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蒂由補課教師補習一段時間功課以後進了愛丁堡中學。他在中學 的學習成績並不突出。幾年的學校生活對他來說簡直是浪費時間。隻是 同其他孩子的交往使他擺脫了拘謹靦腆。正如其他敏銳的孩子一樣,他 對陳詞濫調的功課感到索然無味。他對被迫完成不用思考的作業十分厭 惡。他從教師身上還懂得了一個道理:“每個老師都有一套催人入睡的 滔滔不絕的功夫。”後來他似乎發現了一個例外,但是很快就看到並非 如此,於是立即表示懺悔:“請上帝原諒我的大逆不道,以為老師還能 有健全的思維。”
他在回顧往事時,曾經想過自己是否確實有過一連幾天或者幾個星 期不愉快的時候,最後的結論是,一生中惟一的一個長期混日子的階段 就是在學校的那幾年。他對學校恨之入骨,因為他覺得在學校裏過的是 囚犯的生活。不過,死氣沉沉的填鴨式學習生活偶爾也發生一些有趣的 事情。譬如,班上有一個男孩子功課比沃蒂好一些,沃蒂不知為什麽一 心想要超過他。但是,不管怎樣努力,他總是不能如願以償。“有一次 我發現,他在回答問題時,老是摸著坎肩上倒數第二顆鈕扣。我恍然大 悟,隻要拿掉這個鈕扣,我就一定能獲得成功,我用鉛筆刀完成了這個 惡作劇。我急切地想看到結果;嘿,結果還真應驗了。當老師叫這個同 學起來回答時,他習慣地伸手去摸扣子,可是沒有摸到。他惶惑地瞟了 坎肩一眼:扣子果然沒有了。他驚得目瞪口呆,話也說不出來了。從此 我取代了他的位置,他再也沒能把我擠下來。我想,他大概始終沒有猜 到給他造成不幸的真正禍首。”司各特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事後他曾幾 次心甘情願地補償他給這位同學造成的損害,但是他卻缺乏公開承認錯 誤的勇氣。“我後來同他沒有什麽來往,不過,還能時常見到。他在愛 丁堡一個法院裏謀得一個低微的職位。可憐的人!他很早就嗜酒成癖, 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沃蒂沒有博得老師的歡心,卻很快就在同學中贏得了聲譽,在天氣
不好不能到戶外去玩的時候,他們就津津有味的聽沃蒂講故事。隨著年 齡和體力的增長,他的登山技巧超過了許多同學,後來成為全校最勇敢 的登山運動員之一。他爬上了陡峭的九石崖(愛丁堡城堡就聳立在它上 麵),登上了索爾斯伯裏丘陵的貓頸岩。他也參加過互相對立的孩子們 在街頭的廝打毆鬥,他們用石塊、棍棒做武器,甚至動刀子,常常打得 頭破血流。他還曾在喬治廣場放花炮。
瓦爾特的拉丁文成績不錯:他喜歡的是語言,而不是教義。明智的 父親不大信服愛丁堡中學的教學製度,他為兒子請了一位十分認真勤勉 的家庭教師,一個年輕的長老會信徒,詹姆斯·米切爾教士。他教授數 學、書法、法文、拉丁文、曆史和神學。少年司各特在“盟約派”①16900780_0013_0 的問題上同這位老師爭論不休,瓦爾特維護王黨分子, 而年輕的教士讚成圓顱黨人。②16900780_0013_1 米切爾很快成為司各特 家的家庭牧師。每個禮拜日給他帶來的樂趣,正如給這個小小的家庭教 區帶來的苦惱一樣多。每逢禮拜天,全家就帶著仆人到灰衣兄弟教堂去 做禮拜,“這種場麵是如此溫良謙恭,常常使詹姆斯感到莫大的溫暖和 安慰。”晚上,司各特先生和太太帶領孩子和家人聚集在客廳裏。一家
