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裏閃出一張披頭散發憔悴不堪帶著淚痕的臉,是蘇瑞瑞。整容過度的臉全素顏,膚色黯淡透著黃氣,眼眶裏布滿紅血絲。這張臉突然杵在麵前,魏嘉嚇了一跳。

“魏……姐?”蘇瑞瑞眨巴著掉了一半假睫毛的大眼睛,麵露苦色。

“周默呢?”魏嘉不想跟她說話,來也不是見她的。

蘇瑞瑞把門徹底敞開,哇的一聲哭了,魏嘉被這番陣仗搞怕了,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被蘇瑞瑞拉著進屋,站在這間她曾親手裝修的,已經過時的地中海風格客廳裏。次臥裏走出燙著雞窩頭的蘇瑞瑞媽,警惕地往這邊看了一眼,沒做聲,端走一杯水又回房了。

蘇瑞瑞紅著眼眶,一把把魏嘉拉到衛生間門口:“姐,你見過活人能被自己嗆死的不?”

魏嘉搖頭,不知道蘇瑞瑞什麽意思。

“他喝大了,醉倒了,死這了!”蘇瑞瑞指了指馬桶旁邊的一小塊空地,然後動手解脖子上的珍珠項鏈,“120來的時候都沒氣兒了,醫生說是讓自己吐的東西嗆死的。”

魏嘉以為聽錯了,怕不是開玩笑吧!回頭朝地上看去,那淺藍色的瓷磚還是當年她挑選的,可惜蘇瑞瑞對於生活衛生的標準不怎麽樣,瓷磚縫隙和馬桶底座的膠圈都已經返黑發黴,旁邊還有一些水漬和泡沫,地上濕噠噠的。

魏嘉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周默就死在衛生間裏,而且是那麽荒謬的死亡方式。

“你說的是周默?他死了?”

“就前幾天晚上,我們娘倆剛從醫院回來,死亡證明都辦了。往後可怎麽辦呀……”蘇瑞瑞的項鏈怎麽都解不開,情緒一激動,勁兒使大了,項鏈斷了,黃豆大的珠子蹦跳著脫離了束縛,滾得到處都是,像一地隔夜飯粒。

“媽!媽!”蘇瑞瑞突然爆發出尖叫,像是個沒有主心骨的小孩。

“別哭了,還有好多事兒等著你呐。”雞窩頭媽媽喊著,再次衝出房間。

魏嘉不想跟這對母女倆待在並不寬敞的衛生間裏,轉身走開。

前後也就幾秒的工夫,魏嘉剛錯身出來,蘇瑞瑞一腳踩在珍珠上,爆發出一聲更新鮮激烈的尖叫,然後就是雞窩頭媽媽刺耳的驚呼。

魏嘉再回頭去看時,蘇瑞瑞仰麵躺在地上,後腦勺耷在馬桶邊,眼珠子直往上翻。

風涼得很,掠過之處激起一片雞皮疙瘩,寒毛都豎了起來。

魏嘉站在地鐵站裏,月台上沒有一個人,這在北京是少見的事情。更詫異的是居然沒有防護欄,這是哪一站?她不知道,但也不想知道,此刻頭重腳輕還有些惡心,心情糟透了,看什麽都像蒙了層灰,鼻腔充滿冷空氣和黴菌的味道,像冬天沒來暖氣的衛生間,她隻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遠處傳來地鐵輪轂跟鐵軌觸碰的聲音,是快進站了。魏嘉明知危險,卻鬼使神差地忍不住探頭去看,頭特別重,重到無法被頸椎支撐,下一秒,眼前頓時黑屏,身體失去平衡,她聽到身體跌落的聲音。倒是不怎麽痛,太害怕了,神經都反應不過來。地鐵像是嗅到血腥而興奮極速飛奔的野獸,睜著一對黃晶晶的大眼誌在必得地撲來。強烈的窒息感湧上喉頭,黏稠的恐懼令她無法呼吸。地鐵並未減速,車頭燈刺眼地晃著,眼睛如紮入鋼針般刺痛。

魏嘉情不自禁地張大嘴,卻沒能喊出聲來,連呼吸也艱難,地鐵越靠越近,車頭燈的亮光刺得睜不開眼睛,喉嚨深處終於發出一聲驚呼。

再次睜開眼,魏嘉猛地從陪護**坐起,周遭一切還是黑的,窗外隱隱滲入的夜光能看出病房裏家具的輪廓,還有骨科病房每夜痛苦的呻吟。是噩夢,她深呼吸一口,心髒還是怦怦直跳。再看一眼手機,半夜三點四十五分。

周默死了。

蘇瑞瑞被送進了ICU。

命運的安排就是這麽無情,魏嘉親眼看到蘇瑞瑞媽媽,使勁摁人中,甚至扇耳光,蘇瑞瑞翻了一陣白眼後就合上眼了,許久沒能睜開。慌亂時刻,她用顫抖的手撥打了120,然後一直等到救護車來,幫著已經慌到六神無主的雞窩頭媽媽,把蘇瑞瑞送上了救護車。看著救護車閃爍著燈,鳴叫著離開小區,她心裏居然沒有一絲幸災樂禍,反而覺得蘇瑞瑞有點與她同病相憐,曾經步入同一條男人河的女人,以後的命運會如何呢?

