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在木匠和石匠的吵嚷聲中,在錘子和鑿子的叮當聲中和家人 的囉嗦聲中寫出了兩部長詩:《羅克比》和《特裏亞明的婚禮》。第二 部長詩是他在第一部之後的幾個星期匿名出版的,為的是要作弄一下評 論家,而那些評論家也真被他騙過了。他自己沒有時間教大兒子功課, 於是就請了梅爾羅斯的神甫的兒子喬治·湯姆遜來家執教。喬治雖然隻 有一條腿,卻每天步行到阿博茨福德來上課,後來房子擴建了,他就搬 到司各特家裏,在他們家住了許多年。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又是一 個大膽的騎牛人,為人善良、正直,很有學問。他獨特性格的某些方麵 在長篇小說《蓋伊·曼納令》中的多米尼·薩姆遜身上反映出來。司各 特曾一再向巴克柳公爵和其他顯貴人士推薦他擔任出缺的職務。
不過,司各特的事業很不順利,在遷居後的第一年,他常常夜不成 眠。巴蘭坦的出版所開業時曾經很有聲勢,現在卻捉襟見肘,瀕於倒閉。 司各特認為,他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定也為讀者所喜愛。他的這種信念導 致了令人傷心的結局:他出版的東西都堆在倉庫裏無人問津,首先就是《愛丁堡年鑒》,司各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把這本雜誌變成金錢。
《湖上美人》的驚人成就看來使三個合夥人都昏昏然了,他們以為無需 為將來擔憂,所以任意揮霍賺來的錢,而不是用於擴大和鞏固事業。約 翰·巴蘭坦不肯一絲不苟地記賬,隻是憑估計核算,所以實際情況完全 被歪曲了。他哥哥詹姆斯和司各特本人理應有更多的警惕性,因為他們 是了解約翰的“履曆表”的,可是他們對約翰的報表卻喜不自禁,以為 這就是實情。司各特用於阿博茨福德的開支越來越大。詹姆斯的開銷也 迅速增加:他對飲食一向是極為講究,孜孜以求的。司各特責怪詹姆斯 太貪吃,指責約翰不結算賬目,而他們兩人都不敢抱怨司各特在新居和 莊園上揮霍過度。這三個人不是生活在愛丁堡,而是生活在黃金國①16900780_0084_0 裏。為了取得現金,他們開出一摞一摞的期票而用尚未
出版的書籍做抵押,票據到期時,幾個合夥人卻拿不出錢來清償。
1813 年初,司各特還指望《羅克比》能挽回局麵,但是這部長詩雖 然銷售了 10 000 冊(這個數字會使其他任何一個詩人欣喜若狂),卻並 不能使司各特感到欣慰。他對《羅克比》做過反複修改,甚至把整個第 一節都砍掉了,因為連他自己也不滿意,他原以為這部長詩會獲得像前 幾部一樣的成功。事情原本也可能不負他的期望,不巧的是拜倫當時發 表了《恰爾德·哈洛德遊記》,從而把這位蘇格蘭的彈唱詩人擠到了後 排。司各特為了避免垮台,往往不得不在最後一分鍾才為籌措金錢而奔 走。不過他應該懂得,他自己的花費和對滯銷書籍的偏愛給出版所造成 的損害並不亞於“快活的”喬尼的縱酒和鴕鳥政策。到 1813 年 5 月,雖 然司各特滿心不願意,但是不得不向康斯特布爾求救了。這時康斯特布 爾令人難以忍受的合夥人漢特已經去世,可是司各特仍舊認為向康斯特 布爾求援有失自己的身份。康斯特布爾處理事務很有心計,他拒絕購買《愛丁堡年鑒》,因為它每年要虧損 1000 英鎊,但買下了倉庫中的部分 存貨,而且用 2 000 英鎊買下了《羅克比》四分之一的版權。當時“約 翰·巴蘭坦公司”出版所已經是搖搖欲墜了。康斯特布爾總算雪中送炭。 所以司各特寫道:“幾個星期以來,我頭一次可以安心入睡了。”但是這點幫助還是不夠的。司各特向莫裏特和繼他之後出任首席法官的查爾 斯·厄斯金借了錢,同時請求巴克柳公爵出麵擔保,由銀行貸給他 4000 英鎊。在等待公爵的回信時,他心神不定,以至想到要移居國外:“我 應該同蘇格蘭告別了,就像老朋友也會各奔東西一樣;我不願意生活在 一個人們原先尊敬我,而現在卻鄙視我的地方。世界是遼闊的,雖然對 我來說,蘇格蘭是最可親的一個角落。可是我會償清全部債務,直到最 後一個便士,在這之前,我自己既不會躲藏起來,也不會隱瞞我的任何 財產??”