之主讀一篇冗長而晦澀的布道詞,然後又是第二篇、第三篇,同樣冗長 而晦澀。孩子們覺得無聊,互相擰一把踢一腳地鬧著玩,也是為了不打 瞌睡。長時間的枯燥無味的布道活動最後以禱告結束。星期日的食譜也 是千篇一律的:第一道菜是羊頭肉湯,第二道是羊頭肉,羊頭肉是星期 六就燒好了的。瓦爾特經常在布道一開始就打起盹來,不過,在轉述布 道內容時,他卻大大勝過自己的兄弟們。詹姆斯·米切爾對這種奇跡的 解釋是,瓦爾特隻要“聽到經文的名稱和一定的題目就夠了,健全的思 想、記憶力和上帝賜予的才能就會使他領悟到傳道者的思想。”
遺憾的是,詹姆斯本人不具備這種健全的思想。當蒙特羅斯缺少一 個神甫時,瓦爾特的父親將他推薦給市政會議。米切爾接管了其中一個 教區,本來他可以終生在此供職,但是過度的宗教狂熱卻妨礙了他:他 試圖禁止這個港口城市的海員星期日出海。而海員們認為在主的休息日 出海是一個吉兆,所以誰也不聽他的禁令,詹姆斯隻好將教區讓給了別 人。後來他在諾森伯蘭的伍勒城一個長老會教堂中擔任神甫。司各特在 塑造《愛丁堡監獄》中德高望重的大衛·迪恩斯的形象時顯然曾不時回 憶起詹姆斯。
瓦爾特在中學臨畢業時個子長得很高,身體卻比較孱弱,所以在進 市立公學之前到珍妮特姑姑處住了幾個月。珍妮特姑姑自雙親逝世後離 開了桑迪諾,在凱爾索租了一所房子。瓦爾特在凱爾索進了一所文法學 校,校長是古希臘羅馬語言學家蘭斯洛特·威爾。他富有幽默感,但是 對學生用他的姓①16900780_0014_0 說些語義雙關的俏皮話卻頗不以為 然。對約拿和聖經中的鯨魚的任何影射都會使他勃然大怒。他很喜歡瓦 爾特,激發了瓦爾特對拉丁作家的興趣。後來對司各特的生活產生了很 大影響的還有兩位在這個學校結識的新朋友,他們是當地一個商人的兒 子詹姆斯·巴蘭坦和約翰·巴蘭坦兄弟。詹姆斯很快被瓦爾特迷人的故 事吸引住了,無論在學校裏,還是在課餘沿著特維德河散步時,他都屏 息凝神地聽瓦爾特講故事。詹姆斯·巴蘭坦在離開人世前不久還回憶說: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他更出色的講故事能手。”
不過瓦爾特大部分時間還是愉快地在姑姑花園裏度過的。他興致勃勃地閱讀斯賓塞的作品,初次接觸了珀西《英詩輯古》中的古老詩歌。 “夏日的時光悄悄地流逝,以致我這個胃口甚佳的 13 歲小夥子忘記了吃 飯,當有人來招呼我吃飯時,我還沉浸在想象力的珍饈美味中。我不但 讀了這本書,還把它背了下來,將珀西主教收集的民歌中一些扣人心弦 的片斷向同學和樂於聽的人背誦,他們都大為驚訝。我好不容易才積蓄 了幾個先令,就去購買了珍貴的全套《英詩輯古》。如果我沒有記錯的 話,我花在這套書上的時間和因此得到的喜悅大大超過了其他任何一本 書。”司各特撇下嬉戲的夥伴,獨自在那裏閱讀菲爾丁① 16900780_0015_0、理查遜、斯摩萊特②16900780_0015_1 的小說,朗誦 斯賓塞的詩作,像古代彈唱詩人一樣沉醉在對他來說是真實的那個想象 世界裏。
