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的事兒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
急性闌尾炎拆線後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了,言真傷口隱隱作痛,捂著肚子弓著腰,像隻大蝦直立行走。幸好弟弟言鋒開車來接她,不然住院的東西根本沒法拿。不止這天,住院的第二天言鋒就帶著爸媽來醫院送東西了,吃的喝的還有衣物,言真出門時都沒拿,當時並不知道來醫院就要手術。
那幾天言鋒表現都不錯,每天開車來送飯,有一天還特意去言真最愛喝的奶茶店,排隊買她最愛喝的那款。病中人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感動。有那麽一個瞬間,言真開始自省家人是不會變的,是自己太矯情太計較。
“這次我謝謝你,回頭請你吃飯。”言真坐在副駕駛上,發自內心地說。
“吃飯就不用啦,真想謝我,再借我點錢吧,姐。”
言真頓時忘了傷口疼,瞪大眼望著親弟弟。
“莫這樣看我,我沒開玩笑。前幾天你住院我還沒敢跟你說,莉莉檢查出妊高症,血糖很不穩定,現在有既能保媽媽又能保孩子的保險,要是買一份全家會安心很多。”言鋒開著車,輕描淡寫地說。
“是你養老婆,不是我養老婆。”言真不愛聽了,愉快的氛圍瞬間消失。
“姐,你這麽說就見外了,莉莉現在她是我們家的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也是你的親侄子,長大了是要孝敬你的。”弟弟不高興地看了言真一眼。
“我見外?你這輛車就是我出錢買的,我坐過幾次?我晚上加班到11點,你也沒來接過我。你嶽母娘打麻將晚了,你都開十幾公裏去送她回家。我們倆誰見外?”
“你瘋了吧?我是你親弟,你怎麽跟我計較這些?你上班那麽近,十分鍾三站公交,兩塊錢夠來回的,何必為難我,我工作多辛苦,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
“我也有下大雨沒帶傘,大姨媽肚子痛的時候,你怎麽不體諒體諒我?”
“你每年兩個寒暑假的帶薪假期,你們當老師的年底發的獎金頂我半年工資,你買個包夠我跟莉莉吃半年,非要跟我分那麽清嗎?”
輕飄飄的話從親弟弟的嘴裏不斷吐出來,像隻滿嘴堆滿白沫的螃蟹,言真要氣炸了,大吼一聲:“停車。”
“你要幹嘛?還沒到家呢。”
“我讓你停車!”
弟弟沒辦法,隻好靠邊停車。
言珍抓起自己的包,下了車,重重關上門,頭也不回地往後走去。
弟弟不開車,停在路邊回頭看她:“你怎麽了?”
“滾!”
言真喊完這句話,腹部的傷口生生作痛,但她強撐著不彎腰,也不再看弟弟,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就走。
不愉快的念頭像野獸,出現過一次,就會聞著味兒再回來。不僅家庭會變,家人也會變。那個曾頂著鼻涕泡跟在她屁股後邊哭著要糖吃的弟弟,曾因考不上公務員在她麵前痛哭的弟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自私自利的陌生男人。爸媽在弟弟對自己索取的態度上,是默認和支持的,他們並沒有站出來維護過她的利益。她付出越多,父母為之付出的就可以越少。言真並非不願付出,可她的蛋糕隻有一丁點大,自己都不夠。
錢,多重要,幾乎可以解決絕大部分困境。如果自己有足夠的錢能買個房,就不用再擠在家裏的客臥,舒服自在地生活。長沙的房價是全國省會城市裏低到出名的,以目前的收入和開銷,還得十年八年才能攢夠首付。還有裝修的錢呢?如何保證這十年內的生活質量呢?二三十年後,父母去世,自己跟弟弟一家三口依然住在一起,那別扭無法想象。從北京回到長沙是選擇回到舒適區,讓疲憊的身心得以舒展,現在她才明白舒適區對應的是有限的舒適姿勢。
不婚不育保平安?屁!足夠有錢足夠健康,誰都可以保平安,但誰又能保證永遠有足夠的錢足夠健康呢?從車窗內往外看去,商場、餐廳、電影院,十字路口,到處都是雙雙對對的情侶,說說笑笑親昵摟抱,頭碰頭手拉手,互相拍照喂食,同撐一把雨傘,共飲一杯奶茶。南國的七月,兩個人在一起,總比一個人獨自對抗高溫與潮濕會輕鬆些吧。
司機問言真到底要去哪,她說不出來。今天是周末,不用上課,辦公室沒人,辦公桌的櫃子裏囤有零食和飲料。正好車開到學校附近,言真就在這裏下了車。
進校門時,大爺正吃飯,端著飯碗出來打招呼。
“言老師,沒去吃喜酒呀?”
