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讓我們來看一下阿博茨福德的主人,他正打算把獲得交口稱讚 的詩人的榮譽換成舉世聞名的小說家的聲望。他身高六英尺,體格魁梧, 但不臃腫,他的胸膛、雙手和兩肩令人想起赫刺克勒斯。若不是一條腿 稍短一些,他的體型、雙頭肌和姿態本會給人一種健美有力的印象。他 的右腿隻能用趾尖勉強夠到地麵,所以走起路來一瘸一拐,每次邁出右 腳時,都要依靠一根結實的手杖。他長著一副長臉,而且臉的下部—— 從眼睛到下頜——比上部足足要短一英寸半。敏銳而細小的淺灰色眼睛 四周布滿了奇怪的皺紋。他笑的時候,上下眼瞼就像鳥的眼睛那樣閉合 起來。濃密的眉毛向前突起,在他讀書或是寫字時,完全擋住了他的眼 睛。年輕時他蓬鬆豎起的頭發是淺棕色的,不過到 50 歲時已經稀疏了, 而且變成了灰白色。他的鼻子和下頜並無特色,薄薄的雙唇閉合成一條 直線。從上唇到鼻子之間是一條深溝。雙頰結實而豐滿,稍有一點下墜。 在他獨自散步或是在法庭議事時,他臉上流露出一種心不在焉、遲鈍、 甚至是厭惡的神色。可是他一旦談得興起,就會判若兩人:雙眼炯炯發 光,嘴唇笑得不停地抖動,麵色也變得和藹而慈祥。在大庭廣眾之中, 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透出溫厚的善意,然而人們有時也會覺察到他狡 黠而尖刻的目光,仿佛他起了某種惡作劇的念頭,隻是暫時秘而不宣。 不過,這種目光一轉眼就變成一個動人的微笑,於是司各特又變得那麽 真摯而友好。
所有熟悉他的人都一致認為,他最突出的品質是待人厚道。幾乎所有向他求助的人都能如願以償。隻消舉出一件事就夠了。劍橋三一學院 有一個青年人打算研究一種冷門學科,他給這個青年寄去 20 英鎊,而且 請他不必歸還,“直到命運之神使您在自身不受影響的情況下能用這樣 的辦法去關照另一個不走運的青年。”人們不僅求他資助,也常常請他 給予忠告,他總是有求必應。一個詩人的作品遭到報刊激烈抨擊,司各 特給他寫信說:“不瞞您說,我很難過,因為您過於計較這些事情了。 等您了解了文學名氣的真實價值以後,您一定不願意這樣起勁地渴望成 名。您痛心之餘,決定出家修道,我覺得這要算是一種罕見的事例,因 為對世俗美女的眷戀曾使許多男子看破紅塵,而您無疑是由於眷戀詩神 而犧牲的第一個人。我想,您不會計較我說的這句笑話。可是如果您被 人評論過 500 次,在漫長的 15 年中時而被捧到天上,時而被貶得一錢不 值,時而受到讚揚,時而遭到諷刺,當麵奉承,背後挖苦,那您一定會 同我一樣,覺得您的決定是荒唐可笑的。”
除厚道之外,司各特的第二個優良品質是可能由厚道而產生的謙 虛。他是很偉大的,謙遜並非出自虛情假意,但是他真心實意地認為肯 普貝爾、騷塞和喬安娜·貝莉的詩才遠遠超過自己,其誠摯簡直令人吃 驚。他有一次對騷塞說:“感謝上帝,我從來不知道對偉大天才的妒忌 為何物。”但更令人欽佩的是他對一些才智並不出眾的人的成就也毫無 妒意,他幾乎對所有的文學作品都評價很高,隻是他自己的作品除外。 當拜倫在讀者的心目中占據了他的地位時,他坦然地加入了對這位 後起之秀的頌揚,自己卻轉而寫起小說來。如果有人能把他從這種體裁 上也排擠出去,他也會同樣真摯地表示自己的讚賞,同樣輕而易舉地為自己找到另一種新的文學形式。他不讚成作家的名利之心:“我認為, 許多初出茅廬的作家有意放縱自己的嫉妒心,他們自以為有了某種聲 望,而嫉妒所有勝過他們聲望的東西;然而在我看來,爛掉指頭也比懷 有這種思想要好一些。”他對同時代人的評論並不介意,他公正地認為, 人們吹捧別人,大都是指望別人會同樣報答他們。他說:“在哪怕是隻 提筆寫作過一次的所有人中,沒有一個人像我一樣深惡痛絕不費吹灰之 力而得到的讚譽。”他還說:“我不喜歡人家把我的嘴裏塞滿冰糖,出 於禮貌;我不便把這些冰糖吐掉,而我的胃又確實承受不了。”司各特 絕不相信他這個作家有什麽超群出眾之處。他不妄自尊大,加以沒有虛 榮心,因此對同時代的人並無羨慕、敵視、嫉妒或者憤恨之情,卻有熱 忱、讚賞、親近和寬厚之意。
