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請問您接廣告文案,企業宣傳片視頻策劃案,海報物料文案的工作嗎?”

“請問接廣告嗎?複刻,每條費用1000-2000元。”

“您好,我們是一家互聯網廣告公司,您的文章寫得很不錯,請問願意接婚戀機構的廣告嗎?2000-3000元費用。”

這是“漂亮朋友”後台的留言,複刻是什麽?聽起來並不是黑五類,魏嘉趕緊去百度了一下是什麽意思,原來是高仿A貨的新說法,也就是高仿的各種包、鞋、衣服,說白了就是賣假貨。

黑五類專指情趣產品、理財、保險、賣不靠譜課的這類廣告。魏嘉從做過公眾號的寫手朋友那裏,打聽過這些事情,這類產品背後也是有風險的,萬一產品有問題,讀者會投訴,甚至可能封號。

魏嘉收到第一則每條五百的廣告報價後,就沉住氣了。機會來之不易,更何況是夢寐以求的機會,翻身指著它,房貸也指著它,絕不能把這個號做砸。

魏嘉選擇了那家婚戀機構的廣告,溝通時,她模仿胡畔的口吻言簡意賅,假裝不是第一次接廣告,也不靠這個吃飯,把人設做到了線下。談判是博弈的重要方式,魏嘉根據多年的生活經驗,砍價往往報價越低越容易被砍得更厲害,反而報價高一點更有餘地。她利用人設本身的強勢,對方顯然沒有絲毫懷疑,給到她的最終合作報價是這個瀏覽量頂格的價位,最終兩人敲定三千,且不保證瀏覽量。魏嘉堅持先收三分之一定金,初稿完成再發三分之一,隻大改一稿,小修小改的就不算在其中了,發布之後對方再打最後三分之一尾款。大約是人設發揮了作用,也可能是模仿胡畔的口吻比較成功,魏嘉堅持不妥協,最終這個有點強勢的條款真的通過了,一切都比預期順利,電子合同簽約後,當天魏嘉就收到了一千塊定金。

一切都跟做夢一樣,人設真的能化腐朽為神奇。

人類的慕強早已融入基因,不管是現實生活還是互聯網,總有人願意為對方的身份買單。某領域大佬和同領域小透明,或許都明白同一個道理,但所有人都會承認大佬說的才是真理。沒身份,就沒人相信,身份越高,聽眾越多,會有人主動去幫他們傳播,甚至在傳播中加入自己的邏輯。

更直接的例子就是明星和普通小主播都賣同一款產品,就算價錢一樣,一定也是更多人去買明星帶的貨。這就是當下經濟社會的運行規則,真假有什麽要緊,錢是真的,能花出去是真的,能讓母親和女兒能吃上肉是真的。胡畔什麽都不用做,就確確實實解決了魏嘉一家人的生計,魏嘉打心眼裏覺得欠她一個大人情。

以前周默說,做生意開張很重要,有第一單就會有第二單。

果不其然,魏嘉大概花了三天時間,認真寫完軟文順利地完成了第一個廣告後,大概是她用心書寫的結果,也可能是婚戀元素自帶流量,加上婚戀公司提供的信息和照片看起來也有檔次,反響還不錯,有不少讀者留言,粉絲不僅沒少,流量竟然還增加了,緊接著其他廣告也找上門來。

魏嘉收到第一筆全款,馬上下單給芙語買了雙她夢寐以求的匡威,高幫紫色限定款。兩天後,這雙價值數百的帆布鞋拿回家,芙語眼睛都亮了,但她顯然有點擔憂,問魏嘉哪來的錢。魏嘉自信地宣布自己賺到了廣告費,以後可以靠公眾號養家。

看著芙語小心翼翼地穿上,在鏡子前左看右看,龔慈芸拄著拐也走出來,欣慰不已:“我女兒真有本事,坐在家裏就能賺錢了。”

芙語穿上新鞋都不舍得脫了,鏡子前的她扭回頭衝魏嘉一笑:“辛苦我媽了,我以後會努力賺錢的,上大一就去勤工儉學。”

一雙鞋就能讓母親和女兒高興成這樣,魏嘉眼底一陣潮熱,這雙鞋,芙語上小學的時候提過,上初中的時候也提過,她總是拒絕,沒有別的理由,就是太貴了,她不舍得。要是自己早點開竅就好了,人設這麽虛偽的玩意兒,就能換來一家人踏踏實實的幸福和快樂。

好日子就像一掛鞭炮,第一枚炸響之後,緊接著是一整串動靜,劈裏啪啦的是魏嘉不斷有新的收入入賬的聲音,雖然電子轉賬沒有聲響,但在魏嘉的腦子裏,每收到一筆錢她耳邊就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提神醒腦醍醐灌頂。

魏嘉半個月的收入就還掉了兩個月的房貸,這在以前不敢想。這陣子她也不太去找袁不凡閑聊了,天天守在電腦前,不是在寫稿就是在搜集素材。為此,她把所有“黎明電台”翻來覆去地聽,越聽越覺得男主播有點東西,閱讀量大不說,還不是簡單的內容搬運,而是有自己結合了國內國情和當下時代的一些深度思考。這種優質內容恰恰是自媒體最需要的,也是最適合魏嘉的人設和寫作風格的,魏嘉利用這些內容,像做菜一樣,把這些上佳素材做了切割和搭配,再用一些她看過的電影和文學名著做引子,重新解構組合,變成全新的自己的作品。這不是普通的融梗,更不是隨意的抄襲,是經過深度思考二次加工的再創造,賦予了自己的文字風格,不變的隻有文章內核。

