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是會明明白白地安排好一切,你想要的未必會來,不想要的沒準偏來。
胡畔有些憔悴,精致的妝容也無法掩飾疲態,見到魏嘉還是打起精神來,兩人互相打量著,彼此上上下下地看著。這是自從野長城一聚後,兩人十多年來第一次見麵。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魏嘉一眼就看到胡畔比原來略微胖了點,但氣場更強大了,一身的打扮都是名牌。
“你怎麽會來?”胡畔也很意外,從沒想過會在殯儀館重逢。
“前夫去世了。”魏嘉苦笑,坦然地望著胡畔。
“我是來替公司慰問的,我親手招來的95後小姑娘,加班突然心梗,人沒了。”
芙語站在魏嘉身後,好奇地打量著胡畔,胡畔也看到了她:“你好呀,小美女,你可真漂亮。”
芙語乖乖跟胡畔打招呼:“阿姨好。”
胡畔喜愛地看著芙語:“嘴可真甜,沒想到你都這麽大了,完全是個大姑娘了。”
胡畔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魏嘉,兩人已經多年未見,全然不知道彼此的生活,但隻消一眼,她就能看出魏嘉身上全套都是山寨貨。這眼神看得魏嘉心裏發毛,她不自信起來,也不想接受凝視審判,縱有許多話想說,殯儀館停車場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兩人互加微信,說好下次約飯慢慢聊,就道別各自離去。
胡畔登上自己的沃爾沃,目送魏嘉跟芙語的背影,她倒是有滿腹的話想跟魏嘉說。魏嘉不是平日社交範圍的人,跟同事們沒有交集。但從她的苦笑中能看出來,最近不適合談心。回到朝陽公園旁邊的公司,她的小辦公室裏恰好能從窗戶看到整個人工湖,即便如此,心情還是無法平靜。因為就在昨晚,她收到去深圳出差的丈夫蔣證發來的離婚微信。
手機屏幕亮起,蔣證打電話來了,手機像被驚醒的動物,在桌麵上嗡嗡震動。
胡畔看得皺眉,她不想離婚。
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玻璃門,一個穿著溫柔粉紫色真絲襯衣的姑娘閃進半邊身子:“姐,我方便進來嗎?”
胡畔把手機扔進抽屜,擺出OFFICE專用笑臉,點頭讓姑娘進來。
姑娘進門前看了一眼旁邊,確定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才小心進入,還順手關上了玻璃門,抿嘴一笑:“有件事我想拜托,想麻煩您幫我也找個對象呀。”
姑娘叫米婭,上海人,家裏條件不錯,光上海內環就一大一小兩套房子,大的是大平層,小的是自己買的學區房,父母分別是小學副校長和醫院大主任,都剛退休。米婭身高一般,162,皮膚很白,講話斯斯文文,上海姑娘的嗲和精致都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原來在四大做高級財務,胡畔兩年前把她挖到公司,為公司上市做前期工作。米婭帶一個小助理,把那麽複雜的事處理得妥妥當當,公司IPO很順利,港交所上市在即。論工作能力,米婭全無短板。這麽多年忙於工作,在職場上得到了應有的地位和待遇。也許是工作能力太強,男的在她麵前都沒存在感,比家境比不過,比事業也比不過,所以相親好幾次,當麵都客客氣氣,回頭都沒下文,一問介紹人都說配不上。
“我不後悔這些年努力工作,總覺得還是社交圈的問題,肯定有真正適合我的男生,但我接觸不到。我今年33了,但好歹也算個90後,跟姐姐說句心裏話,來北京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上海女生雌競太厲害,想在這裏解決終身大事。”米婭甜絲絲一笑,拖住胡畔的手搖了搖,像是妹妹央姐姐的撒嬌,“姐姐呀,你願意幫幫我嗎?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年紀不小了呀。不管能不能成都會好好感謝你,要是能成,一定包個大紅包的呀。”
