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約翰·巴蘭坦公司”出版所已經壽終正寢了,但它的倉庫裏 仍舊堆滿了滯銷書,所以司各特在同康斯特布爾談判《島嶼的領主》一 書的版權時,千方百計想把那些別人不屑一顧的書硬塞給他。但是這個 出版商也夠滑頭的,他不想讓自己的倉庫堆滿被他稱之為“廢紙”的東 西,因此提出用 1500 基尼購買這部長詩的一半版權。司各特同意了,《島 嶼的領主》於 1815 年年初出版,一個星期以後,司各特去看望印刷工詹 姆斯·巴蘭坦,想聽聽人們對這部長詩的評論。詹姆斯吞吞吐吐,欲言 又止。司各特說:“朋友,別犯難,有話直說好了。您怎麽跟我也客氣 起來了?不過,我好像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開門見山地說吧,您很 失望,是嗎?”詹姆斯一聲不響,沉默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司各特為這 個不愉快的消息難受了約有一分鍾,但接著他便對自己作為一個詩人的 聲望居然能維持這麽久表示驚訝,又快活地補充說:“好吧,詹姆斯, 這可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我們不必灰心喪氣,要我們投降可不那麽 容易。此路不通就另辟蹊徑。”至於說這部長詩不成功,那隻能是對司 各特而言,因為按照這部詩的銷路,任何一個同時代的詩人,除了拜倫 以外,都會認為寫詩是一個可靠的收入來源。但是司各特明白,拜倫已 經把他擠出了市場,所以決定放棄詩歌。他並沒有等待,也沒有猜測長 詩的銷路,而是在這段時間裏寫完了一部新長篇小說的三分之二,這部 小說在《島嶼的領主》問世後五個星期就出版了。《蓋伊·曼納令》決 定了司各特日後的創作道路,確立了他作為暢銷(現代意義上的暢銷) 小說作者的地位,正像他在這之前是寫暢銷長詩的首屈一指的詩人一 樣。
這部新小說的主題展示得遠比《威弗利》為優。不錯,這部書裏還沒有那些著名的“司各特”的人物,但是公眾十分喜愛丹狄·丁蒙特, 而梅格·格裏萊斯則是司各特筆下閃爍著超自然力量的餘輝的第一個最 優秀人物。《曼納令》最妙之處是它成了從司各特時代以來幾乎在一切 國家充斥書籍市場的偵探小說的先驅。普裏德爾是文學中的第一名偵 探,是狄更斯的《荒涼山莊》裏的巴克特、《布拉日羅納子爵》裏的達 塔尼昂、《月亮寶石》裏的卡弗、埃德加·波筆下的杜本和柯南道爾筆 下的福爾摩斯的榜樣。就像在《威弗利》裏一樣,司各特並不注意一本 書的藝術完整性,他生性疏懶,創作力又旺盛,因此他不願扔掉長篇小 說的開頭幾章,盡管主題後來已經完全變了。這部小說表明,司各特在 選擇體裁方麵已經是一位大師了,雖然還算不上是特級大師。司各特寫《曼納令》用了一個半月,主要是為了償還欠查爾斯·厄斯金的債務。 出版這部小說的朗曼斯公司預付給作者 1500 英鎊,同時花了 500 英鎊來 購買約翰·巴蘭坦的滯銷貨。料理完這件事情,而且確信小說獲得成功之後,司各特就在 1815 年3 月帶著妻子和長女到倫敦去,這正是拿破侖不甘於作為一個鄉村紳士離 群索居的寂寞,離開了自己僻靜的角落,而在歐洲舞台上舉行長達 100 天的告別巡回演出的時刻。正是在這次旅行中,司各特才同拜倫和攝政 王初次見麵。攝政王從海軍部秘書克羅克處得知司各特即將到達時,提 出要求說:“他一到就通知我,我要為他舉行一次便宴,客人不多,而且都同他意氣相投。”