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提交資料後並沒有先交錢,從這裏賺到的錢再加倍花在這裏,感覺有點不好,她想先看看情況再決定是否繳費。三天後,收到六位男會員發來的信息,但她無法看見全部真實信息,就連對話也有許多限製。平台為了提高付費會員比率,屏蔽了電話號碼和微信號,魏嘉頂多隻能看些不值錢的信息和照片。
其中有三位男會員都是50+的年紀,這歲數比魏嘉的叔叔舅舅小不了多少,沒法處。另外還有兩位跟自己年齡相當的男士,打招呼要麽是笑臉符號,要麽是“你好”,就沒下文了,看起來像撒網撈魚的,魏嘉也沒回複。最後一位是個跟自己同年的男會員,看照片是張海邊拍攝的背影,發來的信息也有點特別:“魏女士你好,很高興你也喜歡看書,希望有機會能跟你一起去圖書館。”
魏嘉覺得有點意思,都多大歲數了,這種搭訕好像大學校園裏才有的對話。她回複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以及:“真巧!”
就這樣,兩個人一來一往地聊上了,魏嘉不是付費會員,每天隻能發送十句對話,聊得很不盡興,最後這位男會員約魏嘉周末去圖書館的咖啡館見麵,還約定到時候他會帶上一本精裝版的狄更斯《雙城記》,魏嘉可以借此認出他。
魏嘉對這個人有點興趣,看照片的背影,個子高體形偏瘦,不知道是長得不自信還是有點砢磣,沒用正麵照。就當交個朋友吧,如果沒法成為對象,至少能成為書友。
退出平台頁麵後,魏嘉覺得自己的策略是對的,她的個人信息隻用了幾張輕度修圖照片,其他所有條件全都填寫的真實情況。
周末很快到了,這是魏嘉離婚後第一次相親,她認真地洗了頭敷了麵膜,對著鏡子精雕細琢地化妝後,換了身新衣服。臨出門時換鞋,龔慈芸讚不絕口:“你早這麽捯飭就好了,再不打扮什麽時候打扮,現在你的每一天都是最年輕的一天。”
魏嘉很久都沒聽到過母親誇獎自己,這次相親奠定了愉快的基礎。
說來慚愧,魏嘉來北京這麽多年,自詡熱愛書籍,還是第一次來國家圖書館。按照相親男的提醒,得先在公眾號上預約,然後刷身份證進入。國圖是極具設計感的大型建築,進入之後,魏嘉被豐富的藏書震撼到了。來這兒的人不少,除了來看書的,也有帶著筆記本電腦來工作的,比大學自習室還大學自習室。
魏嘉忘了自己是來相親的,忘記了時間,沉浸在書海中,直到有人輕拍她的肩,回頭一看,是捧著《雙城記》的中年男子。
“終於找到你了。”男子聲音非常熟悉。
魏嘉覺得眼熟,整潔的白襯衣,利索的短頭發,瘦削的臉上是一雙不算大卻有神的眼睛,兩道濃眉襯托出幾分英武,隻有眼角些許細紋顯示出他的年齡。年近四十的男人裏,這種清新外表是少見的。魏嘉忍不住看入了迷,直到對方把書晃了晃,才回過神來:“不好意思,沒找到你。”
男子微笑,他皮膚和牙齒都很白:“我叫黎鳴,我們以前的確見過,在家長會上,我女兒是黎曉雅。”
魏嘉驚呆了:“你是曉雅爸爸!”