幾天之後,公爵回信表示同意,所以到 1813 年 8 月末時,司各特認 為,他又生活得無憂無慮了。這使他鬆了口氣,因為他正打算添置莊園 附近的大片土地,而且請做演員的友人丹尼爾·特裏為阿博茨福德購買 一批古代的武器。經過再三斟酌,他得出結論:前景並不像起初認為的 那麽光明。11 月間他寫信給約翰·巴蘭坦說:“我是否應該買張彩票來 試試運氣呢?彩票可以在西弗賴特處購買,不過,您的手氣不太好,所 以您不要自己去買,而要請您的妻子或是母親代勞——或然率也許更垂 青於她們。請讓她們去買彩票,如果恰好碰上康斯特布爾先生,不妨就 請他買。他的手氣好,這是無需懷疑的。”約翰這時在漢諾威大街上一 家出售文學作品和藝術品的拍賣行當辦事員。很遺憾,司各特在關閉出 版所的同時,沒有關閉印刷所,因為對詹姆斯的眷戀戰勝了理智的結論, 而善良的秉性又使他不斷地把一些窮困潦倒的作者的顯然會賠錢的作品硬塞給出版人。康斯特布爾滿腹牢騷地聲稱:“我很喜歡司各特的親.生.子.女.,但願上帝保佑我別碰上他的詩神的螟.蛉.子.弟.。”
在司各特經濟上十分拮據時,他收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建議。威爾士 親王是他的一個熱心的崇拜者,1813 年 8 月桂冠詩人亨利·詹姆斯·帕 伊去世了,親王舉薦司各特繼承他的位置。司各特說,桂冠詩人的稱號 總的說來變成了某種荒唐的東西。況且他不願意把自己置於受到國王及 其心腹的寵幸的地位。巴克柳公爵也認為這是愚蠢的勾當,於是司各特 以“不能勝任經常寫作的職責”為托辭,婉言謝絕了桂冠詩人的稱號。 同時他極力推薦不走運的詩壇名士羅伯特·騷塞。他給騷塞的信裏說: “我不至於魯鈍到如此地步,以至看不出您的詩才遠勝於我,雖然公眾 的好感暫時好像是在我這邊。”騷塞被提名為桂冠詩人,他接受了這個 稱號。
司各特對自己的詩作並不珍重。1812 年,曾經對司各特表示欽佩的教堂讚美詩的作者利蒂希婭·巴波爾德預言在藝術、武器、國力等各個 方麵大不列顛將走向衰弱,而美國則將崛起,司各特在給喬安娜·貝莉 的信中就此議論道:“我真恨透了這種喪氣話。如果這是真的,那麽她 的愛國主義精神到哪裏去了,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更壞??一旦我認為 梅爾羅斯的遺址和我蹩腳的詩篇會比我祖國的榮譽和獨立存在得更長 久,如果我權力在手,我就會炸毀梅爾羅斯的遺址,把我的全部詩篇燒 成灰燼。我所有的功名心歸結為一點:如果後人還會懷念我,那就讓他 們記住我是一個珍惜祖國的獨立,而在祖國的獨立受到威脅時,準備獻 出最後一個戰士和最後一個基尼的人,即使這最後一個基尼是我僅有的 財產,最後一個戰士是我的親生兒子也在所不惜。”他所說的威脅不僅來自拿破侖,而且也來自美國。從 1812 年到 1814 年,英國同美國時而 在陸上,時而在海上斷斷續續打了三年。因為美國同敵方做生意,而且 不讚成英國幹涉這種貿易的企圖。不管怎麽說吧,到 1813 年年底時,拿 破侖戰爭的時代已經接近尾聲。愛丁堡派了一個代表團去見攝政王,向 他祝賀軍事上的勝利,司各特為此寫了一篇賀詞。這篇賀詞博得了攝政 王的青睞,他極力稱讚這篇賀詞的文詞典雅。這一來愛丁堡市議會的議 員們心花怒放,他們選舉司各特為愛丁堡的榮譽公民,而且向他贈送了 紀念品,這又使司各特滿心歡喜。他給莫裏特寫信說:“我選中的禮品 是一隻英國古爵,因為我對這種器皿懷著特殊的敬意,尤其是在它裝滿 麥酒、葡萄酒或是其他烈性飲料的時候,但這使倒黴的夏洛特驚愕不 已。”這隻爵的容量是 2.25 升,所以夏洛特感到吃驚不僅因為司各特的 選擇太不得體,而且由於他過於貪婪。
