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就是周默的老婆吧?”武姿旁若無人地跟魏嘉打起了招呼,嘴裏還嚼著口香糖,大咧咧地一手叉腰,挺著微微凸起的肚子,看起來既像挑釁,又像在宣布自己的地位。
“是你,魏女士。”武姿身邊的那位男士認出了魏嘉。
魏嘉定睛一看:“黃皓律師。”
“沒想到會這麽巧,武小姐,魏女士當年跟周先生的離婚是我經手的。不好意思,我可能不適合當您的律師了。”黃皓壓低聲音,小聲對武姿說。
武姿也有些詫異,但她隻是翻了翻白眼,瞪了黃皓一眼,壓低聲音:“那就麻煩你多待會兒吧,現在就走我太沒麵子。”
黃皓微微頷首,不再說話,但往旁邊退了一步,站在武姿和魏嘉的中間。
“我叫武姿,是周默的女朋友,按輩分該叫你聲姐。”武姿大咧咧地望著魏嘉。
“別叫我姐,我不認識你,跟你也沒關係,大清早就亡了,新社會沒這輩分,我跟周默早就離婚了。”魏嘉不看這個姑娘,並不想跟她對話。
“離了?他明明說他還沒離呢?”
“他是沒離,現任還躺在醫院裏呢。”魏嘉把頭扭到一邊。
“周——默!”武姿氣得臉都變形了,再次大聲地喊。
蘇瑞瑞媽熱心地指引武姿來到周默的棺材前:“你看看,這是你說的周默嗎?沒找錯人吧?”
武姿挺著肚子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仔細地看了看周默,重重地拍了拍棺材,就像是在拍周默的肩膀,確認了他的身份。她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蘇瑞瑞媽:“你誰啊?”
“我是周默正兒八經的丈母娘!”蘇瑞瑞媽強調。
“靠!我他媽本來是小三,現在變小四了!周默你王八蛋!”武姿張口就罵,一怒之下,轉身就動手要去掀周默的棺材蓋。
“沒錯,他就是個王八蛋!”蘇瑞瑞媽也氣不打一處來,跟著武姿一起動手掀棺材蓋。
眾人見狀不對,馬上上去阻攔,那棺蓋也沉,兩人都沒推開,就被拉開了。
武姿也怕動胎氣,沒有再發力,氣喘籲籲地對著魏嘉發牢騷:“周默怎麽這麽不靠譜?”
“你跟周默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該知道他不靠譜。”魏嘉盡量不帶情緒地說。
“我們有愛情。”武姿大聲地說著。
“奸情也算愛情?”魏嘉說出口後,親友們開始了竊竊私語。
武姿感受到對她不利的群體情緒:“姐,別這樣,都是女人,我也不容易。”
“我跟他白手起家十年熬過來,我容易?”魏嘉克製著情緒,盡量冷靜地說。
魏嘉說完,親友們安靜了,所有人都又看向武姿,像是在等她接球。武姿卻一時語塞,畢竟她不了解全情。
“如果周默沒錢沒房沒車,你跟他會有愛情?你從知道他有老婆還跟你交往那天起,就該知道這個男人不值得信任,但你還是跟他有了孩子。我不知道你今天來幹嘛,但今天是周默最後一天的大日子,但凡你對他還有一絲真感情,請給他最基本的尊重,讓他入土為安。”
武姿被魏嘉說得理虧,她試圖去拉魏嘉的手,魏嘉用力掙脫。
武姿不好意思再跟魏嘉拉近乎,隻好低頭伏小:“周默破產了,店都關了,就剩一家店賠錢幹了。外邊欠多少債我也算不清楚,就剩那套房了,我求你,你就讓給我吧,我總不能讓孩子一生下來就沒地方住吧。”
一聽到錢,蘇瑞瑞媽馬上往跟前湊,想聽聽魏嘉會怎麽說。
黃皓衝魏嘉搖搖頭,示意她別表態。魏嘉也衝他微微搖頭,意思是沒關係。
“這孩子是周默的,這件事是你跟周默的,你想要的房子是周默現任妻子在住,都與我無關,我不摻和,我也沒權利摻和。”魏嘉冷冷地拒絕,無法控製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好!她說的話都聽見了?”武姿的音量又恢複到了剛才進來時的分貝,環顧四周,目光掃視所有人,“她沒意見!周默的遺產就歸我和孩子了!”
