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密恩》使司各特由《行吟詩人》時的邊區詩人一躍而為享有全 國聲譽的詩人。《瑪密恩》的最後四首歌司各特是寫出一段付排一段的, 其中沒有一節重抄過。雖然他急需用錢來搭救湯姆,但這並沒有減低創 作為他帶來的樂趣。從這時起,司各特愛上了寫作活動,不論是寫詩歌、 散文,還是研究曆史。1803 年他對喬治·埃利斯說:“不管人們怎樣解 釋創作動機,我認為惟一的動力就是緊張的創作活動和搜尋材料給人的 享受。除此而外,我是不會寫作的,正像不會為了能吃到一隻兔子就去 打獵一樣。但是,既然隨之而來的還有讚揚和金錢,那麽,反對這些東 西,正如把打到的兔子扔掉一樣,也是很荒唐的。”他使讀者也分享了 創作的歡樂,所以《瑪密恩》獲得了同《行吟詩人》一樣的成功。

《瑪密恩》作於阿謝斯蒂爾,在別墅西邊特維德河畔的大橡樹下, 以及緊靠莊園的皮爾農場中長滿高大的白蠟樹的一座小丘上。但是這部 長詩的構思是他在乘馬郊遊時醞釀成熟的。長詩出版於 1808 年 2 月,受 到《愛丁堡評論》的編輯弗朗西斯·傑弗裏的嚴厲批評。傑弗裏天性雖 然易受感動,但對浪漫主義的色彩卻十分遲鈍。他對自己同時代的任何 一個偉大的浪漫派詩人都不能做出如實的評價。他作為編輯,使得康斯 特布爾出版的《愛丁堡評論》成了當時頗負盛名的雜誌,而他本人又是 一個第一流的記者,所以他的文章也是雜誌中的上乘之作。朋友們都很 愛他,但那些受到他抨擊的人卻討厭他。司各特和傑弗裏關係相當融洽, 所以傑弗裏把自己對《瑪密恩》的評論在付印之前給司各特看過。司各 特寫道:“在我看來,世上沒有比我們對自己的行當更不在意的批評家 和作者了,所以我們一起吃了飯,而且就即將發表的對我的鞭撻開了許 多玩笑。”並且補充說,他相信“傑弗裏與其說是要鞭撻罪犯,不如說 是想用鞭子的劈啪聲來取悅於公眾。”

評論發表的那天恰好司各特夫婦請傑弗裏吃飯,傑弗裏有點忐忑不安,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接待。司各特一見麵就使他的種種擔心煙消雲 散,而夏洛特卻並不那麽寬容大度。女主人的身份使她在席間遵守禮儀, 可是在客人告辭時,她終於發泄出來了:“好吧,祝您晚安,傑弗裏先 生。我聽說您在《評論》上把司各特痛罵了一頓,所以我希望康斯特布 爾先生至少會多付給您一些報酬。”她的反應,還有好心人的同情,可 能對司各特發生了影響。司各特起初對批評是並不介意的。他給一個同 情者寫信說:“您別以為我會愚蠢到為傑弗裏的評論而生氣。如果我有 這種癖好的話,我就絕不會提筆寫作了,因為保持心境的平靜比任何一 部長詩和任何一篇評論都重要。不過,我像是一個大孩子(實際上我也 是一個大孩子),喜歡吹肥皂泡而自得其樂,卻並不在乎它們是飛向天 上,還是當即破滅。既然對我的長詩的批評或是褒獎都不能為我帶來絲 毫樂趣,那麽責備,更不用說是友好的責備,絕不會觸痛我,何況我絕 不會為了世上的任何一部長詩的評論而拋棄一個學識淵博而且能直率陳 詞的友人的情誼。”

