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大概覺得,他第一次乘馬車去倫敦時,享受到身體健康的快 樂,仿佛是昨天的事;雖然那時以後道路的質量已大為提高,但現在每 一英裏都使他感到身上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痛。即便如此,他仍關心 著路上遇到的過去曾引起他興趣的一切,不時走下馬車來,再一次觀察 各種名勝古跡。彭裏斯鄉村墓地石墓遺址和巨大石十字架的殘跡他已看 過並議論過不止一次,但仍要再次仔細觀看,並和陪伴他的安娜和洛克 哈特談論一番。他們於 9 月 28 日到達倫敦。
上議院討論了關於國會改革的法案,在他們到達後十天否決了這一 議案。於是平民們用行動來證明,他們已完全成熟,可以得到選舉權了。 他們在倫敦搗毀了所有據悉住著保守派的大宅邸;其中也包括威靈頓公 爵的別墅。曾幾何時,平民們曾把此人奉為歐洲的解放者,後來又把他 當作民族英雄而為之痛哭。甚至國王也因安全考慮被勸止出席巴克柳公 爵的兒子和繼承人的洗禮,在這次洗禮上君主本應充當教父。人們擔心, 暴徒們會把陛下在保守黨人家中的出現解釋為對托利黨的政治支持,司 各特聽說並親眼看到,改革派像一群公牛一樣,在瑞琴特公園狂呼亂叫, 然後在充分鍛煉了他們的肺部以後,消失在黑暗中,湧向別處去了。
從洛克哈特家裏看到的瑞琴特公園的景致迷住了司各特:這樣的景致使人感到像是在鄉村僻野。於是,他有時便在他的朋友休斯太太陪同 下乘車到公園去遊玩。司各特的外貌和性格的變化使後者很難過:他行 動困難,目光呆滯;一件事重複說上好幾遍,說話含混不清,舌頭發僵; 有一次他和休斯太太及她當牧師的丈夫一起在亞門角他們家中吃早飯。 他吃得很香,雅默斯熏青魚特別對他的胃口。索菲婭要求休斯太太為他 們訂購一些這種魚,於是休斯太太便到魚市場去了。商人說,很抱歉, 他們不能送魚到薩賽克斯街去,因為路太遠了。但當他聽說買主是瓦爾 特·司各特爵士時,他立即表示,如果需要的話,他親自給他送魚去。 “今晚上就把魚給他送到家!不,不是今晚上——明天早晨 7 點要來一 批新鮮的,他可以在早飯前拿到。瓦爾特·司各特爵士!聽說他病了, 現在身體還不太好——他現在感覺怎麽樣?”青魚趕在早飯前送到了, 司各特非常喜歡,但魚商的話更使他高興。他說:“也許,我的作品還 從未有過這樣美味的結果。”
每天晚上索菲婭都安排一次小型接待活動,他會見了所有的老朋友。他仍繼續寫“宏篇巨著”最後幾卷的注釋。兒子瓦爾特得到一次假 期,他和妻子決定陪司各特去那不勒斯。10 月 23 日他們離開倫敦去樸次 茅斯;在樸次茅斯他們下榻於“噴泉”旅館,等待順風。他們盡量設法 讓司各特在“巴勒姆”號上過得舒適。這時艦上的軍官帶安娜和索菲婭 遊覽了當地所有的名勝古跡;她們接受了他們的這番好意,卻使父親感 到不滿。他認為女兒們是硬要軍官先生們陪她們去的。司各特幾乎要搬 出旅館去。在這家旅館裏他接見了來訪者,包括樸次茅斯文學——哲學 協會的代表們,該協會選他為名譽會員。他要求“巴勒姆”號艦長巴齊 爾·霍爾給他找一本菲爾丁的《裏斯本旅行日記》來,並解釋說:“這 本書是他的最後著作,是菲爾丁的全部遺產中最引人入勝、寫得最精彩 的一本書,雖然是在病魔纏身時寫的。”一次在和霍爾談話時司各特說:
