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陽明從出租車上下來,哼著歌,步履輕快地往家裏走,小區樓下,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喊了聲:“畔畔!”

走近女兒時,胡陽明還在笑:“怎麽不上去?”

胡畔沒好氣地把手機舉起來給爸爸看,屏幕上是胡陽明拎著兩大袋子垃圾,笑眯眯地離開那棟別墅的照片。

胡陽明訕訕解釋:“去朋友家吃飯了,還有好些人。”

“胡陽明同誌,今天下午,我在公司樓下停車場看到你摟著某人的腰。說吧,什麽關係?”胡畔冷冷地審問。

胡陽明不悅:“你就不要問了,我都這歲數了,不能有點隱私嗎?”

“如果你不是我爸,我會關心這種破事?老胡,你好歹是個學者,你這輩子引以為傲的就是讀過那麽多書,你的書都讀到哪去了?”胡畔氣到聲音發抖。

“這是我的個人選擇,跟我讀過什麽書無關!也與你無關!”胡陽明更生氣了,聲音比胡畔還大。

“如果媽媽知道了跟你離婚,我的家就沒了!你說這與我無關?”胡畔用了比爸爸更大的聲音,激動得無法自控,“我上高中的時候,那個吳阿姨,你以為她為什麽會突然跟你分手?是我!是我用媽媽的名義給她發了短信!是我,高三每天搞學習搞得頭暈腦脹,還要想辦法拯救這個家!這是我最寶貴的家,是我守護多年的家,你說與我無關?”

胡陽明驚訝地看著胡畔:“你……這是我的人生!你憑什麽幹涉?生了你就沒權利按自己的意願活嗎?”

“你這麽多年忙出差,忙評獎,忙調研,忙開會,是媽媽辛辛苦苦照顧這個家,還照顧你的家人。爺爺奶奶哪次生病不是她忙前忙後?他倆去世也是媽媽在管,你管過多少?隻有你的事業重要嗎?媽媽本來可以當總編當社長的,是為了照顧你,照顧你的家人,一次次放棄了晉升的機會。”

“你懂什麽?你根本不了解,我們之間隻是像親人,早就沒有愛情了!”

“愛情?”胡畔像是聽了個笑話,卻連苦笑都笑不出來,“荷爾蒙是愛?一見鍾情是愛?滿足自己是愛還是無私奉獻是愛?你以為她真不知道你出軌嗎?你以為她乳腺癌怎麽得的?三次手術呀!割一次複發一次,每次都是剔骨割肉,你知道有多痛嗎?三次放療化療她到現在都胖不起來,頭發也長不出來,隻能一年四季戴著假發,這都不算愛?你知道這病怎麽得的嗎?是太鬱悶太難受,活活憋出來的癌細胞!她為了你,青春事業健康全都搭進去了,你說這不是愛?請你去問問尼采康德黑格爾叔本華,什麽才是愛?”

胡畔說得胸前的硬塊隱隱作痛,幾百根看不見的針,紮著心髒,那鋒利的針尖,觸達神經,以至於整個左邊胳膊和手指都被牽連著痛,痛到眼中噙滿淚水。

胡陽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重新打量著女兒:“你臉色很不好,是不是病了?”

“是,我病了,我現在可能也是乳腺癌了!我也可能要離婚了!爸爸,你有沒有想過你做的事情會遭報應?”胡畔帶著憤怒的哭腔。

“胡說,你的事情怎麽會扯到我頭上?”

“我能理解你的老年危機,死亡焦慮嘛。誰不焦慮,我也死亡焦慮了。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對我也會造成傷害?你研究的是西方哲學,應該也懂中國最傳統的東方哲學,因果報應。你造的因,現在要結一個惡果報在我身上。你在外邊亂搞背叛家庭背叛妻子,身為你親生女兒的我就會心安理得地幸福嗎?”