然而傑弗裏對《瑪密恩》的評論是司各特拒絕為《愛丁堡評論》撰 稿的一個因素。他就像在受到震傷時那樣,當時毫無感覺,事後才感到 疼痛。氣憤的陰影無疑也落到了康斯特布爾頭上,因為他是《愛丁堡評論》的出版人而且和傑弗裏有牽連。康斯特布爾是一個傑出的人,如果 他能夠不經過中間人而長期同司各特直接交往,他們之間的關係本來可 以融洽得多。正像傑弗裏是第一流的編輯一樣,康斯特布爾是第一流的 出版人,或者按當時的稱呼叫書商。他起初開一爿小書店,靠了自己的 精明強幹很快就脫穎而出,開始自己出版書籍。他有見識,把指望放在 司各特身上,願意出 1000 基尼買《瑪密恩》,盡管他當時並沒有這麽多 錢,於是他請倫敦的出版商約翰·默裏合夥,均攤支出和利潤。默裏也 很有遠見,同意了他的請求。《瑪密恩》的成功使司各特在康斯特布爾 心目中的身價倍增,因此他答應出 500 英鎊請司各特編一部斯威夫特選 集,包括寫一篇作者傳記,這筆錢正好是司各特編德萊頓詩集收入的兩 倍。

司各特同意編斯威夫特選集時,康斯特布爾的合夥人是福法爾郡的 一個嗜酒如命的地主,叫亞曆山大·吉布森·漢特。他舉止粗鄙,言語 放肆,而在政治上推崇輝格黨人。他咒罵司各特的思想保守,動輒告誡 說司各特在完成斯威夫特文集的編選工作之前,沒有權利做其他任何事 情。這可不是同司各特相處的好辦法。司各特的保守觀點如同他幹自己 想幹的事的決心一樣堅定不移。司各特決定斷絕同康斯特布爾出版所的 關係。

另一個使司各特生氣的原因是康斯特布爾出版的那份雜誌所奉行的政策,這本雜誌使康斯特布爾一直被人看成是一個著名的進步出版商。 為《愛丁堡評論》撰稿的輝格黨人反對派遣英國軍隊到西班牙去參加1808—1814 年的戰爭。更有甚者,他們走上了現在被稱為“失敗主義”的道路,他們稱讚拿破侖的英明,宣傳法軍是不可戰勝的,要求“用任 何代價換取和平”,而且預言如果不結束戰爭,英國就會爆發革命。這 些在司各特看來都是地地道道的背叛。他相信,隻要拿破侖在歐洲稱王 稱霸,就談不上自由與和平;如果堅持進行西班牙戰爭,就能給拿破侖 以致命的打擊。司各特也明白,能做到這一點的惟一可靠的人就是亞 瑟·韋爾斯利,即未來的威靈頓公爵。

韋爾斯利取得了勝利,但陸軍部的官僚們並不喜歡他的所作所為,於是把他召回來。後來發生了科魯尼亞戰役。約翰·穆爾,按司各特的 說法,是一個出色的軍官,但作為一名將軍,他既缺乏韜略,勇氣又不 足:“如果韋爾斯利在場,我們原可以在索馬塞拉附近就贏得這次戰役, 而馬德裏的居民就會擴大戰勝者的隊伍。”司各特希望韋爾斯利統率 10000 萬大軍到西班牙去;他甚至渴望自己也能去,可是他的妻子不願意。 不過,到 1809 年軍隊得到了它應該得到的東西:韋爾斯利回到比利牛斯 半島任總司令,司各特在 1811 年歡呼道:“三年來,我一直在說我們沒 有別人可以指望了。他是個有天才的漢子,一定能克服困難,擺脫偏見 和軍事陳規的束縛;他在我們的大多數將領表現得像一個軍士,或者充 其量像一個下級軍官的地方,表明自己是一個當之無愧的英雄和將軍。” 然而,在 1808 年,司各特由於對韋爾斯利和西班牙戰爭的態度,既 遭到輝格黨人的嘲笑,又受到托利黨人的譏諷。為了表示自己的憤懣, 司各特隻好停止訂閱《愛丁堡評論》。他拒絕為這家雜誌撰稿已有兩年, 現在則幹脆不再讀它了。這次的火氣自然又是對著康斯特布爾:雖然為 讀者挑選文章的並不是他,可是發行這份雜誌的畢竟是他。這一切都被另一個善於鑽營的出版商約翰·默裏看在眼裏,他認為,對《瑪密恩》 的評論加上一篇篇政治性文章一定會削弱司各特和康斯特布爾之間的關 係,從而使他約翰·默裏有可乘之機。他知道要接近司各特最好是通過 巴蘭坦,於是決定讓巴蘭坦為他承印一些作品,然後親自來到北方會見 司各特。默裏的主要目的是商談出版一份新期刊來破壞《愛丁堡評論》 的聲望的問題。這個想法正合司各特的心意,雖然他拒絕了由他出任主 編的建議,但卻為實現這個想法而悉心盡力。他給朋友們寫信,以求得 他們的合作與支持,而給同意擔任編輯的威廉·吉福德寫了一封長信, 特別提醒他說,應該悄悄地進行活動,而不要廣為宣傳自己的目的:“所 以我主張采取軍事行動,而不要正式宣戰。”傑弗裏感到事情不妙,告 訴司各特說,今後《愛丁堡評論》將不再遵循任何一個黨的政治路線。 司各特回答說,現在談論這些為時已晚,他早已提醒過傑弗裏注意把雜 誌變成黨派鬥爭的工具可能招致的後果。傑弗裏聲稱,他對後果並不介 意,但世界上有四個人是他不願與之為敵的。司各特請他說出這幾個人 的名字。“譬如說,您就是一個。”“您看,這真是抬舉我,我盡量使 自己配得上這份恭維吧。”“這是說,您打算反對我嗎?”“是的,如 果值得這樣做的話,我有這個打算;不過,不是反對您個人,而是反對 您的政策。”“您有權發火。”“我從來不要求有不該發火而發火的權 利。”