“作者無論如何不應該把錢變為創作的惟一或主要目的。文學家貪財是 不相宜的。”霍爾回答說,人們總是對失去財產過分感到難過,雖然這 是生活中的大難中最小的一種,應該認為是最能忍受的災難之一。
“這麽說,您覺得破產沒有什麽了不起嗎?”司各特問。 “無論如何,這不像失去朋友那樣使人難過。” “我承認。”
“也比不上失去自己。” “您說得對。” “也比不上失去健康。” “我同意。”
“失去財產和失去精神的安寧相比算得了什麽呢?” “簡單地說”司各特開玩笑說:“假如一個人被債務纏住不能脫身,也沒有什麽不好囉?” “我想,這主要取決於,他是怎樣欠的債,他為還清欠債做了些什麽。至少,對於善良人來說是這樣。” “但願如此。”
他們於 10 月 29 日起錨。從這一天起,司各特的《日記》基本上便 用於記敘旅途景象,而不是人了。旅行的開始是以刮風和寒冷為標誌的。 風浪很大,船身顛簸得厲害,大家都暈船了。司各特在條件許可的情況 下盡量待在甲板上。他說,在經過聖文森角和特拉法爾加角① 16900780_0230_0 時,他的心快樂得砰砰直跳。由於地中海中心的水下火山爆發,產生了奇異的陸地新生現象,這塊新生的陸地得名格拉漢島; 它存在了幾個月,後來又消失了。司各特認為它相當值得注意,有必要 親眼驗證——多半是騎在水兵肩上——並把它描寫一番寄給愛丁堡皇家 學會。
11 月 22 日,“巴勒姆”號抵達馬耳他。旅行者們被給予特權——在檢疫隔離期住在古老的西班牙居民點曼努埃爾堡。司各特在那裏可以和 來看他的人相距一米左右,隔著柵欄交談。許多人家熱情地邀請他們去 住,但他們寧願住在比弗利旅館。檢疫隔離期後他們在島上過的兩個星 期中,司各特把許多時間用來和他的老朋友約翰·胡克曼·弗雷爾一起 度過。他曾是著名政治家、外交家和文學家,於 1818 年移居馬耳他,在 那裏一直住到 1846 年去世。弗雷爾是《每季評論》的創辦人之一,曾把 阿裏斯托芬的喜劇譯成英語,在英國駐西班牙使館當過好幾年秘書。他 陪同司各特乘車遊覽全島,帶他去看了所有值得一看的地方。他們回憶 往事,互相背誦古老的民謠。司各特在馬耳他還有一些朋友,其中包括 島上的大法官約翰·斯托達特爵士,因此司各特不會感到寂寞。當地駐 防部隊為他舉行了舞會,使他得以欣賞 200 對舞伴翩翩起舞的壯麗景象。 他開始進行新的小說——《包圍馬耳他》的寫作。但大家都明白,他歸 心似箭。
他們離開馬耳他前一天夜裏發生了地震,而他們到達那不勒斯那天 又發生了維蘇威火山近年來最猛烈的一次爆發。他也許能想起莎士比亞 的話:“窮人死去的日子沒有明亮的彗星。”①16900780_0231_0“巴勒 姆”號 12 月 14 日離開馬耳他,17 日已到達那不勒斯。他們住在卡拉馬 尼科宮。司各特見到了兒子查爾斯,感到高興極了。但兒子正相反,看
到父親身體和精神都萎靡不振,他感到可怕。哥哥瓦爾特和姐姐安娜的 神經開始衰弱了。查爾斯告訴索菲婭:“瓦爾特忍受不了處處要迎合安 娜的意思,而安娜的性格就是那樣,盡管不想如此,仍會失去自製力而 暴怒。我在這種情況下不說話,因此我們仍是好朋友。”