“米婭,你怎麽知道我能幫這個忙?我隻是個HR呀。”胡畔笑著模仿米婭的上海腔調。
“姐姐我是認真的呀,比珍珠還真。你可是幫世界五百強和獨角獸公司都招聘過高管的人呀,肯定有辦法的。”
見胡畔無動於衷,米婭又說:“前不久跟同事們聚餐,我記得姐姐說找對象就像公司招聘,隻要做好背景調查,再層層挑選,人選的量足夠多,總有能錄用的。就算錄用後不合適也沒關係,繼續招,總能換到最合適的。找對象很像就業,如果行業有前景公司賺大錢老板又大方,員工極少跳槽,安心長期服務,提供自己的工作價值。如果行業沒落公司不景氣老板摳門,跳槽是遲早的事,這事兒跟分手和離婚一樣。再比如員工極其優秀,能為公司提供重要的價值,隻要好好幹,遲早能成合夥人,約等於能走向婚姻,成為更高級的契約關係。我呀,當時就聽入迷了,姐姐這些理論簡直太棒了,人生大事找你肯定不會錯。”
“以後都不敢在你麵前聊天了,我就隨口一說,你倒好,背下來了。”胡畔嗔怪道,但她記得那天是米婭部門同事小張,為感謝她介紹了靠譜的女友,特意請的大餐。紅娘答謝餐這種飯,她吃過不少次。
“姐姐呀,我們很要好的呀。我麽要求不高的,不求大富大貴,收入比我差點也行,身體好人品好,學曆別差太遠,身高體重顏值這些不那麽在意了,及格線就行。”
“沒房呢,也能接受嗎?”
米婭想了想:“能接受,我隨時可以出首付買婚房,新婚姻法不是寫了誰出多少錢就占多少份額,就算婚後對方不供房貸也沒關係,離婚他也分不走,不出錢就沒收益,很公平的。”
胡畔了然一笑,畢竟是做財務出身,邏輯重點清晰得很:“那你打算要孩子嗎?”
“我覺得接觸下來,有感情再談吧。如果對方喜歡孩子,願意多照顧,我很好溝通的。如果對方不願意照顧,那誰出錢誰出力跟誰姓就商量著來,對伐?姐姐你沒要孩子,不也特別幸福嗎?姐夫還那麽優秀,你就是我們的榜樣。”米婭欣然一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放在胡畔的電腦前,“我先表示小小心意,你接著忙吧,不打擾了。”
胡畔來不及拒絕,米婭就已經笑眯眯地離開了辦公室。卡片是三裏屯知名美發店的儲值卡,那家店胡畔知道,明星愛去,洗剪吹也要一千五。米婭不僅說的好聽,做事也靠譜。
結婚早又如何,看著魏嘉的女兒,再看看她渾身的山寨貨,以及她提到的前夫。婚姻如果是場大考,魏嘉算提前交卷了,看到那麽可愛的芙語,的確是能給胡畔帶來一些壓力。可她不也離了,提前交卷大多拿不到最好的成績,所以魏嘉要麽徹底掛科,要麽就得補考。
單論考試胡畔不怕,她是學霸,一切考試都能拿高分。從小到大,她都是不到最後一秒鍾不交卷的學生。人性的真善美和劣根性,她懂。愛情的當下性和易逝性,她也理解。家庭的必要性和功能性,她更看重,就算不那麽愛了,體麵的夫妻關係依然有必要存在。夫妻不僅僅是經濟上的聯合,還有著社會層麵的認可。對於看重成績的胡畔來說,體麵的已婚身份相當於清華北大的畢業證,一旦離婚,等於拿了個假文憑。
胡畔不容許自己失敗,不就是過日子嘛,不會比工作更累,也不會比考研更難,畢竟千千萬萬沒考上名校的人,都能把日子過好,自己就更可以。
是什麽時候開始,蔣證不再跟自己溝通了?他覺得虧嗎?顯然也不是。他也不缺錢,至少沒缺到需要用婚姻去換取什麽。那他有婚外戀了?不對,他那麽忙,那麽珍惜時間,不會做這麽無聊的事。
思來想去,最有可能的問題就是孩子。
即便有了那麽可愛的女兒,也未必能保證婚姻不會破裂。結婚七年還沒孩子,這不是一個中年幸福家庭的標配,而蔣證是一切都要在標配以上要求的男人。胡畔的腦子裏仿佛有個在倒計時的鍾,滴答作響,能留在考場的時間不多了,她認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蔣證:我們備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