燃了一兩千斤的大傻子牌炸藥包。

受驚的昆金瘋狂地踐踏著倒黴的山民們,它們開始害怕,開始逃跑,懦弱重新回到它們的身體裏。阿吉揪著昆金的耳朵指揮著它朝人多的地方踩,安瑞手裏扣著石子兒一動不動地看著老鼯鼠。

老鼯鼠不知道怎麽,竟然被它盯得有些發毛。

“奧拉……”老鼯鼠開始高呼,指揮著最衷心的狗獾們把逃跑的山民們驅趕回來,狗獾們幹起這樣的活來得心應手,在用矛尖刺穿了幾個倒黴鬼之後,山民們才恍然大悟,這時候逃跑原來是不行的。

於是,為了保命,它們重新拿起木矛對準了那些可憐的祭品們。每一個人都在祈禱獻祭趕快完成,天神收取了靈魂之後,趕快結束這一切。

“噗噗噗……”木矛如雨。

安瑞的肩膀不幸被一根鋒利的木棍穿透,它徒勞地握著手裏的石子兒,卻再也沒有力氣扔出去。

“對不起,阿吉。”它目光堅定,終於說出了這些日子的第一句話,“咱們耍砸了……”

“耍砸了不要緊。”阿吉站在昆金背上拎著一條木矛哈哈大笑,“咱們還耍得起!”火紅的陽光把它金黃色的皮毛鍛成了一副鎧甲,昆金的腳下一棵孤獨的小花正在掙紮著開放。

安瑞拖著胳膊扔出去手裏最後一塊石頭,石頭翻滾著落到地上,安瑞看著正在大笑的老鼯鼠,使勁地啐了一口唾沫。

“啪嗒……”

啊的一聲慘叫,老鼯鼠被一塊大石子兒打落到地上,甚至它都沒有來得及張開它的肉翅。

“你得這麽打才行。”一黑白色的大熊站在獸群裏,它的腦袋上坐著一隻正在破口大罵的肥竹雞。

“好,我記得了。”安瑞笑著點點頭,然後一頭紮在昆金的背上。

4

“羅布?”阿吉抱住已經昏厥的安瑞,高興地看著耿格羅布。

“你怎麽才來?”昆金委屈地看著肥竹雞,它撅著屁股給肥竹雞看,那裏顫巍巍地紮著一根木矛,“我的腚好疼……”

“瓜比……”肥竹雞撲啦啦從耿格羅布頭上飛起來,落到昆金屁股上的棍子上,又使勁跺了幾腳。

“疼……”昆金疼得眼淚蒙蒙的。阿姆爺從耿格羅布身後趕忙跑過來,噗的一下把那木棍拔了出來。

“這下好了,看你還拉那些屎。”

阿姆爺嘟囔著摸了摸昆金屁股上的那個血窩子。離開猴群之後,阿姆爺活得很顛沛,甚至它從沒想過自己為啥子依然還活著,並且覺得自己又開始年輕了。

山民們失去了指揮者,木矛們失去了方向,它們立刻變得茫然了。

“你還好嗎?”耿格羅布拍拍小圖桑的腦袋。

小圖桑迷茫地看著它,這個惡棍曾經也搶過它的果子。

“那天那個果子很好吃,以後你可以多搞一些來。”耿格羅布抓了抓胸前的紅肉,那裏總是被蚊蟲咬得難受。

小圖桑使勁地點點頭,它決心一定要多找些果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