在卡爾頓宮的宴會上,客人確實是精心挑選的, 全是高級貴族,親王和詩人都想壓倒對方,一個接一個地講笑話。司各 特專門講了以殘忍聞名的法官布萊克斯菲爾德勳爵的故事。這位勳爵有 一位棋友,每次較量都被這位棋友將死,後來當勳爵判處這位棋友死刑 時,他補充了一句:“唐納德,我的好朋友,這一次看來我總算把你將 死了。”過了一會兒,攝政王意味深長地看了司各特一眼,提議大家一 本正經地為《威弗利》的作者幹杯。司各特一時有些慌亂,可是很快就 鎮靜下來,他站起身來,同大家一起幹了杯,補充說:“看來,殿下以 為我同這次尊貴的幹杯沾一點邊。我可是不敢當,不過請您相信,真正 的對象一定會知道您剛才對他表示的崇高敬意。”大家還沒有來得及坐 下,攝政王又一次宣稱:“請大家賞光再幹一杯,為《瑪密恩》作者的 健康!”他轉過身去向司各特說:“瓦爾特,我的好朋友,這一次我可 是把你將死了。”
1815 年 6 月,拿破侖最終退出了歐洲的舞台,由官方供養在不是十 分偏僻,但也相當偏僻的地方。拿破侖因此贏得了英國無數慈悲為懷的 人的深刻同情,他們紛紛向他表示感激和敬意。滑鐵盧一仗的勝利使司 各特的愛國熱情沸騰起來。他強烈地希望憑吊一下這片戰場。1815 年 7月 27 日,司各特偕同三位朋友動身,而且他事先就談妥要寫一本書。戰爭在滑鐵盧遍地都留下了痕跡,有些地方甚至留下了一股惡臭。司各特 弄到了幾件戰利品來豐富自己的收藏,而且得到了一個法國士兵的日 記,上麵還沾有血跡。這本日記裏除其他記載外,還抄錄了拿破侖軍隊 中流行的幾首歌曲。有一個叫達·科斯塔的佛來米農民當時開辦了一種 收入相當可觀的行當。他聲稱曾經給拿破侖當過向導,於是帶著遊客遊 覽戰場,而且煞有介事地向他們指出這位皇帝在這次戰役中的某些時刻 駐足的地點。他的講述看來給司各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司各特卻沒 有料到,達·科斯塔當時一整天都躲在離戰場十英裏遠的地方。不過, 這並沒有妨礙這個騙子手由於自己虛構的功勳而過了整整九年闊綽的日 子,直到去世為止。在遊曆比利時的時候,司各特指出:“雖然法國人帶走了他們能帶走的一切,卻不得不把土地留下,我想,這隻是因為他們沒法把土地也 裝進行囊裏去。”從親身經曆了這次戰役的軍官口中司各特聽到了許多 關於威靈頓公爵的故事,他決心無論如何也要結識一下這位偉大的人 物。司各特的期望沒有落空。公爵對他“分外殷勤”。吃晚飯時,這位 傑出的統帥專門邀請司各特在他身邊入座,向他詳細地講述了自己經曆 的各次戰事,特別是最後一個戰役。他對最後一次戰役的評論是:“比 得勝的戰鬥更可怕的能是什麽呢?隻能是失敗的戰鬥。”在巴黎司各特 並不寂寞。他常去劇院看戲,出席招待會;有一次,在大庭廣眾麵前, 一位哥薩克首領吻了他的雙頰。他還受到亞曆山大一世、卡斯特勒裏、 布呂歇爾等人的友好相待。他還為自己的仆從們如湯姆·帕迪等購買了 禮品,並參加了各式各樣的晚會,飽嚐了葡萄和蜜桃。他寫信給夏洛特 說:“我吃喝都像一個地道的法國人一樣;隻要給我端上燉肉丁和香檳 酒,對烤牛肉和波爾圖葡萄酒我現在連看都不看。不管怎麽說,這是一 個可愛的國家,隻是這裏的人做事有些慌慌張張,恐怕永遠也鎮定不下 來。”當然,大家都在談論戰俘的命運。有一個戰俘不久前被槍斃了。
這使一位身份很高的太太感到可怕,她聲稱,法國有史以來還未曾有過 如此殘酷的事。“可是波拿巴呢?難道他沒有對誰處過死刑嗎?”司各 特問道。“誰?皇帝?從來沒有!”“那對安吉恩公爵呢,太太?”“Ah! Parlez-moi d’Adam et d ’Eve!”①16900780_0105_0 這位太太的舉止 風度絲毫不比作家的許多同胞遜色。司各特注意到,拿破侖在自己過去 的敵人心目中有點成為英雄了。他在 1815 年 6 月 20 日的日記中記道: “人們在倫敦說的那些胡言亂語——什麽他已經換了一個人了,已經改 弦易轍了,等等——簡直是無稽之談。”
