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煎熬的等待中,魏嘉最終放棄了。

她想明白了,為了媽媽,可以透支。再一次打開了支付寶花唄開通的頁麵,點擊了確認鍵,在人臉識別的身份驗證之後,她得到了一萬的透支額度,但並沒有全部轉出,隻是先去交付了醫療費。她決定以最快的速度還掉這筆錢,利息雖然不多,但不該花的錢,一分也不多花。

錢和錢是一樣的,但用自己賺的錢和透支來的錢付賬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掃描付款碼時魏嘉的手微微發抖,摁下密碼時,好像觸碰到了無法把握的東西。

如果你學過遊泳,大概就是腿抽筋時為了自救慌忙踩水,為了保持身體平衡,兩隻手在身前拚命劃撥,手指沉浸水中感受到波的脈動。抓不住,卻得拚命抓,越用力越不得其法,心也隨之越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然後就是嗆水,呼吸困難,鼻腔酸到爆炸,難受至極。魏嘉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再出現這樣的場景了,再也不要借錢,跟人借,跟平台借,都不要。

臨走時,魏嘉又回了病房,告訴母親已經付了醫藥費,讓她安心休息。還查看藥水瓶,幫龔慈芸小便,衝洗幹淨便器,最後又檢查一遍被子是否蓋好,枕頭是否舒服,給床頭櫃上倒上一杯溫水,紙巾、濕巾、老花鏡,全都放在媽媽觸手可及的地方。連查房護士看到她擺放物品的嚴格順序都忍不住感歎,還是女兒貼心,這些東西擺放的順序都是按照可能使用的頻率。

一切都料理妥當後,魏嘉帶著芙語要走了,龔慈芸叫住她,讓她把耳朵湊近些,小聲地說了句:“給自己找個新的家人吧。”

回家路上,魏嘉耳邊不斷回想著母親的話是想勸自己,再婚嗎?新的家人,這太難了。日子過得兵荒馬亂,哪裏有再婚的心思和條件。

魏嘉跟芙語回了家,收拾日用品帶到醫院去。

不一會兒,袁不凡找上門來,問要不要幫忙,如果需要錢周轉,自己可以先借給她。魏嘉聽到這話,忍了許久的眼淚,再也含不住了。

要!魏嘉寧可欠老同學的,也不想欠支付寶的,萬一她還不起,不僅要背負高額利息還可能影響個人征信,父母的征信會影響到孩子的未來。

袁不凡轉給魏嘉五千塊,還問她夠不夠,魏嘉咬著牙說,先撐幾天再說。

袁不凡走後,魏嘉開始翻箱倒櫃,把當年跟周默結婚時的鑽戒給找了出來。那是一枚一克拉原石在菜百訂製的白金鑽戒,也是跟周默結婚時的婚戒,裏邊刻著周默和自己名字的字母縮寫,中間還有一顆心。結婚前的周默還是個窮小子,這戒指是周默省吃儉用一年攢下來的,淨度其實隻算中上,也不是值錢的彩鑽。

這個家,真沒什麽家底,魏嘉連一個能拿去賣錢應急的包也沒有,隻有這枚戒指,是魏嘉打算留給以後芙語考上大學去換個新首飾,給她做禮物留的。

這夜做了個神奇的夢,有個男人站在窗前,深情地望著躺在**的魏嘉。夢裏,她很清醒,這人身披月光輕輕走近,看不清麵目。她想張口說話,他卻伸手放在她嘴上,她忘了要說什麽。那手指接觸到皮膚,魏嘉立刻認了出來,是周默。

那手像一艘尋找碼頭的老船,輕輕滑過她的臉頰,脖頸,肩膀,手臂,最後停靠在她的手上,握緊了她。離婚後,魏嘉不知道為什麽會哭,明明很恨他,眼淚卻像融化的冰淇淋,涼。周默也躺在了**,跟她共一個枕頭,從背後抱緊她。他不太厚實的肩膀,不太茁壯的胳膊,一如既往,唯獨隆起的肚腩令兩人無法完全貼合。這似乎提醒著魏嘉,他已經不是當初的周默。悵然,並不影響她繼續沉浸於這個擁抱,閉上眼,告訴自己這就是個夢,不必計較。那雙臂膀化作海水,溫暖覆蓋了她。