黎鳴點點頭:“我們以前見過幾次,我跟曉雅媽媽離婚很多年了,是曉雅過生日的時候許了個願,想讓我相相親,我才在網站上注冊的。”
魏嘉不記得家長會時見過這位父親,疫情期間那幾年家長會都改成了線上,線下好像隻有一次。她腦子裏浮現出黎曉雅家整麵書牆的大客廳,還有種滿花草的露台,敷著麵膜的女主人,每天她都在聽的播客男聲,心一點點地沉下去。好巧不巧,居然“偷”到了他這裏。魏嘉臉有點發燒,這人不能談戀愛。再往下聊,也有點心不在焉,隻想早點逃走。
黎鳴跟魏嘉的反應截然不同,十分熱情,能看出來他真心喜歡看書,兩人在書架前徜徉,他不僅說到喜歡的作家,還饒有興趣地問魏嘉一些關於個人生活的問題,見魏嘉不太想說話,馬上換成關於孩子們的話題。
魏嘉煎熬地度過了一個多小時,感覺差不多了,提出還得回家給母親做飯,要撤。臨走時,黎鳴提出要送魏嘉,他開了車來,魏嘉解釋自家離地鐵站很近,不想麻煩他。黎鳴不甘心,又提出加微信,魏嘉實在無法拒絕,更何況兩人還在一個家長群裏,隻好讓黎鳴掃了自己的微信二維碼。但一轉身上了地鐵,魏嘉馬上就下定決心,不能跟他聯係,對黎鳴關閉了朋友圈,也不打算跟他聊下去。
沒想到魏嘉到家後沒多久,黎鳴又馬上就發來信息,問她到家沒。
魏嘉思來想去,回了這麽一句:“其實是我母親催著去注冊的,不好意思呀,其實沒有再婚的打算,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
黎鳴似乎有些失望,但說話還是很客氣:“沒關係,我們可以做朋友,還能約著一起看書,或者帶孩子們一起玩。芙語是曉雅最好的朋友,相信我們也能做好朋友。”
魏嘉本想拒絕,又覺得對不起人家,最後回了個微笑表情。
龔慈芸對這件事格外上心,魏嘉回來後追著問長問短,魏嘉隻好如實相告,對方居然是曉雅好朋友的父親,兩家家境太懸殊,不合適。龔慈芸很失望,說家境好是人家的優點,怎麽能雞蛋裏挑骨頭呢?魏嘉被逼急了,說出她此前去黎曉雅家幹過上門廚娘,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兒。龔慈芸知道女兒愛麵子,但也不敢打擊她的積極性,隻好安慰說這才剛開始,以後多相幾個,總能遇到合適的。
晚上芙語放學回來,魏嘉看到女兒的臉,無法想象自己不僅去給她的好朋友家做廚娘,居然還剽竊了好朋友爸爸的播客內容。這種自慚形穢令她甚至不敢看芙語的眼睛,因此不僅不敢再跟黎鳴聯係,甚至想刪掉此前發布的所有自媒體賬號內容。可她不能這麽做,因為收了廣告費,以後還得繼續賺廣告費。她打定主意再也不抄了,以後必須原創。
這晚魏嘉接到言真打來的電話,問她上次借錢的事怎麽樣,現在是否還困難。
魏嘉把母親骨折的事情說了,隱去撿垃圾這一段,最近她經濟情況得到了緩解,也關心起言真來,姐妹倆從語音轉成了視頻。
言真竟然把一頭長發剪成了男式短發,雖然很陽光,但也很像個男生。魏嘉問她受什麽刺激了,言真爽朗一笑,說天熱洗起來更方便。言真問魏嘉,北京最近是否好找工作,她想離開長沙。
這可問到了魏嘉的痛點,別說言真這種放棄北漂又想重新殺回來的年輕人,前幾年疫情各個行業的公司都在裁員,那幾年大學畢業生和研究生也都難找工作,求職很難很難。魏嘉跟言真說了體己話,除非能找到北京有房有戶口有穩定收入的對象,結婚留下來,否則就算她能找到一份工作,未來想要買房,在北京退休,也很難。
言真說,她隻是想想而已,也知道回北京有多難,還是先想想怎麽賺錢,歸根結底,她隻是想從家裏搬出去。
魏嘉問言真,要不要住自家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家裏還有老家具和電器,她要是搬過去,什麽都不用置辦。
魏嘉說的這個房子,是母親內退那年,正好趕上老房拆遷,魏嘉勸母親用這筆錢買了套長沙市內的小房子。當年還沒離婚,魏嘉特意挑了個好學區,又為母親選擇了一樓,還帶個小院子。房子很小,六十多平米,兩間臥室,一間讓給言真住正合適。
姐倆聊完,言真又跟龔慈芸聊了幾句,龔慈芸問長問短,還問了言真全家的情況。家長裏短的話,也聊不到心裏,都是口頭溫暖,龔慈芸越聊越起勁,魏嘉卻能聽出言真像是不太對勁。關於搬出去住,她態度也有些遊離,想搬又下不了決心。直到掛斷電話,魏嘉也沒聽到言真說自己難處,但她隱隱覺得這姑娘肯定是遇上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