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個全部外在條件都理想的對象結婚,沒那麽多愛,真的會幸福嗎?

胡畔在電梯裏想到魏嘉的問題,內在條件是無法精準判斷的,如果外在,條件都無法匹配,在一起也很難幸福吧。好比一個完全不匹配的員工,怎麽可能幹好這份工作呢?

胡畔總是很容易就把感情跟工作聯想起來,她自認是個有工匠精神的HR。所謂工匠精神,就是願意在專業領域精心鑽研。但現在她不是下班回家,而是要去醫院做個檢查,她的胸部這幾天隱隱作痛。那痛法跟例假前的脹痛不一樣,不是兩邊**都會產生的脹痛,而是左邊胸前某個很具體的位置不時產生尖銳的痛。她自己試著用觸診法摸了一下,有好幾個結節,摸到的每一個都疼得可疑。

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好,影響了內分泌,胡畔自己判斷。

距離發送提議備孕的信息已經過去了三天,蔣證在微信裏就像死了一樣。胡畔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難道他已經打定了主意?

結婚七年還沒孩子,其實不是胡畔的問題。胡畔特別喜歡孩子,表哥黎鳴的女兒曉雅她就特別喜歡,逢年過節都會給曉雅準備禮物,還經常帶著曉雅出去玩。曉雅小時候,胡畔抱著她一起跳進海洋球池。曉雅大一些,胡畔就牽著她的手一起逛動物園遊樂場。曉雅的衣服和書包,甚至蝴蝶結,都被胡畔承包了。看著她真心喜愛曉雅的樣子,表哥不止一次說過,早點生個自己的孩子。

對於一個極端理性派的企業管理層人員來說,生孩子可不是想早就能早的,需要做足夠的計劃。得有合適的時間備孕,該檢查檢查,該吃的維生素得提前吃,還得調整作息鍛煉身體,另外還得避開升職期和公司業務最多的時期。另外最關鍵的備孕不是一個人的事,另一半也得做同樣的計劃,兩個人的時間都能對得上才行。

剛結婚那幾年是胡畔的事業上升期,從外企被挖到民企當HR,需要適應全新的企業文化和工作方式,不是加班就是學習,時間很少用在家裏。等她適應了工作想要孩子,蔣證問過兩次,準備好了沒?胡畔總說再等等。工作是忙碌的,公司發展得特別好,在行業內漸漸從二線做到一線,再到後來準備上市,不斷擴產就需要不斷招人,每天看簡曆、做麵試、做背調、辦入職、做培訓都忙不過來,還得搭建人力管理係統,參加各種培訓,以及開大大小小的各種會,哪有時間備孕。

如果蔣證要拿這事指責胡畔,她絕不答應。公司上市後,胡畔不僅升職加薪,也終於有了幾個得心應手的下屬,可以不那麽忙了,她完全有時間和精力備孕。可是這時候蔣證忙了起來,他也跳槽了,成了公司合夥人,經常飛來飛去,疫情期間,曾整整三個月沒回家,不是在全國各地隔離,就是在全國各地的飛機上。

就在蔣證這次出差前一個晚上,胡畔忍不住問他,還想不想要孩子?可他一言不發,裝睡。他裝睡不是一次兩次了,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隻要胡畔加班,回家時他必然睡著。有時是裝的,有時是真睡,他嚴格按照自己的作息,從未等過她。他倆之間也少有別的夫妻那種睡前互相親親抱抱的日常。

“你到底是不想要孩子,還是不想跟我要孩子?”

這話在嗓子裏翻滾一圈後被咽了下去。第二天一早,胡畔還沒醒,蔣證就出門趕飛機了。這話可能沒咽回肚子裏,經過胸腔時改道去了**,胡畔認定疼痛的結節,就是這句話變的。

叮!電梯門開了,魏嘉到了地庫,她要去取車,然後去醫院,特意請的病假不能耽誤。

胡畔加快腳步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剛拐彎卻看到前方二十米開外一個熟悉的背影,高大挺拔的男性,穿著米灰色剪裁得體的亞麻西裝搭配寬鬆牛仔褲。胡畔熟悉這件西裝,這是她從海外網站特意買的,送給了老爸當生日禮物。

老爸是上海人,當年來北京上大學,就留在北京工作,雖然後半輩子都沒回上海,但穿著打扮上還是很上海,老克勒派頭十足。老爸喜歡這件衣服,經常穿,所以即便是從背後,胡畔也能一眼認出來。可老爸的手搭在一個女人的腰上,那女人從背後看是長卷發,腰肢很細,穿一條絲絨長裙。

胡畔全身的血都往頭頂上衝,母親這幾天感冒,老爸不在家照顧她,出來搞什麽鬼名堂!

