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鷹
井岡山茨坪北山有座雕塑園。
身後是蒼翠的鬆柏林。腳下是絢麗的杜鵑花。遠處是逶迤的山巒峰壑。
十七尊塑像,迎著溫煦的春風,凝望井岡山,閑眺神州的故土,肅靜,深情,似乎在沉思、反思,又似乎在等待、期待。
井岡山鬥爭前期的領導幹部可能還有,紅軍戰士自然更多,但這十七位足能代表了。從外地上山的人,可能對他們之中幾位的名字感到陌生,但人們今天大都能以平靜的心情和客觀的態度來對待麵前的人物。他們不會如善男信女“朝山進香”那樣狂熱地表達虔誠,也不會玩世不恭地望望然去之。人們緩緩移動腳步,仰慕前烈、緬懷勳業之餘,仿佛又在苦苦地尋找什麽,思索什麽。
亂雲飛渡,大浪淘沙,留下來的是金子。
咫尺相望,如同當年鬥室共處,促膝談心,似乎都能觸到彼此的呼吸。
以後幾十年間,他們之中有幾位曾經叱吒風雲,馳騁疆場,逐鹿中原,飲馬長江,功勳赫赫,舉世同欽。不料一夜之間,橫禍從天而降,頓時厄運臨頭,從此跌落深淵,直到心髒停止跳動,尚不知所犯何罪,終於含恨離開自己為之戎馬半生、耗盡心血的人世。
而在這塊小小的草坪上,卻都還保持草創時期的本來麵 ,貌。赤誠相處,親密無間,不計尊卑。不分高下,一色都是普通的紅軍戰士,一樣的指揮員。軍長仍是軍長,委員仍是委員,沒有等級森嚴的人為鴻溝,更未被奉為高入雲端的神祗。
朱德軍長當年曾為戰士夥房寫一副楹聯:
紅軍中官兵夥衣著薪餉一樣,
白軍裏將校尉飲食起居不同。
通俗淺顯,卻道出兩種軍隊的本質區別。
莫非隻有回到最初的出發點,才恢複了人與人、同誌與同誌間的正常關係?
暮春時節,麗日和風,彌漫著一片真誠的愛意。多麽令人神往的歲月,多麽令人怡適的氛圍!若是長久地保持這種恬靜和諧,該有多好!
我相信這不會是虛願。
肅立在彭德懷同誌塑像前的人,分外多些,停留得也分外久些。
三十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拜訪井岡山。在茨坪一座小石橋邊,當地同誌告訴我:當年紅軍主力下山後,彭老總率紅五軍回師井岡,擊潰竄上山的白軍,安撫遭到洗劫的鄉親。就在這座小石橋頭,他親手向遭難的老俵們每人發一塊銀元。當年從彭軍長手裏接到銀元的人,有的還健在。那塊銀元,許多人一直珍藏著,日子再苦也舍不得花掉。
敘述這件軼事時,正是廬山會議的第二年,彭德懷同誌已經被戴上“野心家”、“反黨集團頭目”的大帽子。然而井岡山人追憶銀元的故事,依然懷有景仰敬佩之情,沒有任何顧忌。或許此處毗連湖南,他們聽到過彭老總回鄉調查民情的事,知道實在情況;或許他們根本就不相信那些離奇的神話。
如今,又是三十年過去。彭老總依然安詳地站在鬆柏叢中,依然是小石橋頭將一枚枚銀元遞到老俵手裏的彭軍長。他的塑像質樸厚重。目光如炬,注視著一切魑魅魍魎;胸襟似海,容納了種種猜忌讒言;心潮如沸,仍在為人民鼓與呼嗎?
人民心中都有一杆公平的秤。留在眼梢的深情,掛在嘴角的微笑,代替了千言萬語。
那幾位不為人熟知的烈士,都曾為開辟這塊第一個紅色根據地灑下心血。遺憾的是他們走得太早,還沒有走出江西,甚至還沒有來得及下山,就血染山林,獻出生命。
為崇高的信仰獻身,為執著的追求流盡鮮血,無怨無悔,甚至也並不希望世人銘記。然而,他們有的曾經長久地被誤解,被潑上汙穢;有的更被誤殺,不死於同白軍浴血苦鬥的戰場,不死於受傷被俘的敵人刑場,卻死於自己人之手,倒下了還背著一個莫須有的罪名。
曆史終究不是少數人可以隨意捏造扭曲的。該昭雪的終究要昭雪,該平反的終究要平反,不管時間隔多久。
今天,人們會說;“烈士們地下有知,當會含笑瞑目。”
這自然是生者的語言。死者是不會有知的,既不會含笑,也不會得到什麽安慰。他們的身軀早已灰飛煙滅,他們的墓木(如果有的話)已拱。一切都已經成為遠逝的曆史。
若是有冤有恨,也已成為千古奇冤,百年遺恨。人們隻能將曆史的教訓長記心頭。
曆史的迷失是可以原諒的。但是,重複曆史的悲劇怎能原諒呢?