司各特舉爵為之祝福的第一個人自然是攝政王。司各特自 1812 年由 拜倫處聽到下麵這句話以後,越來越喜歡攝政王了。拜倫告訴他:“親 王把您置於去世的和在世的所有詩人之上??他認為您和荷馬不相上 下。”司各特和拜倫之間奇特卻又真摯的友誼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他們 兩人都是劃時代的偉大作家,是 19 世紀文學浪漫主義的開創者,初看起 來,他們隻有一點是相同的——瘸腿,這個缺陷使他們經常想到自己體 格上的弱點,從而推動他們去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不過,他們還有其他 一些相似之處。他們兩人都富有人性,慷慨大方,很有幽默感,又都善 於與人交談。雖然拜倫有時表現出抑鬱和萎靡,而司各特從不如此。簡 而言之,拜倫是藝術家的氣質,司各特卻是社交界的人物,而且用他那 條瘸腿在大地上站得比拜倫那條好腿更加穩固。他倆的神交是在很不利 的情況下開始的。《愛丁堡評論》用傑弗裏特有的那種煞有介事的冷嘲 熱諷口吻評論了拜倫的第一本詩集;拜倫寫了一篇諷刺文章《英格蘭的 彈唱詩人和蘇格蘭的評論家》作為回答。在這篇文章裏,和這樁公案毫 無瓜葛的司各特被斥為“受雇於人的彈唱詩人”、“阿波羅的不肖子孫”。 如果這些攻擊出自評論家之口,司各特是不屑一顧的。可是這些攻擊來 自一位詩人,司各特因而感到受了侮辱。他對騷塞抱怨說:“我真弄不 明白,為什麽年輕的拜倫勳爵這個狗崽子罵我想用筆杆來混飯吃,雖然 他對我一無所知。既然餓極了的熊連舔舔自己的腳掌都在被禁止之列, 那他還有什麽出路呢!我可以告訴這位出身名門的幸運兒:我沒有繼承 大片肥沃的土地和每年 5 000 英鎊的收入,這並不是我的過錯,正像他 閣下不需要靠文學才能和成就來■口並不能算是他的功績一樣。”
《恰爾德—哈洛德遊記》的頭幾章在文學界引起轟動,這給司各特 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很欣賞各章的結構、傑出的文采、**和意境, 雖然他認為這部長詩稍嫌輕佻。不久以後約翰·默裏根據拜倫的敘述, 向他介紹了拜倫和攝政王的談話,司各特於是給這位詩壇同行寫了一封 信,說明了自己的經濟情況:“在天才的同時代人麵前洗刷對我的私心 和卑鄙意圖的懷疑,這種願望我想是情有可原的。”拜倫以應有的高尚 態度寫了回信。1815 年春天,他們在倫敦艾伯馬爾大街 50 號約翰·默裏 家見麵了。他們一見如故,在司各特遊曆倫敦期間,他們每天都到默裏 家促膝長談。這位出版商回憶說,他們談完之後,就手挽著手,一瘸一 拐地走下樓梯,每下一級階梯都更顯出他們的跛足,這副情景是很有趣的。司各特認為拜倫最後很可能皈依天主教,而且把這個想法坦率地告 訴了他。拜倫並沒有表示異議,不過,日後的事實表明,他最後的歲月 是在希臘,而不是在羅馬度過的。他們的政治觀點相去很遠。譬如說, 司各特不認為拿破侖是正派人,而拜倫卻因為拿破侖不是一個民主派而 氣惱。在道德問題上,他們的看法也不完全一致。拜倫認為,司各特不 妨稍稍放縱一點;司各特卻認為,略加節製對拜倫隻會有好處。但是他 們陶醉於彼此交往,因此不去注意這些細節。雖然他們後來隻是在同年 秋天又見過一次,但他們的友誼卻由於通信而得到滋潤,由於蒙受冤屈 的拜倫被迫離開英國時司各特所采取的態度而得到鞏固。
1816 年 1 月,拜倫的妻子宣稱拜倫是瘋子而離開了他。大多數英國 人,包括司各特的朋友巴克柳公爵、艾伯科恩夫人、莫裏特和喬安娜·貝 莉在內,都責怪拜倫,而且希望有人能出麵調解,使夫婦倆重歸於好。 然而司各特認為,既然分手的是拜倫夫婦這樣的一對,而且他們的夫婦 生活在社交界又是盡人皆知的,旁人幹預是不合適的:“彌補這樣的裂 痕就像把瓷器重新粘合一樣,盤子雖然看起來是完整的,可是其價值已 不能和昔日相比,而且隨時都可能破成碎片。”對詩人的攻擊又轉到了 他的作品頭上,人們對《恰爾德—哈洛德遊記》的第三章懷著冷漠的敵 意。司各特拒絕加入責罵者的行列,反而為《每季評論》寫了一篇讚揚 的評論,使那些極力把拜倫夫人說成是偉大的殉教者的人大為不快。拜 倫自然對司各特在這種時刻挺身而出十分感激,給他寫了一封信表示感 謝。司各特回信說:“我一向讚成光明正大的搏鬥,所以不能容忍 20 條 狗撲向自己的一個同類,我尤其憎惡的是一群荒村野狗圍攻一條比他們 統統加在一起還要珍貴得多的純種獵犬。”