這夜睡得很沉,第二天鬧鈴響了數遍也醒不來,身體不聽使喚。醒即離場,再也無法進入同一個夢中。離婚多年,這是頭回夢見周默,她神不守舍地煎糊了雞蛋,看著盤子裏黑乎乎的雞蛋,有種不好的預感,趕緊拿手機查周公解夢。

夢見前夫,暗示你還有點想念他。

夢裏的前夫,可能是你現在的伴侶,也可能是你理想中的完美伴侶,彌補現實生活中的遺憾。

夢見前夫愉快相處,預示你將經受感情的快樂和痛苦。

如果舊愛頻頻出現在夢中,應該感謝他,因為他千裏迢迢,隻為提醒你,不要讓新的感情,再出現遺憾和痛楚。

……

周默姓周,跟周公是本家,魏嘉認為這算官方解釋了。

錢買不到真愛,卻能衡量感情。真正賺過錢的人都知賺錢有多難,錢是用時間精力能力去換的,給女人錢,等於男人將生命的精華送給了女人。雖然婚姻失敗,但周默畢竟給了魏嘉這套房,所以盡管周默背叛了她,她依然真心感激,沒有他就沒有這個遮風避雨的家。可時過境遷,誰能保證男人永遠對自己好?親生父親都未必,更何況哪個男人敢保自己永遠有錢。懶得猜是變卦還是沒錢了,魏嘉直接發了條微信給周默:“?”

這是魏嘉以前跟周默在戀愛和婚內常用的交流方式,她對周默有任何疑問,發一個問號,周默都會在十分鍾之內打電話過來,或者回複解釋。多年的感情彼此默契,周默總會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麽。

會不會出什麽事情了?

在焦慮中,魏嘉手機提示音響起,可惜不是周默,她收到了表妹言真發來的信息,她說自己闌尾炎住院了,但還是給魏嘉轉了五千塊。但魏嘉已經不需要了,結婚戒指換了七千塊錢。這筆錢到賬時候,絕不是輕鬆,更不是釋懷,魏嘉知道那是跟過去做徹底告別的一個步驟。這筆錢魏嘉第一時間給袁不凡還了五千,長舒一口氣。

遠親不如近鄰,這句話魏嘉深切感受到了。

在北京,除了周默家的人,她沒有任何親戚。離了婚,周默家的人也隻能算是芙語的親戚,跟自己沒有了關係。母親住院這幾天,魏嘉算了筆賬,護工一天三百,她一天還賺不到三百,隻好每天自己陪護。期間袁不凡每晚過來給魏嘉替換幾個小時,讓她有時間回家洗個澡,稍事休息。有一次魏嘉回家,正好遇到袁不凡的媽,主動問要不要來幫忙,魏嘉也覺得可能老阿姨陪老阿姨更合適一點。可龔慈芸說什麽都不要,魏嘉忍不住抱怨,母親一輩子都沒有個好朋友,工作幾十年從來不請同事回家吃飯,這樣的生活太封閉。龔慈芸又老調重彈:“交什麽好朋友,我也不了解他們,來往多了也就是八卦,我不喜歡別人知道咱們家太多事,也不想知道別人家的事。”

魏嘉對母親很無奈,沒有當媽的不是,她總有理,是這個家的總理。

這短短的幾個小時,幫了魏嘉大忙,好在芙語每天都在外邊吃快餐,晚上也給魏嘉留一份。看著芙語不抱怨不消極,每天更努力學習,魏嘉被她也觸動到,情緒是無用的,想一些有的沒的隻能浪費時間,還是投入到具體的事情裏去比較重要。比起要不要求助於胡畔,眼下跟周默取得聯係更重要,他已經超過約定時間半個月沒打錢了。魏嘉不想直接聯係,她讓芙語給周默發信息,問他最近有什麽困難。

一整天,都沒有回音。

這太過分了,魏嘉很生氣,連女兒的信息都不回,她沒法再等下去,索性給周默直接打電話。無人接聽,魏嘉直覺不對勁,馬上出門去周默家找他。

公交車駛入大望路全城知名的堵點,已過了早高峰,這裏卻還是梗阻狀態,信號燈毫無情緒地讀秒。工作日,白領們組成斑斕浩**的洪流,在十字路口分流成數條支流,分別流向地鐵站公交站和各種寫字樓,他們是這座大都市血管裏的紅細胞與白細胞。綠化帶中咕湧出大大小小的花骨朵,爭奇鬥豔指日可待,跟SKP的櫥窗中剛換上的新款服裝包袋組合成CBD春季大片。