凱爾索無疑是邊區最美的一個城鎮,瓦爾特在這裏第一次感受到可 見世界的美。曆史上和傳說中的這些勝地早已激起了他的感情,他在想 象中已經看到了過去昌盛時代的這些地方及其居民。現在,除了曆史和 神話的浮想以外,他又領略了自然界的神奇魅力,而這兩者——美妙的景色和古代遺址——交相輝映,使他產生了“肅穆莊重的景仰之情”。
1783 年 11 月,瓦爾特進了愛丁堡市立公學,不到半個學期,希臘語 教師就宣稱瓦爾特天性愚鈍,不堪造就。這種情形是很多傑出人物都經 曆過的,因此可以有充分根據地這樣說:一個學生如果不被教師斥為不 可雕的朽木,就很可能隻會成為碌碌之輩。不過,瓦爾特生來胸懷寬廣, 隻是埋怨自己不能博得這位愚蠢老師的讚賞。天性善良和為人寬厚同他 的天才相得益彰,即使他沒有出眾的才華,這些品質也能幫助他獲得成 功。
約翰·歐文是瓦爾特在市立公學的同窗摯友,他也喜愛浪漫主義的 英雄故事,後來當了訴訟代理人。每星期六(假期時就更多一些),他 們都從學校圖書館借書到郊外去讀。為了避免別人譏笑他們的消遣方 式,他們挑選人跡罕至的僻靜去處——亞瑟岩、索爾斯伯裏峭壁或布萊 克福德山崗,在那裏一起讀騎士遊俠小說,瓦爾特比歐文讀得快一倍, 喜愛的段落記得很牢,幾個月以後還能整頁整頁地背誦。為了廣泛閱讀 騎士故事,瓦爾特在此以前就專門學習了法語。現在兩個朋友為了同樣 的目的又學起意大利語來了。他們的足跡遍涉愛丁堡四郊,登上了方圓 十英裏以內所有的古老城堡,他們一路上編造種種騎士故事,將騎士的 英勇戰功和光怪陸離的奇遇交織在一起。對瓦爾特來說,幻想就同呼吸 一樣自如,而對約翰來說,一口氣爬上山坡卻更為輕鬆。他們最喜歡漫 遊到羅斯林,在那裏休憩一下,吃點東西,然後沿河走到拉綏德,從那 裏趕回家正好吃午飯。
不到一年,他因病輟學,又回到凱爾索,繼續閱讀自己喜愛的書籍(不包括拉丁文典籍),而且居然把希臘字母忘得一幹二淨。1784 年年 末,他禍不單行,又患了大腸出血症。治療這種病簡直是受罪。他被迫 在隆冬時節赤身蓋一條被子躺在窗戶敞開的屋子裏,放血療法和貼敷斑 蝥硬膏(當時稱為起泡膏藥)把他折磨得半死不活。隻許他吃蔬菜,而 且少到剛夠維持生命。他被禁止說話,隻要一張嘴,坐在床邊的護士就 趕緊阻止。約翰·歐文去探望司各特,同他一連幾個小時地下象棋,但 是,他們的主要樂趣還是一起閱讀騎士小說、詩集、莎士比亞、斯賓塞 的作品和古老的歌謠。維爾托的《馬耳他騎士》深深地吸引了他,以致 他在晚年寫一部小說時突然發現,他簡直是在轉述 46 年前臥病時讀過的 這本書的內容。
為了進一步療養,他來到凱爾索郊外特維德河岸邊。叔叔羅伯特·司各特船長在那裏買了一座名為“玫瑰岸”的精巧房子。這所房子在瓦爾 特結婚以前是他的第二個家,甚至是比父親那所房子更親切的家:羅伯 特叔叔喜歡書,能體諒侄子的愛好,鼓勵他從事文學創作;瓦爾特對叔 叔沒有任何秘密。他在“玫瑰岸”恢複了健康,於 1786 年 3 月回到愛丁 堡,在父親的事務所裏當見習生,按他的說法,“走進了沒有收獲,隻 有履曆表和法律公文的不毛之地。”食古不化的事務所簡直比監禁還使 他厭煩,隻要父親出外辦事,瓦爾特立即坐下來同其他見習生下棋。不 過,他有機會抄寫法院的公文,也就可以自己掙錢買書了,他有時一口 氣就抄 120 頁,可以掙到大約一個半英鎊。
