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主持一個出版社,編輯其他作家的文集,履行首席法官的職 責,每年有一半時間在高等民事法庭議事,擔任司法委員會的秘書,撰 寫長詩。在紛忙繁雜的事務中,他還能照料自己的農場,並且在阿謝斯 蒂爾接待川流不息的賓客。這幢房子充其量隻能住下 10 個人,可是有一 次卻要安置 32 個人,而且居然都安排下了。來的往往是不速之客,夏洛 特還得想方設法接待他們。有一次在愛丁堡訂購的食物沒有按時送到, 她隻好向附近的農場購買肉類,結果在餐桌上一口氣上了四條羊腿。特 維德河泛濫也往往給他們造成許多不便。河水漫出河床常常奪走他們的 馬鈴薯、糧食和幹草,把他們同可以買到東西的城鎮隔斷。那時候許多 事情都決定於天氣好壞。譬如說,1808 年,已經是 4 月底了,可是山上 的積雪尚未化盡,河水卻因為大雨而變成了褐紅色,氣候就像 1 月份一 樣寒冷。司各特寫道:“這些就夠讓人發愁的了,更糟糕的是一會兒馬 夫說馬沒有飼料了,一會兒牧工說奶牛沒有吃的了,羊羔剛生下來就幾 十頭幾十頭地死掉,不論是豬、雞,還是狗,甚至還有孩子們,統統都 麵臨饑餓的真正威脅。”

1808 年為數眾多的客人中有一位是 J.B.S.莫裏特,他同妻子一起拜訪了阿謝斯蒂爾,後來成了司各特的終生之交。莫裏特是學者、理想主 義者、鄉村的紳士,又是國會議員(當時這幾種身份兼而有之還是可能 的),他遊曆過許多地方,而且是“旅行者俱樂部”的創辦人。他是研 究荷馬的學者,又很喜愛古代的事物。他花了許多精力去考證特洛伊城 的位置,當特洛伊城被證實恰好存在於按他的仔細推算絕不可能存在的 地方時,他的勞動就統統付諸流水了。莫裏特在約克郡的羅克比有一處 豪華的莊園,其中收藏了許多藝術珍品。司各特遊曆英國南部時,常去 羅克比小住。司各特發現當地的神話故事和傳說不如他家鄉多,決定自 己來杜撰一些,於是寫了長詩《羅克比》。這部作品於 1813 年 1 月問世, 但不如以前發表的作品那樣成功。

司各特住在阿謝斯蒂爾的那些年頭,身體健康,心境愉快,他起勁地工作和娛樂。後來回憶這一段歲月時,他說:“不消說,我忙得不可 開交,可是我生活得多麽愉快啊!我熱血洶湧,覺得世上沒有我做不到 的事。那些年裏,我著手辦的幾乎所有的事都可以使某位搖筆杆的同行 擺脫貧困。不斷有一摞摞的材料需要加工、按索引分類,一卷卷的摘錄 需要整理,為了訂正種種細節和日期,需要不停地東奔西跑。總之,我 通常可以使半打不走運的詩人得以■口。”他盡管埋頭於這許多事情, 但還能在信裏說:“白天我獵兔子,夜間用漁叉捕鮭魚,所以我對在文 壇的土壤上耕耘完全沒有興趣。隻要我著手幹起來,往後就一帆風順, 但是要做出最初的努力是十分困難的。”

領略過安靜的幸福的人, 會惆悵地追尋幸福的遺跡。 他在《湖上美人》中是這樣寫的。當他在愛丁堡被種種職務纏得難 以脫身時,他不無惋惜地回憶起阿謝斯蒂爾那些幸福的時光。1809 年他又給自己攬了新的差事:著手安排喬安娜·貝莉的戲劇《家傳故事》在 愛丁堡劇院上演,因為他是該劇院的監督兼合股人。他說服了薩拉·西 登斯的兒子亨利·西登斯來領導劇院。由他排演的這出貝莉的戲就成了 該院的第一個新劇目。

這出戲很成功,上演了整整兩個星期。司各特概括說:“淚水讓我 們傷心欲絕,而鼓掌卻鼓得兩手發燙。”參加演出的一個演員丹尼爾·特 裏成了他的知交,後來同他過從甚密。特裏很善於摹仿。他常常惟妙惟 肖地摹仿首席法官一本正經的神態和腔調,使朋友們開心不已。司各特 喜歡置身於演員之中。他的座上客有查爾斯·馬修斯、約翰·菲利浦·肯 布爾和他的妹妹、大名鼎鼎的薩拉·西登斯。這兄妹兩人平時舉止也像 在舞台上一樣,餐桌上的閑談也往往要用散文詩體。有一次薩拉在阿謝 斯蒂爾吃飯時,把侍童嚇壞了。她用悲劇中女皇的腔調對他厲聲說道: “孩子,你拿給我的是水,不是啤酒。”