默裏的雜誌《每季評論》創刊於 1809 年初,逐漸獲得了聲望。司各特經常為它撰稿,十分關心它的命運,為它出謀劃策,給它批評指點, 吸收新的撰稿人。司各特不囿於狹隘的黨派利益,很早就認識到“國務 活動家的原則決定於他們是在台上執政,還是下野而成為反對派。”但 是他尊重傳統,因而同情托利黨人;他又是一個頭腦清醒的人,因而不 相信那個所謂的進步政黨所允諾的救國措施。他認為,“使人們生活得 幸福的藝術在於基本上讓他們自行抉擇。”從這個觀點來看,托利黨人 也比輝格黨人更受歡迎。但是他從來沒有為了他支持的那個黨的利益而 放棄自己的獨立見解,所以他也讚賞喬治·坎寧,因為拋開別的不談, 坎寧從來不追隨一個黨的路線,因而在政治上是一支無法預測的力量。 坎寧對任命韋爾斯利為總司令起過作用,在哥本哈根俘虜丹麥艦隊又是 他一手所為。他果斷而敏捷,不優柔寡斷,而他的筆也像他頒給別人的 佩劍一樣鋒利。坎寧是治理國家的人才,又是一個陰謀家;是一個愛國 者,又是一個政治家,總之,他對自己幫助創辦的《每季評論》來說, 是最合適的人物。

司各特所操心的不僅是《每季評論》的種種關係。1809 年發生了一 件於他更為重要的事情。他有一次提出過這樣一個問題:“有人聽說過 書商(即出版商——作者注)懂得自己的商品,或者自認為是行家這種 事嗎?”遺憾的是當他創辦自己的出版公司時,他自己也忘記了這一點。 他對康斯特布爾很不滿意,於是決定搞一個同他競爭的商號,可是卻讓 一個最不長於此道的人——印刷工人詹姆斯的兄弟約翰·巴蘭坦來領導 這個商號(在這件事上起作用的是他忠於朋友的天性)。約翰主管過他 父親在凱爾索開的一家百貨店的成衣部,事先在倫敦一家銀行裏學過記 賬。他的領導可以歸結為業務活動聽其自然,而自己卻熱衷於打獵,同 一群快樂的夥伴豪飲、作樂。這些事情自然不會有利於經營事業,所以他的父母很快就一貧如洗,隻好去依靠長子詹姆斯為生,到了 1806 年初, 約翰本人也在愛丁堡巴蘭坦印刷所裏謀了個辦事員的差事,用他自己在 記事本裏記下的話來說,“為此對上帝感恩不盡,永世不忘”。

“約翰·巴蘭坦公司”這家新商號(在愛丁堡漢諾威大街)是由司 各特(出一半股份)和巴蘭坦兩兄弟(各出四分之一股份,從各種情況 看,這筆錢也是司各特拿出來的,因為他們兩人自己並沒有資本)合夥 經營的。但是,司各特的名字從來沒有出現過。所以誰也沒有料到“約 翰·巴蘭坦公司”應該叫做“瓦爾特·司各特股份公司”。