在回國的路上,司各特和他的朋友們在盧維埃爾過了一夜。他們在 驛站租了一間頂樓,睡覺時隨身帶著上好子彈的手槍,還把門鎖上並加 了閂。半夜裏門外響聲大作,有人撞門想衝進來。司各特用英語說,誰 第一個打破門,就開槍打死誰。喧嘩聲立刻安靜下來了。第二天早晨, 這一切被解釋為“來了一批夜間趕到的行路人,和我們一樣是英國人, 他們弄錯了房間,肯定因為門內對他們打的招呼而感到不知所措”。星 期日一行人從第厄普起航,星期二順利地在布賴頓上岸;這段航程使他 們勞累不堪,船上旅客的全部飲食隻有幾個牡蠣和一塊麵包。“聽到我 的名字,海關人員隻是稍為看了一眼行李;我要是事先知道會對我這樣 有禮貌,本可以在箱子裏塞滿布魯塞爾花邊”。踏上祖國的土地,司各 特感到心情極為舒暢。前往倫敦時一路上坐立不安,老盼著早點到達。 他住在旁德街一家大旅館裏,最後一次會見了拜倫。演員查爾斯·馬修 斯和丹尼爾·特裏與他們一起吃了午飯:“我們過得非常快活。我還沒 有看到過拜倫這樣快樂、頑皮、機智和大方地出主意;他像小貓一樣淘 氣。”但司各特歸心似箭,急於趕回阿博茨福德,於是很快又上路了。 路上順便去瓦維克城堡和肯尼威斯城堡看了看。
他終於回到家裏,坐在小客廳裏和妻子、女兒在家庭的溫暖舒適環境中談起各種新鮮事。他不在家時,夏洛特給家具鋪上了最時髦的印花 布,但他竟沒有發現,她感到很掃興。她受不了這種委屈,終於忍不住 要指給他看這一新的裝飾效果。司各特為自己的疏忽感到內疚,此後整 整一個晚上都在極力讚揚她的審美觀。但鮮豔的室內裝飾如同古典交響 樂一樣,未能改變他的冷漠。幾個星期以後,夏洛特在愛丁堡音樂節上 聽了亨德爾、莫紮特和貝多芬的音樂。得知她由此得到極大的享受,丈 夫很高興,但又指出:“而我仍然不會為了你那些美妙的音樂從凱塞德 沼澤地發出一聲叫好。”
弗蘭德裏亞和法國之行為《保羅致親人們的信》提供了素材;司各 特還寫了長詩《滑鐵盧戰場》,他把第一版所得利潤捐獻給陣亡者的寡 婦和孤兒。在他的詩歌成就中,這部長詩並不占第一位。如果說它現在 仍使人記起,那隻是因為和作者同時代的一位匿名批評家的諷刺詩句:
血流成河的滑鐵盧戰場, 不少戰士在那裏英勇陣亡, 但陣亡者已經死去,即使他 不像瓦爾特·司各特一樣。
不過,這一切仍隻是走馬觀花的印象。他不久便簽訂了新小說的合 同。他對莫裏特說:“隻要我一提筆在手,筆就在紙上迅速地寫起來。 有時我真想把筆從手中放開,看它離開我的頭腦還能不能寫得那麽利索——如果能,那對讀者來說倒是一個誘人的前景。”司各特的筆頭的確 快,因為康斯特布爾於 1816 年 5 月出版了《古董家》,這是在司各特開 始寫這部小說以後大約四個月。值得注意的是,這部小說是在惡劣的條 件下寫的。阿博茨福德的建築工程正在全力進行,到處都是一堆堆磚瓦, 一桶桶灰漿,還有瓷磚、石板瓦、木料,簡直轉不開身。木匠、瓦匠、 油漆匠和石匠互相礙手礙腳。煙道不斷冒煙,窗戶裏看出去往往濃霧共 細雨一色。狗不斷地在房間裏躥進躥出,司各特常對有時來他這裏坐一 會兒的亞當·弗格森請求說:“哎,亞當!這些可憐的畜生得到街上去”, 或者“唉,亞當,這些不幸的畜生要進屋去”。有好幾天他在為齒齦膿 腫而苦惱,一邊寫字一邊用左手撫摸著腫起的麵頰。寫完一頁以後,他 便把它交給朋友,並問道:“怎麽樣,亞當,行嗎?”