司各特每次去倫敦,都能在別人的客廳裏遇到一些演員。他總是對 他們表現出一種特別的關注,以此分散其他人對他本人的注意。他一向 溫厚地對待那些把他看作名人,因而同他糾纏不休的人,不過,他承認: “我寧願做一隻孤獨的黑熊,靜悄悄地舔著自己的腳掌,而不願意做一 頭用後腿站立,供人賞玩的‘獅子’。”他知道,在大庭廣眾之中當一 個天之驕子對作家來說是有害無益的。“陶醉於這種氣氛之中也許是愉 快的,可是它從來沒有使任何一個人進入過我願意在其中碇泊的港灣。” 他常常繞開那些時髦的沙龍,而隻是看在借寓或赴宴的友人的份上,才 串演“獅子”的角色。他一踏進門,就往往先問主人:“您看我今天需 要不需要扮演‘獅子’?如果需要,我就狂吼個夠。”客人散去之後, 他就笑嘻嘻地引用莎士比亞的兩句詩:

但是請你們放心,咱實在是細工木匠, 既不是凶猛的公獅,也不是一頭母獅。①16900780_0079_0有時候他也會落進裝有幾頭獅子的籠子裏,詩人們競相朗讀自己的 作品,捧場的人不住地說些奉承話,人人都擺出不可一世的神氣。有一 次柯勒律治出席了這種聚會。他在追隨者們嘖嘖不休的讚揚聲裏讀了自 己的作品。這些捧場的人指望用自己的讚揚告訴司各特他這樣一個充其 量隻算是有點名氣的作家,究竟有多大分量。他們想讓人看看作為詩人 司各特同柯勒律治相去有多遠,於是請司各特也朗誦一下自己的作品。 司各特婉言謝絕了他們的抬舉,不過答應讀他不久前在一張外地報紙上 看到的幾行詩,這些詩在他看來未必比他們剛才聽到的遜色。大家對他 朗讀的幾段詩表現得很冷淡,甚至嗤之以鼻。司各特剛開口為這幾行詩 辯護,卻有一個人聲稱某一行詩純粹是胡扯。這一來柯勒律治受不住了: “看在上帝麵上,請你們別再難為司各特先生了。這是我寫的詩。”滿 座立即鴉雀無聲。

在社交活動方麵,蘇格蘭首府同英格蘭首府毫無差別。司各特說, 在愛丁堡“我們處處模仿倫敦:一直坐到深夜才散,而且莫名其妙地從 一個地方匆匆忙忙地趕到另一個地方,去找那些玩不夠的夥伴。”不過 他自己也不是那種喜歡深居簡出的人。1810 年初夏,他帶著家人和幾個朋友到赫布裏底群島去了。他們遊曆了斯塔弗島、艾昂島、馬勒島及其 他島嶼,他在這些島嶼上為寫作最後一部長詩《島嶼的領主》體驗了一 番“地方情調”,而且以他敏銳的洞察力研究了人的種種特性,正是這 種洞察力使他在日後的作品中把那些可笑的人物寫得栩栩如生。

從赫布裏底群島回來不久,他又一次表現出不安於平靜的性格。他 私下告訴自己的兄弟湯姆說,如果將要從自己的父親處承襲梅爾維爾二 級子爵封號的羅伯特·丹德斯被任命為印度總督,“如果他願意邀我同 行,而且保證為我謀一份好差使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雖然我對現在 的位置毫無怨言)拋棄高等法庭和書商的行當,而到另一些緯度上去碰 碰運氣。”即使司各特被命運帶到了加爾各答或是撒哈拉大沙漠,他自 然也絕不會放棄寫作的。不過,他認為文學是生活中一項極好的輔助事 業;如果把文學作為惟一的支柱和■口的手段,那就太煞風景了。他對 在法庭上克盡厥職已經感到厭倦了,他也懶得再為拯救巴蘭坦兄弟的商 號而出力——從 1805 年中到 1810 年年底,他給印刷所和出版所的投資 至少有 9 000 英鎊。 1810 年《湖上美人》的成功使他過了一段安穩的 日子,不久以後,他在法庭的工作也開始領取報酬。加上當首席法官的 收入,他的職務每年給他帶來 1600 英鎊。錢越多的人越吝嗇,這是人所 共知的一條規律。而司各特的慷慨卻隨著收入的增加而增長。司各特寫 道:“有一個地主用多得喝不完的香檳酒和紅葡萄酒來款待我們,可是 一想到要為窮人捐獻幾個先令就臉色蒼白。”司各特可不是這樣的人。 他從錢袋裏倒先令就像在宴席上斟香檳或紅葡萄酒一樣慷慨。他響應為 西班牙戰爭期間受害的葡萄牙人募捐的運動,在 1811 年寫了篇民謠《唐·羅德裏克的夢幻》,提供了 100 基尼捐款。