魏嘉無心欣賞,周默為什麽還不回電話?新聞常有報道,持續數年的新冠疫情對於餐飲行業有著極大影響。魏嘉常去的幾家知名飯店也陸續關張,周默的連鎖火鍋店想必也會受到一些影響。早就想問問他情況,又怕蘇瑞瑞多心,雖然蘇瑞瑞是小三,但畢竟他倆現在是合法夫妻,沒必要延續情感上的來往。

紅綠燈終於完成了漫長讀秒,車流開始動了,魏嘉正恍神,公交車一拐上了主路,手機沉默得就像失去了信號。

這是三環邊的一個安置小區,占地麵積很大。那時候已經結婚三年了,周默生意好的時候,每天在店裏忙到高興了才回家,分店一家接一家開,周默能早點回家,睡個踏實覺。原本日子好好的,魏嘉以為以後會越過越好,周默說等賺到大錢了,就去順義買別墅,可還沒買上別墅,蘇瑞瑞就有了身孕。魏嘉氣壞了,立刻找律師辦離婚。幸虧當時的離婚律師選對了人,在魏嘉氣得腦子都轉不動時,支了個特好的招。

魏嘉當時失眠抑鬱內分泌失調例假都不來了,虛弱地住進醫院調養,說願意配合周默離婚,還勸周默對蘇瑞瑞好,讓蘇瑞瑞回家住,魏嘉說蘇瑞瑞一個北漂,身邊沒個娘家人還懷著孕,讓周默的父母去照顧。甚至讓芙語去跟他們同住,表現出成全周默的幸福以及讓蘇瑞瑞當後媽的大度。因為魏嘉的好態度,離婚很順利,周默的愧疚也更甚,不僅把現在住的這套房子過戶到魏嘉名下,還說這套房子就是芙語的娘家,他會繼續還月供。

在旁人眼裏這婚離得憋屈,吃虧,但閱讀過大量名著小說的魏嘉太清楚什麽是事實。事實,就是不論她是否接受都會客觀存在無法改變的既定現實。一方麵沒跟周默和蘇瑞瑞翻臉,兩人都欠著她的情;另一方麵,蘇瑞瑞懷孕肯定麻煩事多,而前公婆都是直脾氣,吵架難以避免,矛盾必早早種下。芙語是大孫女,老人家心疼也不是一兩年了,二老每天要接送上幼兒園的芙語,還得買菜做飯,麵對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的壞小三,除了不停照鏡子換衣服買東西什麽也不幹,自然沒好臉色。芙語就更不用說了,親媽被氣到住院,怎可能管這個陌生阿姨叫媽,怎可能看得慣她跟爸爸睡一張床,日夜鬧著要媽媽。一屋老小擠在大兩居裏,兵荒馬亂,周默必然堵得慌,還得因為蘇瑞瑞懷孕每天賠著笑,回家比在外邊還累。這手兵不血刃,裏外裏好人都是魏嘉,還給周默和小三之間埋了雷,往後的日子再也不會甜蜜如初。

但這能怪誰呢?誰種的因就得承受結的果,魏嘉不過把未來生活提前展示而已。

站在這熟悉的小區,魏嘉有種氣數已盡的感覺。

剛結婚時,這裏樓齡新,院子裏綠化漂亮,樓道幹淨。現在,樓體外立麵已經有些地方剝落,目之所及斑斑駁駁,綠化帶居然有人種了小菜,路邊隨處可見狗屎,樓道裏更是泛著陳年的黃漬,騷哄哄令人掩鼻,門上牆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疏通管道和急開鎖小廣告。這樣的老房子,在三環邊也租不上高價,住在這裏的周默,每天會是怎樣的心情?

魏嘉也曾在這裏住過好幾年,她每天帶著芙語在樓下曬太陽,從抱在懷裏到蹣跚學步,芙語生命中最初的幾年,都在這裏度過。那時候的生活不能說比蜜還甜,也算得上一碗甜粥,令魏嘉對這個小區有著深厚的感情。離婚後,她再也沒來過一次,就算路過附近也是繞著走。

往事如老電影剪輯版重映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如何麵對好幾年不見的小三?如果周默跟蘇瑞瑞都在家,那就說完事情就走,絕不多留一秒。

打定主意後,魏嘉站在老房子門口,摁下曾親手挑選的門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