龔慈芸見魏嘉每天著魔一般工作,也不敢叫她陪自己出門散步複健,悄沒聲地每天在家幾步幾步地來回走,痛苦也不敢喊出聲。悶頭走啊走,越走龔慈芸越是為魏嘉擔心,能賺到錢了是好,可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多久呢?等到有一天寫不動了,身邊還得有個人才行。能撐著一隻拐獨自站立之後,她又再次接過了做飯的活兒,雖然站不了太久,可她還是想為魏嘉減輕點負擔。

思來想去,晚餐後龔慈芸看魏嘉收拾碗筷去廚房,忍不住湊過去:“嘉嘉,你現在能賺錢了,再相親也算是腰杆兒能硬起來了,咱也不是隻能被人挑,也敢挑挑人了。”

“知道知道。”魏嘉敷衍地答道,繼續洗碗。

“我攢的那點錢,給你去交個報名費吧,抓緊時間去婚介所登個記好不好?聽說交的錢越多,能見到的對象就越好,選個貴點的檔次,你現在也是有房有正經收入,孩子也很快就不用負擔的條件。”龔慈芸繼續說。

“媽,你就不用為我操心了,我現在哪有心情找男人,賺錢才是正經事。”魏嘉實話實說。

“你一眨眼就40了,這是一條很關鍵的線,40再往後就奔五了,前邊等著你的是更年期,還有越來越不硬朗的身體。賺錢是要緊,個人問題也要緊,你千萬別信那些網上的胡說八道,什麽女的沒有男的隻會更好,那是她們找不到合適又靠譜的。能穿鞋走路幹嘛非要打赤腳,真正能有個人互相照顧,我以後才能放心。”龔慈芸見魏嘉心不在焉,索性拍了拍她,“我連養老的錢都願意拿出來給你找對象,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

魏嘉不洗碗了,關了水,轉過身認認真真地說,“媽,咱家沒男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麽多年都過過來了,日子不也越來越好了嗎?這錢你還是留著養老吧,真的,別浪費了。”

“你要過不好,我怎能安心養老?你剛嫁到北京那幾年,我一個人半夜發燒在家,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你以為這日子真的好過?你想湊合我還不樂意呢,我把你養大不是讓你孤獨終老的。”龔慈芸眼淚都快下來了。

“媽,這種事你怎麽不跟我說?”魏嘉驚詫不已。

“要不是親戚們離得近,我在家死了你都不知道。半夜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還發燒,幸虧我給言真打了電話,是她來救了命。你又不願意回長沙,北京也沒個親戚,就算跟袁不凡是好朋友,你指望讓朋友照顧你下半輩子?朋友半夜給你倒水?朋友幫你洗頭洗澡?你這腦子怎麽就不開竅。”龔慈芸氣得拿拐杖直戳地,地板咚咚響,“昨天我往門口放垃圾,我看到門口插了根鏽釘子。一定是被小偷給盯上了,做記號呢,嚇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不怕的,媽,我這就去買個電子貓眼,能監控能錄像,壞人看到就不敢了。小區裏也有很多攝像頭,這裏是北京,媽,不怕的。”

“我們家老的老小的小,小偷肯定是瞅準了家裏沒男人,找機會來動手的。你說,家裏要是有個男的,小偷還敢嗎?”

龔慈芸把話題又拐到了主題上,她提心吊膽地生活不是一天兩天了,魏嘉從小就聽了無數次這樣的話。雖然家裏並沒有真的進過小偷,但母親這種不安全感已經有點病態,在小區裏見到幾個不三不四的二流子,會嚇到失眠,如果聽說有鄰居家丟東西,會半個月睡不踏實。父親是被壞人攮死的,壞人是致命的,母親把這兩件事聯係在了一起,變成了因果關係。

魏嘉終於被龔慈芸說動,一半是因為沒在母親突發疾病時照顧的愧疚,一半是無法想象能靠袁不凡互助養老。芙語就要成年,她馬上就會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能拖累她,也不想拖累她。老年貌似遙遠,但如果不做計劃和準備,會是一場沒有準備的漫長戰役,如果沒老伴,失去母親之後,的確晚景堪憂。另外魏嘉還有個私心,就是她目前公眾號內容是關於女性情感與生活的,如果能進入婚戀市場親身感受,會得到一手寫作素材。

第一筆廣告費是靠婚戀機構賺到的,他們給過魏嘉資料,看起來會員都很靠譜,成功率如果不作假,算很高的了。魏嘉發布的那則廣告裏有個優惠報名的鏈接,她點進去,填寫個人資料時,猶豫了片刻,究竟是該用真實信息,還是為自己弄個適合婚戀市場的人設?

婚戀市場跟交易市場差不多,來這裏的人大部分都是奔著結婚去找對象的,而不是約會戀愛之類的短期關係。魏嘉的真實信息在婚戀市場上毫無競爭力,作為一個中年人,她太知道同齡人喜歡什麽了,社會像要求男人一樣要求著女人,隻有女人條件比同齡男人更好,才算有點優勢。魏嘉並不是不想偽裝,可就算用上了胡畔的條件,母親是誰能騙嗎?孩子這麽大了藏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