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畔從車載冰箱裏,掏出一個個精致的密封盒,放在折疊桌上。
袁不凡今天有點懶,胡畔和魏嘉在張羅擺放東西時,他一直在刷手機,不知道在跟誰聊天,劈裏啪啦打字不停,嘴角浮現出神秘微笑。
“怎麽了?業務這麽忙呢。”胡畔不滿地說。
“沒什麽,一個朋友。”袁不凡解釋道。
“你還有什麽朋友是我們不知道的?”魏嘉也好奇了。
“剛認識的網友,瞎聊。”袁不凡頭也不抬地說。
“那你可得小心點,別隨便交網友,你個宅男也沒什麽社會經驗,被殺豬盤騙了都不知道,沒準美女頭像後邊是個摳腳大漢呢。”胡畔提醒道。
袁不凡不好意思再刷手機,隻好揣進兜裏,跟著一起幫忙。
近兩年,城裏的年輕人流行喝野酒,雖然三個人都不年輕了,但也願意趕趟兒。亮馬河邊綠蔭蔥蘢晚風怡人,河裏還有遊野泳的玩兒槳板的,老的少的男男女女,還有各種膚色的外國人,笑聲水聲不時隨風襲來,還有人帶了吉他在彈唱,人間的熱鬧,在濕潤涼爽的夜裏融合成一張溫柔巨網,籠絡每個人的肉身。河對麵是北京最貴的酒店和寫字樓,背靠北京市大使館區最密集的地段,門口都有警察看守,這樣的安全感是別的地方沒有的。
“這些年,我隻要在這種露天的地方吃東西,就會想起任壹欣。”袁不凡感歎道。
“我備了她的碗筷。”胡畔從車載冰箱裏又拿出一副餐具,以及酒杯。
魏嘉跟袁不凡對望一眼,微微一笑,幫忙擺放。熟食是從對麵寫字樓裏最正宗的日料店打包過來的,糕點是黑天鵝蛋糕店裏買的,當這些被一一擺出來時,胡畔也一一介紹,魏嘉心生感慨,胡畔吃過的米其林黑珍珠比自己吃過的苦還要多。當魏嘉打開其中一個密封盒時,裏邊露出黃澄澄的迷你菠蘿。
菠蘿特有的香氣自作主張地渲染開來,魏嘉一聞到這味兒就想起任壹欣,這些年她始終不敢吃這玩意兒。胡畔準備了香檳、清酒、日本雞尾酒、啤酒,還有茶,都是冰鎮的。但魏嘉和袁不凡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茶。胡畔選擇了香檳,並給任壹欣的杯子裏,也倒上香檳。
“沒想到我們仨重聚是在快二十年後。來,敬任壹欣。”胡畔先舉杯。
魏嘉和袁不凡也舉杯,三人一飲而盡,蜂蜜調味的甜茶,魏嘉隻能品出酸澀。
“我們拍幾張照吧,回頭把任壹欣給P上去。”魏嘉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先是給三人哢嚓了兩張舉杯合影,又給當晚的菜式都拍了幾張。屏幕上的三個人,笑得都有點苦澀。
“還是任壹欣好,她永遠年輕啊。”袁不凡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徒生感慨。
“如果沒有那次意外,或許她已經在好萊塢走出一條路,或者在奈飛演個什麽爆款劇。”胡畔樂觀地說。
魏嘉重新打量胡畔,她就像她帶來的這些優質水果,成熟甘美,除了甜一點別的滋味兒也沒有,魏嘉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或許她被好幾個渣男給騙了,事業蹉跎錢沒賺到愛也賠了。”袁不凡倒是不樂觀。
“她可是任壹欣,不會那麽笨的。”魏嘉為任壹欣鳴不平。
“不是你們想的這樣,校花會吃普通人吃不到的苦和虧,她的標準太高,太難滿足了,失望的次數多了人就會沮喪。”袁不凡說。
魏嘉還是不相信:“可她不是普通的校花,是英語專八分數排全校前幾名的校花,美貌與智慧並存,她一直很努力。”