《古董家》比前兩部小說更受讀者歡迎,是司各特心愛的書。司各 特喜愛《古董家》甚於他的其他小說,是因為在書中主要人物喬納森·奧 爾德巴克的性格中他注入了更多本人的東西,並賦予他少年時代的朋友 喬治·康斯特布爾的某些特點——是他教會了司各特在少年時就熱愛莎 士比亞。司各特對莎士比亞的作品非常熟悉,引自莎士比亞戲劇的引語 和代用語在司各特的作品中隨處可見。但是無論哪一本書裏我們都找不 到像《古董家》裏那樣多的自覺和不自覺的對莎士比亞作品的回響,這 一點我們也應歸功於康斯特布爾。由於司各特把自己作為喜劇人物出 場,小說總是會受到他的崇拜者的喜愛,而由於這裏還出現了第一個偉 大的“司各特”性格——伊迪·奧基爾特裏,這本書將永遠屬於他的最 優秀作品之列。但也不能不指出,寫到將近一半時,他忽然想起,他完 全把情節忘記了,隻好臨時把整個情節重新組織,結果把已在《蓋伊·曼 納令》中詳細探討過的失去繼承人的問題又用了上去。奧爾德巴克是文 藝作品中最令人同情的絮絮叨叨的人物:幽默感救了他。看來司各特自 己也喜歡對別人談論各種古代事物,而對滑稽可笑的事物的愛好也挽救 了他,使他不致成為絮絮叨叨的人物。
《古董家》之後,司各特由於一係列原因再次更換了出版人。巴蘭坦兄弟開始使康斯特布爾頭痛:他不能理解,他們為什麽非要讓他在詹 姆斯的印刷所印小說,或者用約翰印刷的拙劣作品來塞滿地下室,而隱 瞞自己的感情他又做不到。一個明顯的原因是:得給時間讓康斯特布爾 好好想想。另一個原因是,司各特急需用錢改建阿博茨福德(我們很快 就會講到這件事)。那時現款要憑有銀行信用作保證的期票提取,而康 斯特布爾的期票在提款時沒有立刻被接受:他的花銷太多,略微超過了 信用額。再一個原因是司各特對老朋友忠實不渝。約翰·巴蘭坦當過他 的中間人,司各特想讓他在生意中得到些好處;而約翰則認為,他把新 小說賣給新的出版商得到的利益會更大。最後,對神秘感的愛好誘使司 各特再次去考驗讀者的輕信心理。新的小說將不是“《威弗利》作者” 的作品了,它的題目應是《我的房東的故事》。這些故事似乎是一個叫 傑德迪亞·克利施博坦的人收集和講述的,他是學校的一位教師和誦經 士。由於這段“來龍去脈”和康斯特布爾沒有任何關係,司各特以為, 大家都會認為,“《威弗利》作者”有了一位強有力的競爭者。司各特 有一次在給騷塞的信中談到自己對出版商們的看法:“我一直認為同時 和好幾個書商保持良好關係是有益的,但不允許他們當中任何一個認為我完全是他的財產。書商好比農場主,他們的地租越高,發財就越有把 握,所以一般來說書商總是願意出售他們為之出了高價的書。”在這種 情況下,和康斯特布爾競爭的商號——倫敦的約翰·默裏和愛丁堡的威 廉·布萊克伍德,立刻接受了司各特的條件,包括買下巴蘭坦的全部印 數。