阿謝斯蒂爾的租約到 1811 年就到期了,司各特隻好另覓住所。他早 就留意特維德河畔塞爾寇克郡和梅爾羅斯之間的一塊地方,邊區的氏族 早年間曾在這裏進行過最後的幾場大廝殺。這塊地方包括岸邊的一片草 場,一座不大的農場,附有一座穀倉,一片菜園和一個養鴨的水塘,房 後有幾百英畝丘陵地。這塊地方被絕妙地稱為“荒穴”。因為這片地段 一度是梅爾羅斯修道院的產業,所以司各特把這個不中聽的名字改為阿 博茨福德,決定把不毛之地變成一片使人心曠神怡的樹林,給自己一家 蓋一幢別墅(他在計劃裏稱之為茅舍)。他為了當一個名副其實的地主, 付出了 4 200 英鎊,這筆錢的一半借自他退役的少校哥哥,另一半是用 一部尚未脫稿的長詩《羅克比》做抵押借來的。他還在遷居之前就著手 整理這片地方了。1812 年 3 月他在信中說,他正忙於清理道路和植樹, 弄得滿身泥汙。他對友人說:“我一直向往買下阿博茨福德,定居在一 個一口唾沫都可以吐到特維德河裏的地方。如果不能如願以償,我怕是 無論在什麽地方都不會感到真正的幸福。”

1812 年 5 月底,司各特舉家遷出阿謝斯蒂爾,使得全區的人都為之 懊喪。司各特一家是易與相處的好鄰居,他們參加本地的各種慶祝活動, 同大家一起飲酒、跳舞、談家常,而沒有這些,人們之間的交往就隻是 虛偽的客套;他們給需要的人送去食物和藥品,分享別人的歡樂,分擔 別人的憂愁。他們搬家時,發生了許多有趣的小故事。司各特這時已經 搜集了許多殺人武器,其中包括羅伯·羅依用過的槍,還有卡爾一世賞 賜給蒙特羅斯的佩劍。司各特描繪過,由裝滿“各色破爛”的 24 輛大車

組成的這條長尾巴怎樣使鄰居們樂不可支。大車上零散地裝著古代的長 劍、弓、長矛、靶子;一隊隊穿著襯衫的小夥子和不戴頭巾的姑娘拿著 釣魚竿和長矛,或者是吆喝著一群群矮馬、快犬、長毛獵狗、羊、豬、 雞、鴨。“一窩小火雞被安置在名震邊區的一位古代 Preux chevalier①16900780_0082_0 的頭盔裏,連奶牛??也背負旌旗和火槍緩緩而 行。”不過,這個行列裏缺少這戶人家的一個成員:他的愛犬坎普已經 在三年前死去,被埋葬在城堡街上住宅的花園裏,全家都為它灑下了淚 水,而司各特沒有出席他原來應允參加的一個正式宴會,理由是“一位 心愛的老友去世了”。

他們到達以後,阿博茨福德立即亂作一團,簡直是人仰馬翻。馬匹 倔強地不肯進入馬棚,牛羊一被趕進草場,立即四散奔逃,雞飛得滿院 都是,水龍頭裏放不出水,廚房裏火怎麽也燒不旺,爐子烤不熟食物, 烤肉的鐵叉子被卡住了轉不起來;仆役們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女傭們 又急又氣,眼淚汪汪,夏洛特又吵又嚷,而且人人都跑到書房來找司各 特告狀,使他不得安靜。司各特實在忍耐不住了。他一臉怒氣,衝出書 房,朝大家高聲叫嚷,訓斥了那些該挨罵的人,足足過了半個鍾點,才 算一切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