“什麽人才會一直很努力?還不是欲望太強必須實現,我們這些人如果容易放棄,會一路走到底的人,要麽功成名就,要麽頭破血流。”袁不凡平時愛插科打諢,但一到關鍵時刻,看得比誰都清楚。
“可惜我們無法見證她的未來了。”胡畔望著河上正歡暢的遊人們,歎了口氣。
“存在即永恒,她永遠在我們心裏。”魏嘉說完,舉杯,三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魏嘉的眼神跟胡畔幾番碰上,能感覺到其中有好奇的刺探,也有善意的關懷。可失敗的人生就是失敗本身,自尊心作祟魏嘉決定今晚不透露任何經曆,她隻想跟胡畔說說自己“借”她人設做公眾號的事。這事兒像是口香糖,在嘴裏嚼來嚼去,好幾次到了唇邊,眼看要忍不住吐出來,又恰好趕上胡畔臉上浮現得體又陌生的微笑。這笑令魏嘉意識到自己與胡畔之間隔著的不僅是收入和生活的差距,還有近二十年的歲月,最終還是把話給咽了。如鯁在喉的是自己,消化不良的還是自己,沒人知道就好。
胡畔今晚很高興,聽說袁不凡和魏嘉現在住在同一個小區就笑了,聽說袁不凡父母差點誤會他和魏嘉在談戀愛更是笑得前俯後仰,在笑與笑的間歇,魏嘉捕捉到胡畔眉目之間閃過一絲淡淡的愁緒。不幸的人對他人的不幸最熟悉最親切,魏嘉仔細分辨著這愁緒的成分,胡畔唯一不完美的就是沒孩子。魏嘉敏感的自尊心作祟,突然想挖掘出胡畔的痛點。
“為什麽不要孩子呢?”魏嘉突然打斷了胡畔和袁不凡正在聊的話題。
胡畔似乎並沒有意外,隻稍微頓了頓:“我倆都太忙了,一直沒時間備孕。後來就覺得,沒孩子也挺好,兩個人在一起能把關注點都放在對方身上,另外我也沒做好準備去全身心照顧一個孩子,可能我比較自私,覺得愛自己比較重要。”
這並不是魏嘉想聽的答案,而且她發現胡畔回答得很溜,這話肯定說過不止一次,她決定換個問題,有助於她創作的問題:“你是怎麽認識你老公的?”
“說到這個,還真可以展開講講。”胡畔這套詞兒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畢竟她是出了名的“婚姻幸福”。
認識和了解胡畔的人,都視她跟蔣證為絕配。都是北京人,各自名下兩三套價值千萬的房,都985畢業,她是知名民企人力總監,蔣證略勝一籌快要當公司合夥人了。蔣證是胡畔在最適合結婚的年紀,精心挑選的對象,每一條都符合她身為HRD的標準和要求。
當年相親,胡畔為自己製作了一張有三十八條選項的打分表格,除了常見的身高體重收入學曆工作星座之外,還有是否會抖腿、是否吃飯吧唧嘴、指甲是否幹淨、有沒有頭皮屑、有沒有路怒症、私人歌單質量如何、會不會主動買單,諸如此類許多細節問題。蔣證是胡畔經過初篩淘汰、一麵、二麵、三麵每一關考驗之後最終剩下唯一全部高分的人。事實上,除了蔣證胡畔也沒有其他更好的人選,世上一定還有跟他一樣能在自己這裏拿高分的人,可偏偏是他在自己最適合結婚的年紀,地點,遇到的人,胡畔覺得這就是命中注定。
胡畔就像是溫室裏的花朵,從未體驗過風霜雪雨,土壤、溫度、濕度一切都是最合適的,她該抽芽時抽芽,該開花時開花,不論生活還是工作從未行差踏錯半步。最好的公司,最好的伴侶,最適合自己的職位,就連結婚也是在最適合結婚的30歲,成熟度和青春度的配比就像五月中旬剛下樹的荔枝,水分糖分恰到好處。
胡畔少不得把此前米婭提到的她那套擇偶理論搬了出來,最後總結:“交往的過程,我也是嚴格按照工作流程中選人的步驟來的,每次要考察什麽重點,有哪些絕對不能接受的,有哪些是我最需要的硬性標準,每一關我都考慮到了。事實證明,他也沒讓我失望,我們雖然是相親認識的,但結果是好的。”