但是布萊克伍德以為,隨著出版權他也得到了批評權。他建議修改《我的房東的故事》的第一篇——《黑侏儒》中的一些地方。更有甚者, 他還把手稿拿給同意他的意見的《每季評論》編輯威廉·吉福德看,此 後便把自己的意見和建議通知詹姆斯·巴蘭坦,請他轉告作者。詹姆斯 在這件事上充當了傳聲筒的角色,向司各特轉告了布萊克伍德的意見, 但他忘記了:兩個強敵猛烈爭鬥的時候, 不自量力的微弱之輩, 卻去插身在他們的刀劍中間,
這樣的情景是最危險不過的。①16900780_0109_0 司各特的答複提醒他記住這種危險:“我對書商們是尊敬的,但我屬於那種文學的黑色驃騎兵,他們自己不想批評別人,但也不接受別人 的批評。我不知道他怎麽會想起把我的手稿給吉福德看,但我不打算討 愛丁堡和倫敦所有批評家的歡心,一頁也不會放棄。讓一切照原樣不動 好了。多麽卑鄙!難道他們以為,要是沒有吉福德的提示,我就不知道 我的作品什麽地方好,什麽地方不好嗎?對他們來說這就夠了;讓他們 最好還是多關心關心打算從我這裏賺去的 300 英鎊,而不要為書的內容 操心??但願今後不要和批評家打任何交道。這些無可救藥的蠢貨不懂 得,他們對我及對他們自己造成多大的危害。但是謝天謝地,幸而我是 懂得的!”詹姆斯沒有敢把這封信原原本本地告訴布萊克伍德,而是改 用婉轉的口氣轉達了信的內容,並表示以後隻同意把出版商的願望以書 麵形式向作者轉達。布萊克伍德醒悟過來,趕緊道了歉。
《我的房東的故事》第一集包括《黑侏儒》和《清教徒》,於 1816年 12 月問世。約翰·默裏從倫敦寫信告訴作者說,假如這兩部小說不是 瓦爾特·司各特寫的,那就一定是魔鬼寫的;它們受到一致的熱烈歡迎; 霍蘭德勳爵在被問到他的意見時回答說:“能有什麽意見!昨天夜裏我 們全家都精神好極了,隻有我的痛風病睡了覺。”在給默裏的回信中, 司各特表示支持他的想法:“我向您保證,我自己第一次看到它們時已 是印成書的,我能做的隻有跟在大家後麵向作者表示祝賀,他如此真切 感人地描寫出古老的蘇格蘭風情。”他更堅決地否認他是作者,並向出 版商宣布,他打算為這兩部小說寫書評。對《黑侏儒》他自己的評價不 高,大多數讀者大概也會同意他的意見;但他明白,《清教徒》是他最 好的作品。司各特到處聲明這部小說根本不是他寫的,卻在自己的書信 中對它作出強烈反應:“這是一本極為出色的書”,“非常非常好”, “多麽富有幽默感和情感”,並承認好久沒有像在讀這本書的某些頁數 時那樣笑過了。