他自視不高,所以很知足,他雖然“秉性孤僻”,卻喜歡與別人相 伴。他甚至同那些討厭的人也能和睦相處,這多少是因為他心地善良, 同時也由於他認為和這樣的人交往是很開心而且頗有教益的事。在羅斯 林的教堂裏住著一個絮聒不休的老太婆,她不停地講述關於當地遺址的 種種故事,纏得人們無法脫身。有一天司各特同厄斯金一起去遊覽教堂。 厄斯金希望他們倆作為常去的遊客可以免掉這個饒舌老太婆的絮叨。司 各特不同意,他說:“每一支歌曲都暗藏著隻有歌手才知道的優美之處。 如果對她說,這些東西我們早就聽到過了,這不啻是叫這個可憐的人傷 心。”司各特成名以後,捧場的人蜂擁而來,而他對他們卻很寬厚。有 一次在招待晚會上,兩個年輕人離開人群,走到窗邊,為的是躲開一個 令人生厭的人。司各特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們跟前,對他們說:“哎呀! 兩位年輕紳士,你們的禮貌哪裏去了?說實在的,要想成為一個地道的 惹人厭惡的人,得有相當高的天分呢。”沒有人見過司各特在大庭廣眾 之中為別人的罪過發過火,他可以重複福斯塔夫的那句話:“我的好兄 弟,這都是些塵世上的人,塵世上的人呀!”①16900780_0096_0 沒有人 聽見過他對別人的缺點做惡意的嘲諷。如果一場激烈的爭論可能發展成 人身攻擊,他就盡力使爭論的雙方一笑而捐棄前嫌。他說:“忿忿然的 情緒哪怕隻是一閃而過,我也會責備自己,所以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說, 盡管我有許多缺點,其中卻未必包括脾氣暴戾。”宗教在蘇格蘭曆來是 爭端的因由,所以司各特很討厭宗教狂熱,因為宗教狂熱把宗教信仰變 成“必須對政治和世俗事務持某種態度的理由和借口。宗教狂熱隻會作 惡,破壞家庭,唆使子女反對父母,教導所有的人一麵頌揚上帝,一麵 卻用一種在我看來是新的方式投入魔鬼的懷抱。”
他厭惡宗教、政治和社會生活中的極端言行,因為支配他自己的感 情的是理性,而不是衝動;由於同樣的原因,他更善於幫助別人,而不 是安慰他們。他自己能夠承受種種不幸,所以不會對那些遭到不幸而垂 頭喪氣的人說幾句寬心話。他生性樂觀,這種樂觀精神使他能應付最大 的悲痛,度過最陰暗的時刻,而想象力和非凡的記憶力使他不會長久沉 湎於憂鬱和悲觀之中。司各特生活在他自己想象力的正常世界中,這種 想象力給他帶來了幸福,也使他的讀者交了好運。司各特的另一個常用 的支柱是記憶力,而且是出類拔萃的記憶力。他在 54 歲時說,隻要給他 讀出第一行字,他就能一字不差地複述 15 歲以後寫的任何一封信。他在 同拜倫談話時,背誦了柯勒律治的《克麗司脫倍》,雖然這部長詩他隻
是聽別人讀過一次。華茲華斯的許多詩篇他是過目成誦。被他用作長篇 小說各章題詞的許多詩句是他青年時代就能背誦的。在人類曆史上,他 或許是兼有非凡的記憶力和豐富的想象力的惟一例子。
最能說明司各特對人的真實態度的是他的長篇小說。司各特作為一 個作家,他的奇特之處在於他的世界觀雖然是浪漫主義的,然而他的小 說的主要成就卻並不是帶浪漫色彩的騎士形象,而是毫無浪漫主義情調 的普通人的真實性格。司各特對莫裏特抱怨說:“我老是寫不好那些真 正的英雄形象,可是我對邊區形形色色的居民、海盜、山裏的土匪和羅 賓漢式的其他好漢卻有一種偏愛。”而他寫得最成功的要算是乞丐、城 市法官、仆役和牧羊人的形象。司各特既是浪漫主義作家,又是現實主 義作家,他的這種兩重性反映在作為一個人的司各特同巴克柳公爵和湯 姆·帕迪的友誼中,又通過他一身兼為地主、阿博茨福德的主人,以及 愛丁堡公職人員而得到反映。
這種兩重性表現在他寫作和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威弗利》的有關 情節中。我們知道,他著手寫這部小說是幾年以前,後來聽了厄斯金的 勸告,中斷了寫作。一兩年後,司各特打算再度提筆(約翰·巴蘭坦的1809—1810 年出版目錄裏有這部小說),不過後來又擱下了,因為詹姆 斯·巴蘭坦認為開頭的幾章寫得枯燥乏味。又過了五年,作者已經記不 得這部手稿被塞到哪裏去了,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在放漁具的舊箱子裏 發現了這部手稿。