胡畔這番操作令魏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心道這是極好的寫作素材:“你這是把專業發揮到了極致。”
“沒錯,找一個好丈夫,跟找一個好的合夥人一起經營公司,有很多共同點。”胡畔揣摩著魏嘉眼中的好奇與欣賞。
“感情不重要嗎?”袁不凡也發問了。
“對呀,跟一個外在條件理想的對象結婚,沒那麽多愛,會幸福嗎?”魏嘉幫袁不凡補充了這個問題的必要條件。
“肯定要有,但我覺得有一點就夠了,畢竟愛情這玩意兒大概隻存在於產生的瞬間,過了那個瞬間,後邊就像化學反應裏的衰退期,開始漫長的一路走低。愛情少一點,有問題才可以不帶情緒地討論解決。理智客觀才是成年人最需要的,程序正確和執行都更重要。”胡畔說。
胡畔依然是胡畔,永遠清醒,對待生活就像對待工作,對待感情也像對待工作,這樣的女人未免無趣,這或許就是她能比自己成功的根本原因,是中年人應有的人生態度。但魏嘉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可胡畔還少什麽呢?她擁有的已經夠多了,自己有什麽資格瞧不起她。這個念頭一生,就有點坐不住了,魏嘉開始看時間,該回家了。
“你們還記得我表哥嗎?”胡畔再次轉移話題,看向魏嘉,“我表哥現在也單著,也有一個女兒,跟你女兒差不多大。怎麽樣,你有再婚的想法嗎?”
魏嘉正喝茶,聽到這話差點噎住。
袁不凡問:“是那個一起爬野長城的表哥嗎?”胡畔說是。魏嘉已經完全不記得這個人,二十年前見過幾次,聽說家境非常好,父親是做大生意的,這樣的人不是魏嘉現實生活中能出現的角色,所以即便胡畔真做了介紹,也會像一個三本畢業生去應聘寫著本科標準的福利好待遇高的熱門行業公司,結果隻能叫人笑話。
“孩子明年高考,我媽又骨折了,以後再考慮這事兒吧。”魏嘉說。
胡畔點點頭,這話就沒往深了說。魏嘉看出胡畔還意猶未盡,說還得回家照顧媽媽,結束了這次聚會。
回家路上袁不凡喋喋不休地提醒魏嘉跟胡畔提找工作的事,魏嘉卻忍不住查看自媒體各大平台的後台信息,公眾號上,有人發來信息:五百塊一條的廣告,問她接不接。真沒想到,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人找上門來做廣告,居然是這個晚上,看來胡畔可能旺自己,魏嘉心情大好。
回到逼仄的家裏,魏嘉對著陽台窗外的防盜網,開始晾曬洗衣機裏剛掏出來的幹淨衣服,渾身自在。
世界上有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有聰明到不需努力的人,有沒錢也可以過得很快樂的人,有很作還會被寵溺的人,有愚蠢卻運氣很好的人。重要的是,你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人。
魏嘉曾在書上看到這段話,印象深刻,現在完全確定,她不屬於幸運的任何一種。胡畔的一身名牌又怎麽樣,還不也是棉麻絲毛,區別不過是埃及棉還是新疆棉而已。魏嘉買衣服也都是簡約大方的天然纖維,跟胡畔之間差的隻是名牌LOGO。這是自我安慰,背後的邏輯是一點羨慕加一點嫉妒,但人就是這樣,容易被這些催化劑改變心態。
魏嘉的心態變得微妙起來,她既然擁有那麽多,“借”一點光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