那不勒斯所有名門望族都希望司各特去做客,上流社會的社交生活 對他來說是太多了。司各特指出,在為那不勒斯君主誕辰舉行的招待會 上,“國王對我說了五分鍾話,我聽懂的詞不超過五個。我也同樣回答 了他,我敢擔保他也什麽都沒聽懂。”1 月中旬傳來了喬尼·洛克哈特的 死訊。如果他是過去的瓦爾特爵士的話,這肯定會引起司各特的震驚。 現在卻大不一樣。不論他到哪裏去——龐貝、赫庫蘭尼姆或波斯通,他 都隻想著蘇格蘭。他認為已徹底還清債務,現在已在盤算,大約花上 10000 英鎊,給阿博茨福德再買些土地。
在那不勒斯司各特幾乎寫完了一部長篇小說和一篇短篇小說,但結 果終未問世。他不再遵守限製飲食的規定,想喝什麽就喝什麽。窮鄰居 們是怎麽過的?他的狗是怎麽過的?——他問萊德洛。1832 年 3 月初, 他寫信給哈登的司各特太太。“現在是狂歡節,舞會接連不斷,冰糖成 堆地撒,簡直不得了。但大齋期即將來臨,它將使我們的玩樂到此為止: 大家似乎都為這樣的縱情歡樂感到羞愧,大家都在竭力準備裝出齋戒的 樣子。”
他打算去羅馬一遊,並到魏瑪去拜訪歌德。但在 3 月底傳來了《浮士德》作者逝世的消息。司各特決定趕快回國。“可憐的歌德!”他歎 息地說,“但他畢竟死在祖國。我們回阿博茨福德去。”他買了一輛敞 篷馬車,4 月 16 日和查爾斯、安娜及兩名仆人一起出發去羅馬。查爾斯 設法請了假,以便照料父親,而瓦爾特必須回團裏去。這些旅行者精神 狀態並不好:“我們按原計劃動身了,但孩子們感覺不舒服:一個有胃 病,另一個有風濕病。他們情緒都不好,我的心情也不比他們好。”道 路是“惡劣的”,馬車的一個輪子掉了,因此在路上耽擱了,而司各特 頭疼得厲害。
在羅馬,他們住在伯尼尼宮。司各特第一件事就是去聖彼得大教堂,因為他很想看一下斯圖亞特家族最後一位代表人物的墓。這座永久城的 其他名勝古跡之所以引起他的興趣,隻是因為與關於這一王朝的回憶有 聯係。他們於 5 月 11 日星期五離開羅馬。有人指出,他們挑了個不吉利 的日子動身。司各特不同意這種說法:“迷信自有它的魅力,有時也幫 了我不小的忙。但我從不允許它妨礙我或者擾亂我的計劃。”
歸途上他的不安隨著留在身後的每一英裏增長。大家好容易才說服 他在佛羅倫薩做短暫停留。他喜歡亞平寧山,因為它使他想起故鄉蘇格 蘭。但他不願去看波倫亞,甚至在威尼斯也隻有歎息橋引起他瞬息的興 趣。他們不停地趕路,穿過蒂羅爾,經過慕尼黑、海德堡和萊茵河畔法 蘭克福。天氣很壞,但他要求他們日夜兼程。6 月 3 日在美因茨他寄出最 後一封親筆信,請求亞瑟·叔本華原諒他因病未能接待這位哲學家。他 們就在美因茨上船。沿萊茵河順流而下時,他觀察了他不久前在《蓋厄 斯坦的安妮》中描寫過的景色,似乎感到滿意。但到了科隆以後,他對 旅行失去了任何興趣。6 月 9 日在離奈梅根不遠的地方他第四次中風。約 翰·尼科爾森給他放了血,司各特醒來後勉強能繼續趕路。6 月 11 日在
鹿特丹把他扶上船,13 日他已經在倫敦的聖詹姆斯旅館裏了。 司各特的孩子們聚集在他的床邊。他每次恢複了說話能力,都向他們道謝。但在三個星期內,他大部分時間處在失去記憶或半夢囈狀態: 時而覺得他在輪船上,時而夢見在傑德堡攻擊他的人群。