路易莎·斯圖亞特夫人是喜歡探聽他的秘密的那些朋友當中的一 個。她在給他的信中引用了她的一個熟人對《清教徒》的看法:“這本 書太好了,當然不是《威弗利》作者寫的。《威弗列》的確是司各特寫的,而這本書卻不可能是他寫的——他寫不出來。書中沒有他那種老一 套的枯燥乏味的描寫。”斯圖亞特夫人覺得,這個看法並不蠢。《清教 徒》無疑是司各特的第一號傑作。它那冗長的序言今天的讀者很可能把 它跳過去不看,卻是專門為了吸引當時的讀者而寫的。但情節一開始, 小說就吸引著讀者,一直到最後一頁。伯利和克拉弗豪斯這兩個宗教狂 的典型極為出色,雖然兩人屬於完全不同的教派。書中的卡迪和莫斯也 是無與倫比的,他們的形象描繪得淋漓盡致,使人想起莎士比亞最優秀 的創作,同時也是像堂吉訶德和桑喬·潘薩這樣的全人類的象征。在他 們的刻畫得入木三分的性格中揭示了母子關係,這是連塞萬提斯也未能 賦予他的兩個天才地塑造出來的不朽人物形象的。《清教徒》是司各特 第一部由個人性格起主導作用的偉大的曆史小說;如果司各特不寫以後 的四部書,它將是最後一部這樣的小說。
這四本書中的一本是緊接著《清教徒》之後寫的,當時的情況已根 本不適於寫作傑出作品。1817 年 3 月 5 日,司各特請朋友在愛丁堡家中 吃午飯,他突然從桌旁站起身來,從房間裏衝了出去,一邊令人心碎地 號叫。疼痛來自腹部,但根本原因是從母親那裏遺傳下來的膽囊結石。 醫生給他往腹部敷上炒得滾燙的鹽,把襯衣都烤破了,但他卻幾乎沒有 感覺出來。
他對喬安娜·貝莉說:“我不希望沒有預先得到警告或者比規定期限更早就離開這個惡劣的世界。”第一次發作後的一年中,他又多次感 到疼痛,起初是每隔兩個星期一次,後來一個月一次。但疼痛總是相當 劇烈,他隻得吞服大量鴉片。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寫了自己最偉大的小說之一——《羅伯·羅依》。1817 年 7 月,司各特去洛蒙德湖上遊地帶尋訪了羅伯·羅依的墓, 並在格拉斯哥,他的奇異主人公尼科爾·賈維的“故鄉”小住了幾天。 但是疾病的複發迫使他懂得並感覺到,他已不可能再真正成為一個健康 人了;而且鴉片使他十分疲憊和憂鬱。懷著這樣的心情,在一個寧靜的 秋日傍晚,他登上阿博茨福德南麵的一個山丘,作下了他最優秀的詩篇
《令人憂傷的變遷》:
綠色的山丘靜謐安閑, 太陽隱沒在它身後邊, 微風吹動帚石南, 它還輕拂著我的臉。 我麵前展開的平原, 沐浴著落日的餘輝, 但往昔的鮮豔色彩已經不見, 它已不能使我樂在心田。 我用冷漠的雙眼, 凝望著銀色的特維德河麵, 還有梅爾羅斯的神殿, 它在那裏驕傲地沉睡多年。 穀地。湖上大霧彌漫。 樹林。堡壘殘破不堪。
它們難道已今非昔比? 或者是我已經改變? 是啊,畫布被剪成碎片, 畫家的筆已不能把它複原! 損壞的豎琴、淒涼的琴弦, 歌手的手指已不能用它奏出樂篇! 我的目光惘然,我的情感有苦難言。 鮮花盛開的花園仿佛墓地一片, 明亮的埃達姆穀地, 我永遠不能再把它看見!