胡畔放輕腳步跟在兩人身後,隻見兩人有說有笑的,是剛從樓上一家上海菜餐廳吃完飯出來。兩人很快上了一輛紅色MINI,胡畔用手機拍下車牌號碼,又拍下了老爸跟這個女人上車的畫麵,然後趕緊上了自己的車,開車跟在後邊。

胡畔跟著車,趕緊給熟識的獵頭打電話,問她是否認識做私家偵探的。獵頭一懵,說自己手頭沒這樣的資源,她去打聽打聽。胡畔哪裏來得及等,掛斷電話又馬上打給黎鳴。表哥是永遠的救兵,再說這件事讓娘家人來幫忙最靠譜。

胡畔這一路忙著不停打電話,給表哥打完,又得給醫院打,好不容易預約的檢查,還請了假,不能說不去就不去,隻能解釋路上堵車,說自己晚點到。

胡畔一路跟著MINI來到北五環外的一個別墅小區,遠遠地見車開進了一棟別墅的自家車庫,馬上把定位發給表哥。幸好,這個點路上不堵,半個小時後,黎鳴就從家裏趕到。

“哥,關係到我媽你親姑媽的幸福,你必須盯到我爸走,記得拍照,然後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胡畔扔下這句話,就風馳電掣地趕去了醫院。

幸好,胡畔趕在醫生下班前,做了超聲檢查,結果很快就有了,左邊**上有結節四個,其中一個已經超過2公分,建議手術切除。私立醫院病人不多,胡畔就預約了手術日期,準備先切了再說,醫生還讓她一並簽了張手術後進行活檢的同意書。

“先不要有壓力,可能性很多,比如可能隻是增生鈣化了,當然也可能是惡性的,隻有真的切除後做完檢查才能確定。”醫生耐心地解釋,態度對得起她的診金,胖胖的她花白的頭發,和藹可親。

“惡性就是乳腺癌嗎?”胡畔緊張起來。

“不用提到癌症就害怕,每個正常人身上都有癌細胞存在,隻在特殊情況下才會真的變成能影響健康的癌症。癌症也分很多階段,如果是早期,治療方式有很多,不一定會死的。”

“您是專門看這個病的醫生,每天見到的都是這個病的患者,您可能已經習以為常了,可對我來說,不論是哪一期,隻要是癌症,都是影響我人生的大事。”

“所以我對每位患者都說保持好心情,好心情是最好的抗癌治療。”醫生笑笑,魚尾紋展現出優雅的線條,“一個癌細胞發育到一厘米大的腫瘤,需要五年時間。壓力大,焦慮,睡眠不足,作息時間紊亂,或者飲食習慣不好,心情不好,經常生氣鬱悶,**不好等等等等許多原因都可能是這顆癌細胞的養分。換句話說,是你把身體變成了癌症體質,便於癌細胞生長。手術隻能摘掉果子,想它不再長出來,還得你把自己的身體改造改造,變成不適合癌細胞生長的環境。”

胡畔沉吟良久,腦子有點亂,但素來理性的她還是很快穩定了情緒,又問道:“這手術能推遲幾天嘛?我最近有個重要的總部會議,還得出個差。”

“你……就不能請個病假嗎?以現在這個大小,如果是真是惡性,越早越好。”

“這個會是一個月前定的,我必須參加。等我開完會回來,咱們再約時間手術吧。”

“你們這些工作狂呀,我提醒一句,工作狂壓力大作息時間不規律,容易變成癌症體質。”

“確診了就治吧,公司給我們買了最貴的商業醫保。對了,做手術會影響備孕嗎?”

“這是個小手術,隻做局麻,不影響。但我建議你等檢查結果出來後再備孕,因為後續治療會使用很多力量強大的藥物和方式。”醫生認真地回答。

“如果我懷上了,能生完孩子再做治療嗎?我這個歲數,可能機會也不多了。”胡畔懇切地望著醫生。

“我不建議這麽做,太冒險了,剛剛已經提醒過你,治療越早越好,後期分裂速度是幾何級的,越到後邊越控製不住。”醫生嚴肅地問,見胡畔點了點頭接著又說,“沒什麽比你的生命和健康更有價值的,自己都不好了怎麽養孩子?讓他從小就看你做抗癌治療嗎?看你虛弱地躺在**掉光頭發?這才是對孩子的不負責。”

離開診室時,胡畔胸前的四兩肉像是灌滿了鉛,沉得把她的背都壓彎了。在車裏坐了良久,直到天色全黑,手機來電突然打斷了她難得的安靜獨處。

“畔畔,你爸剛走,照片我發你了。”是黎鳴的聲音。

胡畔猛然回過神來,臉上冰涼,伸手一摸,滿臉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