在 1832 年夏天的那些日子裏,全世界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到聖詹姆 斯旅館了。報紙每天發表關於司各特的健康狀況的公報,皇室成員隨時 了解他的病情,政府在必要情況下準備提供金錢資助,在附近工作的建 築隊盡量把聲音壓低。
司各特不止一次地表示過回家的願望,這一願望終於衝破了醫生的 反對。7 月 7 日他被抬上馬車,馬車裝上了輪船。兩天以後,他還沒有醒 來,但已回到故鄉。7 月 11 日開始了他最後一次旅行的結束階段。當馬 車到達加拉穀地時,司各特醒來了,喃喃地說了幾個地方的名字。眼前 一出現埃爾登丘陵,他便興奮起來,而阿博茨福德的景致更使他精神為 之一振,高興得叫了起來。洛克哈特、醫生和約翰·尼科爾森一齊努力, 才幫他下了車。他貪婪地看著他建造的別墅和他親手栽種的樹林。他被 抬進餐廳,那裏已準備好床鋪。起初他沒有弄明白是怎麽回事,但後來 他認出了老朋友:“威利·萊德洛!哎,小夥子,我真想念你!”狗跳 著趴在他膝蓋上,開始舔他的手。他哭泣起來,失去了知覺。
有時他頭腦清醒,這時候就讓他坐在輪椅上,在花園裏和房間裏推著他走。在這種情況下他說:“我見到過的東西很多,但什麽也不能和 我的房子相比;讓我們再走一次吧。”有一次洛克哈特給他念了約翰福 音書第十四章。另一次司各特要求給他念克萊布的詩。雖然他的大部分 詩司各特都背得出來,看上去他仍好像第一次聽到一樣。當洛克哈特念 到關於一夥藝人的那幾行時,司各特指出,這些詩句會觸痛丹尼爾·特 裏的。他說:“把書合上吧,我受不了啦。”他以為,詩是剛剛寫出來 的,而他的朋友丹尼爾·特裏還活著。頭腦清醒的時候,司各特像往常 一樣對別人的痛苦表現出同情之心。他向萊德洛打聽當地窮人的情況, 問他們生活是否艱難,能幫他們些什麽。為了支持司各特的精神,萊德 洛用司各特喜愛的諺語提醒他:“我加上時間,就能戰勝一切。”有一 次坐著輪椅在花園裏,他睡著了,醒來後他要求讓他坐在書桌旁。別人 給他手裏放上筆,但他的手指頭握不住筆,他哭了,靠到椅背上。有時 候他表現得煩躁不安,手忙腳亂。當洛克哈特告訴他這一點時,他回答 說:“我要躺在墳墓裏休息了。”他時而變得極易動怒,以為自己是法 官,可以主持法庭對自己的女兒們做出判決;當然,在這裏起作用的是 關於莎士比亞的李爾王的模糊記憶。有時候他暴跳如雷,嚇得安娜和索 菲婭不敢走近他身邊。
到 8 月中,他已幾乎不能起床。雖然有時還能認出女兒們和洛克哈 特,但他的思緒已不知飄向何方。他一會兒作為首席法官在斷案,一會 兒吩咐湯姆·帕迪關於樹林的事情,一會兒嘟噥說:“吊死瓦爾特爵士!” 一會兒背誦《約珥書》中的片斷、讚美詩。
1832 年 9 月 21 日,中午剛過,司各特的偉大靈魂離開了二級男爵的 衰弱的肉體。
但是司各特的天才在故鄉已牢牢地銘刻在人們的心中。至今人們隻 要集中想象力,就能看見他帶著坎普、麥達及湯姆·帕迪,在蒂維奧特河和特維德河之間灌木叢生的山岡上,追逐幻影般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