在 38 歲時,他曾表示惋惜,不是惋惜用了許多年時間研究法律,而 是惋惜沒有用幾年時間來研究古希臘羅馬著作:“我會毫不猶疑地放棄我有幸得到的一半榮譽,以換取為另一半榮譽確立淵博科學知識的堅實 基礎。”這些話是在他開始寫小說以前說的,不過,這顯然也是他畢生 的看法。這些話充分表現了他那股蓬勃朝氣,充分表明了他是一個不停 地有所追求、渴望出人頭地的青年。司各特做出了明智的抉擇,他選擇 了文學,而不是科學。他選擇了文字的工作,而不是積極的行動。
至於說到行動,他曾經十分向往從軍。在波拿巴稱霸歐洲的時候, 他曾說過:“我天生喜歡士兵,並且願意服兵役,要不是跛足,我最稱 心的就要算從軍服役了。”但是拿破侖東征西討的結局使他有了另一種 想法:“我年輕的時候喜歡戰爭,一心一意想當兵,而現在我惟一的祈 禱卻是:‘上帝,把和平賜予我們這個時代吧!’”他承認,從三歲起, 他腦海裏就縈回著隆隆的戰鼓聲、騎兵操練以及敵對民族廝殺的情景。 父親事務所裏的工作給他的惟一收獲就是聽那些參加過 1715 年和 1745 年詹姆士黨人起義的主顧回憶往事。
其中有一個主顧常到喬治廣場來,他特別喜歡講故事,瓦爾特也最 愛聽他講。他是一個狂熱的詹姆士黨人,1715 年時曾在謝裏夫穆爾附近 打過仗,1746 年參加過庫洛登戰役。他講的很多事情司各特日後在《威 弗利》和其他小說裏都做了描繪。這個詹姆士黨人使少年司各特感染上 了對斯圖亞特王朝的崇敬,而這種早年產生的好感始終沒有改變。
瓦爾特初次到蘇格蘭山區去是為了辦理法院事務,此後他一連幾年
都到那裏去休息。第一次去時他遊覽了凱思琳湖和特羅薩克斯,當時他 去是為了監督一些佃農執行法院裁決的搬遷。駐紮在斯特林的蘇格蘭山 民團的一個中士和六個士兵做他的隨從。佃農們都已逃之夭夭,但這次 旅行瓦爾特收獲很大。中士向他講述了許多有關羅伯·羅依的故事,而 使他陶醉神往的這些地方日後在《湖上美人》中得到了藝術再現。
他就這樣一點一滴地為未來的寫作積累了素材。在同窗好友亞當·弗格森的父親弗格森教授家裏,他有緣結識了當時的偉大詩人羅伯特·彭 斯。①16900780_0018_0 彭斯有一雙烏黑而充滿**的大眼睛,表情生 動,舉止穩重,外表像舊時親自扶犁的健壯農場主,這些都深深銘刻在 司各特的心裏,這次會麵的整個情景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當時牆上的一 幅版畫使彭斯感動得落淚。他問畫上的題詩是誰的手筆。在座的人中隻 有瓦爾特一個人答得上來,彭斯向他致謝,而且看了他一眼,這使少年 司各特驚喜萬分。當時司各特隻有 15 歲,但是他已經敏銳地覺察到彭斯 對如艾倫·拉姆齊這樣天賦不高的詩人的讚揚未免過分。多年之後,司 各特把彭斯這種溢美之詞比作“一個絕代佳人當眾讚美那位還不如她漂 亮,因此才更受她垂青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