司各特起初建議康斯特布爾解除出版斯威夫特文集的合同。康斯特 布爾拒絕了這個建議,表示希望他們很快就能恢複昔日的交情,於是巴 蘭坦公司就隻好放棄司各特編的斯威夫特文集。然而 1810 年春天,這家 公司出了第一本書,震動了所有的英語國家,打破了長詩的創紀錄印數, 而且使蘇格蘭成了旅遊者的麥加,這本書就是《湖上美人》。

一年以前,司各特帶著妻子和長女再次訪問了他後來歌頌的地區。 按他的說法,“詩魔在我魯鈍的頭腦中掙脫了鎖鏈。”未來長詩中的詩 句油然而生,而且快得他難以把它們記錄下來。他對羅伯特·騷塞說, 讀者的口味是變幻莫測的,他並沒有專門研究過投其所好的問題,但是 讀者的口味顯然同他自己的喜愛是吻合的。他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 讀者喜歡用詩體,尤其是用他喜愛的那種強烈剛勁的風格寫的故事。“我 的詩作從寫字台上以最快的速度轉到印刷所,所以毫不奇怪的是,我自 己有時也難以說清楚,這些詩究竟是什麽含義。”他從不事先醞釀好主 題再動筆,往往寫到一半自己還不知道這部長詩將怎樣結束,而詩作一 出版,他就完全喪失了對它的興趣。他給孩子們讀約翰·克萊布的詩, 卻不讀自己的作品。詹姆斯·巴蘭坦有一次問索菲婭:“嗯,索菲婭小 姐,您怎樣看《湖上美人》?”“我還沒有讀過呢!爸爸說,讀蹩腳的 詩對年輕人來說是最糟糕不過的了。”當時才九歲的瓦爾特也做過類似 的回答。有人問他,為什麽有那麽多人欣賞他父親的作品。孩子想了想,

回答說:“他在打獵時,常.常.是.第.一.個.發現兔子的人。”

司各特不喜歡故作謙虛,可是不知為什麽他並不看重自己寫的那些 迅速流傳開去的詩句,譬如: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準備搏殺, 眼前是數不清的長矛和盾牌。 “誰先來?水流石不轉, 我就是山岩。”

司各特自己五音不全,連最簡單的曲子也唱不好,而耐人尋味的是 作曲家都爭先恐後地為他的詩譜曲,而歌手則競相演唱。最受歡迎的幾 行詩是:

士兵啊,安睡吧,戰爭已經結束! 忘掉那疆場上的廝殺、呼號, 在甜蜜的夢境中, 別再為傷痛而苦惱??

這部長詩對畫家也產生了同樣強烈的影響,尤其是開頭的幾行詩:

小鹿在山澗飲水, 一彎新月在水波中**漾, 後來它藏進了陰影, 消逝在格倫納特尼沉睡的林中。

畫家的目光被吸引到小鹿身上。長詩出版後的 100 年中,畫布上記 錄的這種高貴動物數量之多,足以飲幹不止一條山澗,並把沉睡的格倫 納特尼變成鹿角之林。

詩人獲得了堪稱為莎士比亞式的榮譽,可是他對評論家異口同聲讚 揚卻漠然置之。不過,他自然對從未見過的發行數感到滿意,這部長詩 在八個月裏售出 25 000 冊,還有 3 000 冊即將發售。他的名聲跨過了大 西洋。費城有一位叫休·亨利·布拉肯裏奇的先生給他寫了一封信,信 裏說人人都希望自己能永垂不朽,因此請求司各特:“如果在您美妙無 比的詩篇中能提一下我的名字,我將感到萬分幸福。”看來,司各特沒 有找到適用於布拉肯裏奇一詞的韻腳。

雖然受到了普遍的讚揚,司各特對自己的長詩依然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巴蘭坦有一次問他,和彭斯比較起來,他以為自己的天資如何?司 各特回答說:“我怎麽能同他相比呢?他和我有天淵之別。”不過他承 認,在所有的詩歌作品中,他最喜歡讀的是約翰遜博士的《倫敦》和《人 間希望虛幻渺茫》。《湖上美人》的成功使他能夠用實物來展示人間希 望虛幻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