周默在無人知曉的午夜,被自己酸臭的嘔吐物嗆到窒息的最後一刻,在想什麽?蘇瑞瑞如果早一分鍾去衛生間看看他,拍拍他的背,或許他就不會死。蘇瑞瑞如果不是魔怔般一定要摘下那條項鏈,珍珠就不會滾落一地,她就不會踩上去滑倒,把後腦磕在馬桶上。

睿智的龔慈芸對此事隻有一個態度:我的女兒好命,有福氣。

無常是宇宙的常態。

如果周默的死是他這幾年來持續性酗酒的必然結果,蘇瑞瑞的重傷就是純屬偶然。她甚至沒有自己的孩子。當初仗著懷孕逼周默離婚的那個孩子,號稱是兒子的孩子,不到五個月就流產了,之後她的肚子就再沒動靜。

人生在世,隻有此時此刻可以確定,下一個小時,甚至下一秒,誰都沒法保證。麵對無限未知的恐懼感淹沒魏嘉,她渾身冰涼,孤獨地坐到天亮。

盡管自己還有情緒要消化,但魏嘉還得用最合適的方式把這件事告訴芙語,她即將成年,卻未曾麵對過人生風雨,如何接受親生父親的死亡。如何開口是個難題。

望著像春筍般的女兒,魏嘉懷疑她能否承受這麽大的打擊:“芙語,有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告訴你。”

“爸爸去世了嗎?我聽到你跟奶奶說的話了。”

魏嘉關注著芙語的表情,她比預想的沉靜。

“我哪天請假?要去葬禮吧。”

芙語的反應令魏嘉吃驚:“你不難過嗎?”

“當然難過,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可難過他也不會活過來。如果每天見麵,他突然去世,可能會更沒法接受吧。”芙語眼中帶著一絲惆悵,若有所思,“就像看電影的進度條,遲早要到最後的,隻是他的生命被直接拖到結束了。”

芙語的冷靜與理智遠超同齡人,多聰明的孩子,可惜周默再也不會知道了。魏嘉突生感慨,眼淚止不住地溢了出來,芙語張開雙臂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魏嘉情緒緩解些之後,芙語又說:“我爸是不是能有點遺產?”

啊,芙語比自己還能想到重點,魏嘉有些驚歎:“應該有點吧,畢竟他做生意。”

“那我們一定要去參加葬禮。”芙語說。

魏嘉望著芙語,認真地點了點頭:“以後我們就要自己還房貸了,還有十五年呢。”

芙語說:“要是能分到遺產,就用來還房貸吧。”

葬禮的日子很快就定了,正好是龔慈芸出院的第二天,龔慈芸已經能自己拄著拐挪到衛生間裏去上廁所了,不用貼身照顧,準備好留給龔慈芸的午餐娘倆就出門了。

魏嘉一起床就心神不寧,左眼皮老跳。她強打起精神精心挑選了黑色兩件套,黑色高跟鞋和黑色香奈兒2.55,胸前還別了白色香奈兒山茶花胸針,這些都是山寨貨,乍一看像模像樣,但也已經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衣服了。芙語是白色連衣裙,黑色短外套,黑色娃娃鞋,母女倆都是莊重清雅的搭配。

母女二人步入殯儀館,比約定時間還早了半個小時,此時殯儀館接待廳裏,周默父母和蘇瑞瑞父親都在,蘇瑞瑞的親媽也來了,還頂著雞窩頭,上次見她頭發花白,今天居然全染黑了。親戚曾說,蘇瑞瑞的爸媽離婚多年,從未見過她爸。今天她爸不僅來了,還帶來一個看起來比蘇瑞瑞大不了幾歲的女人,不知是情人還是夫妻。周蘇兩家的親戚們遠遠看著,有人交頭接耳,參加葬禮還抹那麽豔的口紅,不像話。還有人說,別看那女的胖得沒樣,以前做過小姐,霍霍錢,也不給老頭好臉色,在家啥也不幹,老頭活該找了個冤家。

蘇家的親戚,得知魏嘉是周默前妻後,也對她肅然起敬,隻是眼中更疑惑了。這麽像樣的老婆還要離?周默要麽腦子進水了,要麽中降頭了。

魏嘉不關心這些,隻是挺直腰杆,走向她必須要問候的人。親戚們幾乎都來了,周家的人大多都認識她,見麵也一樣打招呼,誇她把芙語養得好,可愛又聰明。魏嘉牽著芙語,走到周默父母麵前。二老哭腫了眼,緊緊摟著芙語,說她是個可憐的孩子,這麽小就沒了爸爸。二老越說越難過,哭得難以自持,魏嘉輕聲安慰:“爸媽,你們別擔心,芙語還有我,我會把她照顧好。”