毫不奇怪的是,司各特在《羅伯·羅依》中發現了腹痛的餘味。小 說使他厭倦了,他趕緊就此刹車。有一次詹姆斯·巴蘭坦到他那裏去取 手稿,看到筆和紙幹幹淨淨,感到十分驚奇,司各特回答說:“嘿嘿, 傑米,你催促我是很容易的,但是真見鬼,當我肚子裏這樣亂糟糟時, 我怎麽能迫使羅伯·羅依的妻子說出哪怕幾個字呢?”小說於倒黴的 1817 年最後一天問世,結果是本來已為數不少的前來蘇格蘭的旅遊者更加增 多了。考慮到這本書是在痛苦的狀況下寫成的,人們隻能對此感到驚奇:
《羅伯·羅依》是司各特所有小說中最引人入勝的一部。而從藝術技巧來看,這也是他最高的創作成就之一。尼科爾·賈維和安德魯·費爾塞 維斯簡直是無與倫比的人物形象;羅伯·羅依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浪 漫人物;情節十分精彩,而迪·維農是司各特第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主人 公。確實,陳腐的大團圓結局在這裏與其他情節很不協調,引起了令人 難受的印象。但司各特對這類“小事”無所謂——這隻不過是他賴以塑 造出這些生動典型性格的創作天才的反麵。這位天才是如此高產,同樣 也如此漫不經心;他的缺點和他的優點正好相稱。如果沒有這樣卓越的 才華,也不可能使我們如此強烈地為平庸的結局感到惋惜。為此我們不 能原諒司各特,這正是他的高超技藝的證明。
在此以前,對司各特多少有所了解的人們毫不懷疑,為他的故鄉增添了光彩的那些小說正是他寫的。但在“偉大的匿名者”的稱號下玩的 把戲仍繼續在認真地玩著。
如果在愛丁堡還有誰懷疑,“偉大的匿名者”和瓦爾特·司各特是同一個人,那麽他的下一部小說就應消除一切懷疑了:它充分體現了作 者的各種興趣。司各特想擺脫最後一筆、也是最大的一筆債務——向巴 克柳公爵借的 4 000 英鎊,並在寫《羅伯·羅依》時便向康斯特布爾提 議出《我的房東的故事》第二集。這時康斯特布爾仍在為錯過了第一集 而懊惱。約翰抓住了這個時機堅持要康斯特布爾順便買下巴蘭坦的最後 一批存貨。康斯特布爾在心裏詛咒這個家夥,隻好拿出 5 270 英鎊來買 這批貨,而這批貨的實際價值還不及這筆款數的三分之一。他還預付給 司各特足夠清償欠公爵的債務的款數。這一集應包括四卷,司各特打算 為它寫兩篇“故事”。但看到第一篇“故事”——《愛丁堡監獄》①16900780_0114_0 引起他越來越多的想象力,他便推遲了第二篇,到一年 後才以《拉馬摩爾的新娘》的書名出版。其時司各特的病發作得少些了, 大約五六個星期一次。大概正因為如此,他斷定新的小說會比《羅伯·羅 依》好。1818 年 7 月《愛丁堡監獄》問世後,蘇格蘭的老住戶們記不起來一本書的出版什麽時候曾引起過這樣狂熱和歡欣。這裏有使真正的蘇 格蘭人感到親切的一切:宗教、權利、爭吵、純樸、罪惡、革命和家庭 氣息。但最主要的是,作者以此滿足了民族虛榮心:在小說中描寫了一 個完美無瑕的蘇格蘭女主人公——樸實、純真、貞潔的珍妮·迪恩斯。 盡管如此,《愛丁堡監獄》並不屬於司各特最優秀的作品之列。小 說過於冗長拖遝,許多頁數讀起來枯燥無味:它們帶有疲憊的痕跡。最 可敬的大衛·迪恩斯是篤信宗教的絮叨人物的典型。看來司各特在年輕 時代受夠了這兩種人物的罪,所以現在決定讓讀者分享自己痛苦的經 驗。女主人公過於理想化,因而不像活生生的人。文學最忌諱的就是描 寫事實上並不存在的盡善盡美的美德。司各特把她描寫成隻有一個缺點——她稍許有些嫉妒她妹妹的幸福,但這一人性特征無論如何不符合她 的性格。我們知道珍妮·迪恩斯有一個活的原型;但是與原型毫無二 致的人物塑造是不能使藝術創作生動化的,即使表現出的性格具有一切 可以想象的優點。文學性格必須具有恰當的複雜性和人的矛盾性,使人 們在他身上找到與自己相似的東西。而司各特的珍妮·迪恩斯和狄更斯 的克羅什卡·耐兒,①16900780_0115_0 簡直像天使一樣。當然,小說中 也有精彩的地方:居民的起義及懲治波蒂厄斯上尉,審判埃菲,珍妮和 卡羅琳娜王後的談話,等等。司各特寫得最成功的是鄧比戴克斯父子。 對鄧比戴克斯老爹之死的描寫是世界文學中最富有喜劇性的死亡場麵。 這是令人驚奇的,因為描寫這一場麵的人認為,他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跨 進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