他把厄斯金和巴蘭坦的規勸拋在一邊,提筆寫了起來, 而且在三個星期裏寫完了最後兩卷,雖然他一直忙於自己的主要事務, 包括法庭的差事在內。他說:“幹這件事使我得到極大的愉快。”這種 愉快看來有很大的吸引力,因為在緊靠城堡街的喬治大街上住著一個學 法律的年輕人,他從窗口看到司各特每天在書房裏奮筆疾書直到深夜, 而一摞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不斷增高。巴蘭坦把這部小說拿給康斯特布 爾看了,康斯特布爾願意出 7 000 英鎊買下版權。司各特認為,如果這 部小說失敗了,那麽這筆錢數就太大了;而如果小說成功,這筆錢又太 少了。康斯特布爾後來出版了這部小說,商定同匿名的作者平分利潤。 康斯特布爾很快就猜到《威弗利》的作者究竟是誰,逐漸知道了內情; 可是司各特沒有對人說過這部小說是他寫的,除了妻子和厄斯金、莫裏 特這幾個知交之外,這本書博得了一片讚揚聲,於是愛丁堡的那些好說 大話的人都裝模作樣的表示自己知道作者是誰。他們把這本書算在弗朗 西斯·傑弗裏、威廉·厄斯金、亨利·麥肯齊、詹姆斯·博斯韋爾、司 各特的弟弟湯姆,還有其他許多人名下。
有趣的是,不為人知的作者所獲得的榮譽,究其根源卻來自他寫得 最不成功的一部作品,不過,由於這部作品出現了曆史上最著名的一個 扉頁——“《威弗利》作者著”。有了《威弗利》,19 世紀文學中才出 現了我們所說的長篇小說;《威弗利》和司各特以後寫的作品把各文明 國家的文學領上了一條新路。塞萬提斯扼殺了長篇小說,而司各特又使 它起死回生。他們兩個人都在小說界進行了一場革命,而這話對其他任 何一位作家都未必適用。17 世紀初被塞萬提斯用嘲諷從生活中趕走了的 東西,200 年後又多虧司各特而得以再生,但是經過了相當徹底的修正: 他在自己的畫卷上繪出了活生生的人物,用可以與莎士比亞媲美的那種 同情心和滿腔熱忱來表現他們。然而,《威弗利》既給作者帶來了聲譽,又給造成了損害。“威弗利作者”的名聲使許多人正是從這本書開始認 識司各特,結果又往往隻以這本書為限。隻消讀一讀開頭幾章,就足以 使人不想再讀同一作者的其他作品了。
除了幾個朋友之外,司各特對所有的人都暗示或者直截了當地宣稱《威弗利》不是他寫的。在以後出版的小說中,他也一直嚴守秘密,隻 是後來迫於形勢,才不得不公開承認。連對艾伯科恩夫人和喬安娜·貝 莉,他也沒有泄露秘密;孩子們也不知道,雖然他們看來有所覺察。盡 管拜倫、謝立丹、攝政王和瑪麗亞·埃奇華斯對他施加壓力,他也沒有 承認這部小說出自他的手筆。在聚會中談到這件事時,司各特常常拿它 開玩笑,他一本正經地向在場的人說明,基於種種理由,匿名作者的這 些小說不可能出自一人之手,而且每部小說都清楚地表明,作者不是司 各特,而是另外某個人或者某些人。不過,認識他的人大都認為這些作 品的構思隻可能是司各特的,因為他向他們講述過的某些情節後來都在 這些小說中出現了;而且司各特是那種“怎樣說就怎樣寫”的人,所以 句子結構本身就暴露了他的秘密。他那敏銳的洞察力早已見到了這一 點,可是他仍舊堅持自己的說法。他說:“我們用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護 的那些理由同我們行為的真實動機往往相去甚遠。”但我們不妨仔細玩 味一下他的解釋,我們會在其中突然發現主要的、真實的東西。
斯威夫特是一個秉性獨特的人,他在自己難以數計的作品中,隻承認其中的一部是自己的著作;司各特也認為,寫小說可能被視為有失高 等法院秘書的身份。他掩蓋了自己的名字,也就擺脫了個人責任感的重 負,比起署名來,可以寫得更不受拘束,更經常;而且這樣一來,他就 可以省去同那些不知分寸,糾纏不休的人討論自己作品的麻煩。再者, 寫小說的念頭可能是一個失敗的念頭,而他又並不打算損害自己作為詩 人的盛名。如果相反,小說獲得了成功,那麽作者匿名就會引起公眾的 好奇心理,從而增加小說的銷路。還有一個解釋,而且是主要的解釋——他引用了夏洛克的一句話:“我喜歡這樣。”①16900780_0100_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