十七尊塑像中,隻有你——王佐,騎在馬上,威武豪雄,既有劫富濟貧的綠林好漢的本色,也有紅軍將領打紅色江山的氣魄。
你同袁文才一起,將秋收起義的隊伍迎上井岡山。你參加了紅軍,參加了共產黨。紅軍主力下山,你又奉命堅守大小五井,保衛鄉土,同來犯的白軍周旋廝殺。
然而,來自自己人槍膛的黑色子彈,殘殺了還未及從**坐起來的袁文才,又殘殺了倉皇渡河逃命的你。罪名是“有通敵嫌疑”。
狹隘、愚昧、專橫,曾經扼殺了多少革命英才!
我想起三十年前上山時,有一次夜宿大壟生產大隊部,見到過袁文才的遺孤,當時擔任墾殖分場的副場長。我不敢向他問起當年的慘劇,他也似乎有意回避,彼此心頭都有一道刀傷。
第二天清晨,我在鄉裏一些舊屋前徘徊,驀然抬頭,一堵斷牆上赫然還留著署名為“紅×團宣”的標語殘跡,依稀可見幾個大字:“堅決消滅袁王匪部”。霎時間,仿佛已被曆史塵封的刀光血影又來到眼前。我極其驚訝:為什麽它競能保留三十年之久?人們早已不願提到這件悲慘的往事,而它卻像一個見證人,在誰也不注意的角落默默地訴說。
此次上山,我沒有去大壟,我也不想再去尋覓那堵斷牆,料想它早已成為廢墟,建起新樓。
我很想忘掉那條標語,卻總也忘不掉。
這兒靜靜地站著兩位女性,人民忠貞的女兒,傑出的巾幗英雄。她們的名字,被歲月的煙塵湮埋了多少年。
近些年來,人們對賀子珍的名字和她的事跡知道得漸漸多了。從傳記、紀實文學和電視劇裏,不時地能見到她的姿影。這是公正的,值得欣慰的。拂去了那不公平的塵埃,還她本來麵目,我們看到了一位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女戰士形象,又是一個悲劇性的形象。
但是,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聽說過伍若蘭的名字?我站在她的塑像前,隻能低頭愧疚,在這次上山前,對她幾乎茫無所知。
一個山區的農家女兒,一位年輕的女共產黨員,成為軍長的伴侶,卻仍然在做地方工作,做婦女工作,認真地工作,默默地奉獻,不幸在一次戰鬥中犧牲。
一株玉潔冰清的蘭花過早地被摧折了。
我忽然若有所悟,似乎明白了我們衷心愛戴的朱德元帥為什麽一生那麽酷愛蘭花。他的庭院裏,書齋裏,栽滿蘭花;到外地,總愛訪蘭、品蘭。莫非在那清雅純潔的幽香中,寄托了刻骨銘心的情意和哀思?
寧靜的雕塑園,雖不是世外桃源,卻能遠避塵囂浮躁。鬆柏為鄰,杜鵑作伴,朗朗明月,習習清風,讓兩顆純潔的靈魂得到安息吧。
一群群瞻仰者參觀者旅遊者離去了。
一隊隊共青團員、少先隊員離去了。
井岡山長大的青少年,從小就接受前輩英雄事跡的熏陶教誨,對他們的名字是熟悉的。來到雕塑園,撫摩著胸前的團徽和紅領巾,都會從心底油然浮起陣陣光榮感、自豪感和使命感。
井岡雕塑園鐫刻了一段曆史。那十七尊塑像,披一身曆史風霜,注視著井岡山,注視著人間,注視著過去、現在和未來。注視著,詢問著,沉思著:
曆史將怎樣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