“嘉嘉,要不是周默豬油蒙了心,也不至於有今天……都怪那個狐狸精,她就是個克夫的命!”周默的媽媽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您別這麽說,這些年都是她在照顧周默,她現在還在ICU呢。”魏嘉說的心裏話,對蘇瑞瑞她已不再記恨。

“周默就是被她給害了,自從他倆結婚,日子就沒好過,家裏亂七八糟,生意也亂七八糟,連累我的好孫女,一個月才見爸爸一麵。嘉嘉,在我心裏你是唯一的好媳婦兒,我永遠把你當親女兒。我到現在都記得住院時,你守在病床前捧本書安安靜靜陪我一宿。”周默媽握住魏嘉的手,拍了拍。

魏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當親女兒”這種話,相當於老板說從今往後公司同事都是兄弟姐妹,大家都是一家人。老板死了員工也不可能繼承公司,正如前任婆婆死了也不會把遺產留給自己,這種話聽聽得了。她不想再跟二老待下去,畢竟是前妻,多說都尷尬,問了冰棺的陳列方向,讓前公婆帶著她和芙語先去看周默。

偌大的告別廳正中擺著冰棺,遠遠看去,周默穿著黑色的套裝,毫無生氣地躺著。

化過妝的周默麵色安詳地躺在上邊,化妝師技術不錯,看起來麵色如常,還修了須發,鬢角和胡茬都幹幹淨淨,看起來整個人比印象中還要虛胖一圈,因為沒笑,臉上也沒一絲皺紋,反倒比平時的樣子更年輕些。

魏嘉帶著芙語近距離地望著安詳的周默,淚水燙熱了眼眶。正掏紙巾,卻發現芙語已經開始抽泣。麵對至親的永別,她此前的沉著冷靜隻是因為還沒感受到真正的痛苦,魏嘉想給芙語先擦擦眼淚,結果她撲進了魏嘉懷裏,哭了起來。魏嘉輕聲安慰芙語,輕撫她的頭發,自己的眼淚也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沒想到,一道黑影衝了過來。

“你一進門我瑞瑞就摔壞了,你揍是個掃把星!”蘇瑞瑞媽用略帶東北口音的普通話一下子就懟到了魏嘉麵前。

“嬸嬸,今天什麽日子,咱別失了體麵。”蘇家的另一個年輕親戚,趕緊過來攔住。

“體麵?我呸!我就是要當著周默的麵說出來,你知道我都憋了多久嗎?這半年周默經常夜不歸宿,你說,是不是都跟你在一起?離都離了,還糾纏不清,我看咱們還得好好說道說道。”蘇瑞瑞媽胡攪蠻纏,氣勢洶洶地說。

眼皮跳的事兒怕是應了,就這?想找麻煩,那可找不著。

魏嘉覺得好笑,不想回應,就在爭執時賓客陸續進來了,大家都在看熱鬧。芙語氣鼓鼓地瞪著蘇瑞瑞的媽,仰起一臉的淚嚷了出來:“我爸爸跟我媽媽先結婚的,你不講道理!”

芙語聲音清亮,此言一出,不僅賓客們都看了過來,連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也看了過來。魏嘉趕緊把芙語拉到身後,示意她不要再說。

魏嘉替周默不堪,前夫的葬禮她並不想變成鬧劇,帶著芙語走遠些。

賓客陸續到齊,葬禮終於開始,魏嘉精神有些恍惚,整個靈堂是深灰色,主持人的嘴一張一合念念有詞,一句也聽不進去。

“家屬致禮——”

所有人做好了鞠躬的準備,魏嘉還在出神,芙語拉拉她的手,她才回過神來,一並鞠躬。

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炸了:“周默在哪?”

魏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看來這事兒還沒完。

所有人齊齊望去,一個小腹隆起的女人,披著染成綠色的長發,穿著超短牛仔夾克,裏邊是條寬鬆長裙。此言一出,效果比此前蘇瑞瑞媽還響亮炸裂,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這姑娘也就二十出頭。在她身邊,還跟著一位身著正裝的高大男士,魏嘉覺得有點眼熟。

“我肚子裏是周默的種。”女人的聲音和她的年紀一樣青澀無畏,目光更像是一把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落在距離冰棺最近的周默父母身上,隨後又轉而把視線定格在周默父母身後的魏嘉母女身上。

所有人都詫異,女人竟然踩著高跟鞋朝魏嘉走了過去,所過之處有人自覺閃開,給她讓出一條道來。靈堂內所有目光通過這個女人,逐漸聚集到魏嘉身上,她突然脊背發熱,今天可能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