“你住嘴!胡說八道。你媽是不容易,可哪個成年人容易?你也工作了這麽多年,應該知道家庭的維係絕不是靠一個人就可以的。我也付出了,我跟你媽媽已經……”胡陽明深呼吸,盡量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壓低了聲音,“已經很多年沒有夫妻生活了,可我是個身心健康的男性,你能理解嗎?我感激她,可感激並不等於愛,我這麽多年不離婚,你以為我就沒有犧牲?你現在還年輕,無法理解漫長的年月裏同床異夢的感覺。”

這不是常見的父女之間的對話。漫長的歲月裏同床異夢,胡畔像在聽自己跟蔣證的關係。

“那你為什麽不離婚?去堂堂正正地追求你的愛情,給媽媽一個解脫,讓她別再惦記你,別再為你付出,別再侵占她的奉獻。”

“以你媽媽的性格,離了婚我們就老死不相往來了。我不想這樣,雖然我們沒了愛情,但我們早就已經是家人。這也是我對她的情義,是我對這個家的責任心。你不常在家,現在你媽是需要我照顧的,你或許認為我做得不夠好,可我並沒有什麽都不做。”

胡陽明的聲音漸漸柔和,胡畔也重新打量著爸爸,他的眼中有著真誠:“我不想聽這些,我隻要你跟外邊的女人斷絕來往,你安安心心地陪著媽媽。”

胡陽明苦笑,想要伸手去摸胡畔的頭發,胡畔躲開。

“聽話,這件事讓我自己解決,好不好?”

胡畔冷冷地看著爸爸,狠狠地搖了搖頭,轉身走進樓道。她並不知道,樓上自家的陽台上,母親黎淑卿此時也在,隻是沒有開燈,她整個人被夜色籠罩。

不久,響起了指紋鎖解鎖提示音,黎淑卿歎了口氣,回到客廳。

“怎麽突然回來了?也不打個電話。”黎淑卿幫忙接過胡畔的包,緊跟著,胡陽明也進了門,隻是低頭換鞋。

“媽,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胡畔拉著媽媽的手,在沙發上坐下。

“畔畔!”胡陽明想用眼神阻止。

胡畔根本沒放在心上,轉而繼續認真地看著媽媽,拿出手機:“今晚爸爸沒回家,去一個女人家吃飯了。”

黎淑卿從茶幾上拿起老花鏡,戴上,認真地看了一眼胡畔手機上的照片,把詢問的目光轉向胡陽明。

“朋友過生日,你可以打電話問老李,他也在。”胡陽明解釋道。

黎淑卿把手機還給胡畔:“過生日麽,很正常。怎麽了?你想跟我說的就是這個?”

胡畔認真地望著媽媽,想從她的眼睛裏讀出點內容,可她目光如水,溫柔中還略顯病態的疲憊,看起來還沒完全恢複健康。一時間,她滿腹準備好的台詞,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我這幾天感冒都沒敢出門,吃了兩天藥,現在好多了。”黎淑卿微笑著。

胡畔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現在恐怕不是替媽媽說離婚的時機,氣氛不對。隻好解釋說,自己擔心媽媽生病,爸爸不在,特意回來看她。原本可能引發核彈爆炸的大事,就這樣輕描淡寫地過去了,甚至比不上往水麵上扔個石頭,至少還能泛起幾圈漣漪。

回家的路上,胡畔的心很亂,難道同床異夢多年後連醋都不吃了?

從任何角度,胡畔都不希望爸媽離婚,有個完整的家,對於即將離婚的她來說非常重要。可蔣證始終不回應,也拒絕溝通的態度,令她又無法不擔心離婚會成為現實。與其說擔心爸爸出軌,不如說擔心離婚後沒娘家可回。這三十多年來,她一直被媽媽寵愛著,是個十足的媽寶女。是爸爸的收入和媽媽的照顧,給她打造了一個玻璃溫室,她舍不得這個溫室。

高考前,她用媽媽的手機給當年的小三發了個小作文,結果觸怒了對方,認為媽媽在恐嚇她,索性找上門來,跟媽媽敲響了當麵鑼。結果爸爸當了縮頭烏龜,這段戀情不了了之。沒過多久,媽媽確診了乳腺癌,經曆了三次擴散三次切除手術後,媽媽這些年體質很弱,突然變得膽小了起來。回想起剛才媽媽那溫柔的眼神,這或許是一種自保,她就算知道會有傷害,也會拒絕接受。

欲望就那麽重要?比家庭還重要?胡畔不是男人,無法理解爸爸對於愛情和自由的追求。沒有絕對的合理與公平,人生的本質,大概就是在不確定中維係短暫的確定,在變化中不可退回地一步步往前走。所以愛會消失,承諾會失效,人們會走散,合同也有時限。經手過幾千份用人合同和解聘合同的胡畔全都知道,但每個人,都願意相信自己是例外,或者期望家人是例外。

胡畔深吸一口氣,望著前方的道路,踩下油門加速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