言真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章波和劉子惠的喜宴,看來今天還是個黃道吉日。
“我病了,沒去。”言真淡淡一笑,並不想談他倆。
“章老師這個人呀,唉……”門衛大爺見言真臉色不佳,收住了話頭。
言真徑自走向教學樓,突然想起大爺不會以為自己是被章波的婚事氣到住院吧。帶著這個念頭,心情就好不了了,坐在辦公桌前,言真隨手打開電腦,卻不知道該看什麽,一米寬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學生作業和試卷,還有備課本、考勤登記本、教研資料,以及教師節時學生們集資送的一個錄音娃娃。
脹痛的腹部,除了傷口,還有一肚子不知能跟誰說的話,她趴在桌上,用手撥拉著那個娃娃,摁下開關,開始念叨起來:
“我來這個學校五年了,不算新老師了,可現在還不習慣這個工作量,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配當這個老師了。
“經常有家長抱怨,孩子就遲到三分鍾,幹嘛小題大做在家長群裏點名?考試不及格就不及格好了,為什麽要耽誤他們的寶貴時間非得麵談?他們不知道這都是考核的硬指標,完不成就要扣獎金。還有每個學期的教研成績排名,每次出去研學和校外活動要操的心,這些全加起來,真的很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七點半到校開始早自習,晚上回到家還要在家長群回答各種重複性問題,批改作業和試卷。咽炎是常犯的,扁桃體不是癢就是痛,最近一年例假都有點亂套了,醫生說是壓力太大。說我工作輕鬆?我存的那點錢是拿青春和健康換來的,言鋒要借的不是錢,是我的青春和健康呀!要賺錢,隻能離開學校,可學教育專業的又能去哪?黃金婚戀年齡底線是26歲,因為婚後還需要時間備孕,然後30歲之前生育,這是最理想的。可我都28了,距離30隻有一年半了,一年半了呀。”
叮鈴…….
雷打不動的下課鈴聲傳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鋸開始切割腦神經,咯吱咯吱地痛。言真摁掉了錄音娃娃的開關,拉開抽屜摸出止痛藥,吞了一片。
這症狀大約從一年前開始,那是她第一次相親遇到曾經相親過的人,兩人都格外尷尬,最終不歡而散。第二天開始,她就聽不得鈴聲響了,每一聲似乎都在提醒她,時間又過去了,又過去了。後來這個症狀加重了,開始失眠,經常困得不行卻翻來覆去睡不著,還會出現鈴聲的幻聽。醫生說這是神經衰弱,讓她多休息,別焦慮。
要是可以多休息,不焦慮,誰還會神經衰弱呢?生活中太多必然了,現在的言真需要一點偶然,打破這死水一潭。幸福究竟是一種方法,還是一個目標?是一種才能,還是一樣東西?究竟要怎樣才能得到幸福?枉為人師而不自知。
手機突然響起,有人給她打語音電話,看了一眼頭像,竟然是三年前相親過的一個男生,在言真的聯係人名單裏,被她命名為“古馳哥”。古馳哥本人就姓古,他倆相親後約出來吃過幾次飯,其中有一次逛街,對方還送了個古馳的新款包。這是言真交往過的男生中,唯一一個送過值錢東西的人。後來他經常去外地出差,除了給言真的朋友圈偶爾點讚,也沒有更多來往,言真是個比較保守的人,不敢主動,兩人就這麽沒了聯係。再後來,聽介紹人說他已經有對象了。
言真對古馳哥印象不錯,久未聯係此刻有些激動,馬上接聽。
“是言真嗎?我回來了,昨晚做了個夢,夢到你了。”
古馳哥的聲音很好聽,對麵聽起來還有音樂,是在做夢嗎?言真難以置信地重新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確定的確是古馳哥的頭像。那是一張滑雪照,身姿矯健極具動感,不笑,卻比笑起來更吸引人。
“你在聽嗎?”
“在,我在聽。”
“要不要見一麵?我很想你。”
“現在嗎?”言真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三點半。
“那你現在來找我吧,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我……”言真恨不能馬上百度,如何麵對曾經很喜歡的男生,突如其來的重逢。
“我們很久沒聯絡了,突然打給你有點唐突,如果你不想見我也不用勉強,沒關係。”
“沒事,我正好有空,你在哪?”言真心跳突然加速,能有個去見的人,總比一個人待著好。
“我在化龍池的一家清吧,我給你發定位吧。有些話,我可能要喝了酒才敢跟你說。”
言真掛斷電話,頭痛即時緩解,看來命運之神沒有忘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