眾人無動於衷,沒人接話,一時間偌大的靈堂靜得像午夜的湖麵。
“我可憐的瑞瑞呀!真是造孽呀!”蘇瑞瑞的媽一口氣衝到冰棺前,咬著牙要再次掀翻周默的棺蓋,“你個王八蛋,死了就一了百了,哪有這種好事!”
話音剛落,周默媽媽兩腿一軟,暈了。幸好芙語手快,趕緊攙扶著,魏嘉忙叫身邊人打120,再回頭看周默的父親,臉色蒼白嘴唇哆嗦,也快撐不住了。
親家母要掀棺材蓋,周家人再也不能坐視不管了,幾個年輕後生趕緊過去攔住,蘇瑞瑞媽撕心裂肺地吼起來:“憑什麽攔我?瑞瑞爸!你女兒遭這麽大委屈,不幫她爭這口氣,你揍不是男人!”
蘇瑞瑞爸倒是沒動,他帶來的胖女人虎軀一震挺身而出,一把揪住武姿的頭發,一發力,武姿疼得五官都移了位。武姿也不甘示弱,一巴掌扇到胖女人臉上,猩紅的口紅抹了半邊臉。兩個女人糾纏廝打,眾人圍住,魏嘉也看不真切,但還有蘇家和周家的親戚互相動起手來,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各地口音的叫罵、東西撞倒的聲音攪和在一起,組合成刺耳的不和諧奏鳴曲,儀式主持人大聲製止沒人聽,隻好打電話叫保安。
魏嘉不想進入狗血現場,裏邊眾多周默的親友和哥們兒在他一次次出軌時沒人站出來勸阻,默認等同於支持。他們親眼看著周默給曾經幸福的家庭小船挖了個窟窿,說說笑笑地看著海水一點點侵蝕這個窟窿,直到滲水終於超過負載,最後船毀人亡。這些人都是周默猝死的幫凶,跟這些人共處一室,她渾身不自在。
周家人接手周默父母後,魏嘉拉著芙語果斷地離開靈堂。
黃皓看了一眼正揮舞著巴掌罵罵咧咧的武姿,又看到魏嘉低頭拭淚,遲疑片刻,沒來得及跟武姿打招呼,選擇跟母女倆一同離去。
“幾年沒見,看起來你們過得還不錯。”黃皓追上母女二人,說道。
“托你的福。”魏嘉真誠地對黃皓說,“作為周默的代理律師,雖然咱倆從沒聯係過,我知道你其實幫了我很大的忙,當年他已經在想方設法轉移財產,如果不是你,我們母女連個遮風避雨的窩都沒有。”
“您別這麽說,其實我有點對不起周先生,隻是當時我覺得您是更應該得到幫助的人。但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幫的人對不對,比如說今天,武小姐是朋友介紹的,我並不知道她跟周先生的關係,要是知道今天就不會來了。”黃皓解釋著。
“很正常,這是你的工作。你願意繼續幫武小姐我也沒意見的,我能理解。”魏嘉對黃皓報以感激一笑。
芙語低著頭走著,突然抱怨:“媽,你怎麽嫁了這麽個老公?”
魏嘉被芙語說愣了。
“真沒眼光。”芙語白了魏嘉一眼,歎了口氣。
魏嘉停下來,認真地對芙語說:“那時候你爸爸愛我,我也愛他,可人是會變的,我也很無奈。”
“如果我能穿越到你年輕時候,一定要告訴你別跟我爸結婚。”
“那可能就沒有你了。”
“有沒有我都沒關係,反正我希望你幸福,不愛錯人。”
魏嘉聽到這句話,緊緊抱住芙語,大概隻有女兒才會這樣真心為母親著想。
黃皓被母女倆的真誠對話觸動,默默地看著她倆眼中有淚,這是在周默葬禮上唯一看到真心流下的淚,卻是因為這樣的原因,真是諷刺。
“我帶你們去餐廳吧,這裏我熟。”
三人沉默著行走,黃皓說他記得那套房子是魏嘉親手挑選的戶型,親自設計,也親自監督裝修的。如果對那套老房子還有感情,想保留,可以考慮繼承周默的債務也相應繼承更多份額的遺產。周默這麽年輕,如果沒立遺囑,財產是要按比例分配給配偶、子女及父母的。原則是按照繼承人和被繼承人共同生活的緊密程度判斷,但芙語有繼承份額。需要的話,後續他可以做些財產資料的搜集,魏嘉作為芙語的法定監護人需要簽署一些授權文件。黃皓盡量壓低聲音,不被芙語聽到:“剛才老太太發飆,可能是不甘心,女婿沒了,女兒還在搶救,她肯定著急。”
魏嘉想了想,如果生活是狗血劇,一定會演出小三小四為了爭房子鬧起來,吵得天翻地覆打得頭破血流的鬧劇,轉頭問芙語:“你想要爸爸跟蘇阿姨住的那套房子嗎?”