司各特很惋惜未能同拜倫有更多交往,他相信自己本來可以給自己秉性高尚的朋友以良好的影響。拜倫也有類似的看法:“我很不幸的是 命運沒有為我安排像這樣的一位導師。”拜倫承認,如果他在人生的道 路上遇見的不是一個,而是好幾個司各特,那他就會相信人的美德了。 拜倫貪婪地閱讀司各特新問世的每一部小說,無論走到哪裏都帶在身 邊,幾乎可以把它們背下來,每年都要把它們重讀一遍,而且興趣並不 稍減。他宣稱司各特是自塞萬提斯以來最偉大的散文作家,他的宗教神 秘劇《該隱》就是獻給司各特的,他在日記裏寫下了這樣的話:“這是 一個令人震驚的人,真想同他痛飲一番。”當司湯達說司各特的性格並 非盡如人意時,拜倫於 1823 年 5 月自熱那亞回答他說,在他認識的所有 人中,司各特是最襟懷坦白、最值得尊敬、最有吸引力的人。“我敢說, 司各特是盡善盡美的人的典範,我了解這一點,因為我同他有過交往。” 拿破侖戰爭接近尾聲時,法國俘虜在保證不再參加軍事行動後,被 安頓在阿博茨福德附近。司各特和夏洛特竭盡所能來減輕他們的困難處 境,這表現了司各特難能可貴的性格。而他罕見的善良鮮明地表現在 1814 年的一次航行中。當時拿破侖在**了整個歐洲之後,得到了一份寬厚 的年金和厄爾巴島上麵向地中海的一處漂亮寓所。波拿巴下台不久,司 各特接受了燈塔管理委員會委員們的邀請,同他們一道做一次沿著蘇格 蘭海岸的航行。參加這次航行的還有司各特的友人威廉·厄斯金,領導 這次航行的是著名的建築師羅伯特·史蒂文森,也就是《寶貴》未來作 者的祖父。1814 年 7 月 29 日,他們從利斯啟航,立即就遇上了風暴。司各特第二天寫道:“大家都很難受,連史蒂文森先生也不例外。”他的 同伴們在航行過程中常常臥床不起,而司各特隻躺倒過一次。他給夏洛 特的信裏說:“我攜帶的物品中最有用的是一把雨傘,而最無用的就是 倒楣鬼約翰了。同他在一起毫無樂趣,昨天他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我今 天清早告訴他說:“我要在馬丁麥斯另尋一個仆人。他很傷心,不過愚 蠢再加上酗酒,這真是走到哪兒也不會有人要的。憑良心說,他從開船 以來就沒有清醒過一天,我實在沒有精力再去斥責他了??可是我怎樣 安置這個可憐的人呢?”一個仆人,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成天醉醺醺 地,什麽也不能做,為這樣的仆人的前途擔心的人為數不會很多。
他們訪問了奧克尼群島和設得蘭群島,靠醃肉和幹餅為生,有整整 六個星期陶醉在毫無斧鑿痕跡的大自然之中。司各特這時醞釀了長詩《島 嶼的領主》,記下了後來在長篇小說《海盜》中出現的那些景色。他們 的小船有兩次幾乎被美國的巡航艦所俘獲,他們甚至清理了甲板,準備 迎戰。可是,雖然司各特的著作占領了美國,他本人卻無緣到大洋彼岸 小憩。他們也在赫布裏底群島稍作停留,在斯凱島上的丹維岡城堡過夜。 司各特請求給他找一間有鬼的房間。“我隻覺得忙忙碌碌過了一天,飽 餐了一頓,喝幹了一瓶紅葡萄酒,所以很想睡覺。”他一夜酣睡,並沒 有見到鬼魂。
在他乘燈塔管理委員會的小船出海航行前三個星期,出版了匿名作者的長篇小說《威弗利》。當司各特航海歸來,回到愛丁堡時,康斯特 布爾告訴他,這部小說兩版共計 3 000 冊已經銷售一空,需要加印第三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