芙語想了想:“如果能有,那很好,他畢竟是我爸,我繼承是合法合理的。但如果要媽媽很為難我寧可不要。”
魏嘉舒了口氣,感激地摸了摸芙語的頭:“就讓關於周默的一切到此為止吧。”
“這樣也好,那套房子其實早就被抵押了,賣不了多少錢,還得承擔債務。”黃皓鬆了口氣,掏出手機,“我們加一下微信吧,如果你改變主意,或者需要我的谘詢,可以隨時聯係。”
魏嘉掃了黃皓的微信二維碼,加上他,說話間,已經來到殯儀館旁邊的餐廳,黃皓道了個別,沒再進去。
餐廳內的一片區域內,十來張餐桌上都豎著小牌子,上邊寫著白色的“周家祭奠”幾個字。零星坐了幾個人,魏嘉找了離門最遠的角落,無人落座的餐桌。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了,魏嘉讓芙語先動筷子,說爸爸不會怪她。
“媽,你說爸爸算海王嗎?”
魏嘉愣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想了想說:“你爸爸這種不是光明正大的行為,頂多叫海賊,還算不上海王。”
芙語被魏嘉逗笑了:“還好不是海賊王,我可喜歡海賊王了。”
母女倆一起笑了,魏嘉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合適,止住笑:“畢竟是爸爸的葬禮,我們這樣說笑不合適,葬禮是為了紀念,爸爸對你還是不錯的,你永遠都要記得他非常愛你。”
一位剛來到的客人經過,聽到魏嘉的話讚賞地看她,認出她來:“魏嘉?”
客人四十出頭模樣,短發個不高,濃眉,魏嘉覺得麵熟,但想不起來名字。
“是我,李德茂,周默店裏的牛油都是我供應的。”客人自來熟地在這桌坐下。
“李大哥好。”魏嘉有些尷尬,但禮數還是要講,示意芙語叫伯伯。
芙語大大方方地叫了。
“這閨女眉眼都像老周。”李德茂仔細地看了看芙語,又重新打量了一番魏嘉,“你們也來躲清靜吧,嘿,今兒可亂成一鍋粥了。”
魏嘉隻能報以禮節性微笑。
“跟你交個底,他最後一頓酒就是跟我喝的。”李德茂自顧自地打開了桌上擺著的酒,給自己滿上一杯,抿上一口後話匣子就打開了。
周默自打跟蘇瑞瑞結婚,就沒過過舒心日子,結婚頭一個月,孩子就流產了。母女倆脾氣都不好,換了幾十個阿姨,一吵架就給周默打電話。前不久周默母親心髒安裝支架住院,蘇瑞瑞去照顧了兩天,就要周默買包,還非得買好幾萬的。
“周默隻剩下一家老店了,他說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這家店,周默說不僅是他的心血,也是你當初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打拚下來的。要我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呀。那天他找我借錢,我沒錢借,疫情幾年家底都耗差不多了。我請他喝酒,沒喝上幾杯,說到你就哭了,沒想到後來……”
李德茂長歎一口氣,默默舉杯,一口悶了。
後邊他再說了什麽,魏嘉都記不住了,腦子裏全都是冰棺裏胖到變形浮腫的周默。人與人之間無法用單純的幾個詞來形容,或許更像量子糾纏,永遠無法確定真實形態,或許他彌留之際真想到了自己。
離開殯儀館時,魏嘉突然聞到風吹過來一陣香氣,循香望去,望見來取車的胡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