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出租車上,言真慶幸在辦公室備了個化妝包,這種突發狀態也能應付。在醫院住了好幾天,滿臉黃氣,衣服隨意點倒也好,顯得不那麽刻意,妝容需要有點心機,最好是看起來氣色很好,像沒化妝一樣。口紅薄塗,腮紅必須掃,再補上點香水,在這個潮濕溫熱的午後,輕盈地出現,會是理想的出場。

古馳哥會跟自己說什麽呢?這麽心急,難道他的夢裏有玄機。言真想來想去,猜不到答案,司機大哥卻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笑了。沒準否極泰來,章波跟古馳哥根本沒法比,如果他想重新交往,就假裝矜持一下再答應,不能讓他覺得太快太輕易。複盤之前沒能交往的原因後,言真認為自己可能太好說話了,看起來可得性太強,而男人對太容易得到的就不會珍惜。這一次,要奔著結婚去才行。

古馳哥老爸是師大的音樂係教授,他自己也學音樂,開了家大型藝考培訓學校,每年光學費都能收好幾百萬。他一定是挑來挑去還是覺得自己最合適,都是搞教育的,一個是公辦一個是民辦,多般配。一路上,言真翻看著他的朋友圈,發現他發的經常是各種吃飯喝酒打球旅遊的照片,跟當年一樣,再細看,沒有任何女性存在的痕跡。沒準他早就跟女友分手了,這是個好消息。

天意作美,言真下車時雨也停了,地麵還有些濕滑,化了淡妝的她走在大街上顯得亭亭玉立。隻需要忍著痛,站直了,她就是此刻這條街上最美的姑娘。

大概是止痛藥的作用,不僅頭不疼了,傷口也不疼了,言真挺直腰板來到古馳哥定位的清吧。平時言真極少來這種地方,一進門就被裏邊的裝修給驚呆了,這扇門就像哆啦A夢的任意門,門內的空間像電影裏的上世紀末歐式複古酒吧現場,各種古典款式的家具,銅製的燈,琳琅滿目的各色酒水,言真簡直看花眼。大概是下午的原因,店裏客人不多,三三兩兩落座。

“真真!”古馳哥的聲音從一個雙人卡座傳來。

言真深吸一口氣,露出略微生硬的微笑,款款走去,在古馳哥對麵坐下,台麵上擺著一杯威士忌和幾樣小食。

“你喝點什麽,這家的威士忌挺全的。”古馳哥注視著言真,目光不顯生疏,就像他倆沒有隔著幾年的時光。

“不了,我今天喝不了酒也喝不了涼的。”言真想了想,決定不解釋,“有熱飲嗎?我想喝點熱的。”

古馳哥叫服務生過來,叮囑他做個無酒精好喝的熱飲。

服務生走後,古馳哥微笑著繼續觀察言真,那眼神看得她有點不自在,但兩人又沒開始話題,略顯尷尬。

“你常來嗎?”言真先打破了沉默。

“還行吧,最近半年來得多,我家在附近。”

“找我來想說什麽呀?”言真也大膽地朝古馳哥看去,他手上沒戴戒指。

古馳哥喝了口酒,默默地望著言真,像是在考慮如何說出口:“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言真驚呆了!太直接了吧?

“介紹咱倆認識的羅姐,你還記得吧。後來我跟她說過談了個女朋友,是家裏介紹的,條件很好。但我對她沒什麽感覺,總覺得談不到一起去,後來就分手了。”

服務生送來一杯特調,有可可也有咖啡味道,插著一整根肉桂,熱乎乎的香氣濃鬱,言真喝了一口,像喝下一口汽油,從嗓子眼一直灼熱到胃裏。

“家裏最近逼我,再過兩個月我就35了,他們讓我盡快結婚,否則爸爸說要立遺囑不給我一分錢。”古馳哥說到這裏又喝了一口酒,突然靠近認真地望著言真,“這一個月內,我想來想去,沒有誰是我願意結婚的,直到昨晚,我夢到了你。在夢裏,你穿著婚紗跟我站在一起,所以我想來確認這個夢,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言真想過古馳哥要對自己表白,但沒想到是一上來就提結婚。

“我需要一些時間考慮,很難馬上就給你答複。”言真盡量讓自己說得慢一點,顯得沒那麽激動。

“我不想讓我爸再生氣,他病了,病得很重。”古馳哥往前靠了靠,距離言真更近一些,“先答應我好嗎?我們可以不那麽快領證,我帶你回家,去見我爸媽。”

“我……”言真的節奏完全被古馳哥帶著跑,腦子裏亂成一團。

“沒時間了,我不能等太久。”古馳哥伸手握住言真的手。

古馳哥的手強而有力,言真渾身僵硬:“這算是求婚嗎?”

“當然,我覺得夢是真的,我都看到你穿婚紗的樣子了,好美。”古馳哥的手心有點潮濕,不知是酒杯上的水汽,還是汗。

言真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這是人生中難得的機會,她不能輕易放棄,也不能輕易答應,她飛快地在腦子裏想好計劃:“給我一點時間吧,真的,有點太突然了。我想我們可能需要多點時間互相了解,互相確認心意,我希望結婚是因為兩個人相愛和彼此需要,而不是為了父母。”

古馳哥眼中熱忱的光芒黯淡下去,他很快失去耐心:“你確定?我求婚你都不答應?”

“不是不答應,是需要多一點相處的時間。”言真覺得自己沒錯。

沉默大約持續了半分鍾,古馳哥不再看向言真,望著酒杯裏的圓冰球,轉動著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先走吧,我想冷靜冷靜。”

言真感覺很不好,大老遠把自己叫過來,開口就是提需求,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感受。

“行,那我先走了。”言真說這話時帶著一點脾氣。

見他沒反應,言真放下杯子起身,還努力克製住自己不回頭。雖然不是真的想走,可他不叫自己,自己回頭很沒麵子。就這樣,言真真的一步步走出大門,一股撲麵而來的新鮮空氣令她打了個激靈。

亂糟糟的腦子安靜下來,離開這裏就隻能回家了。可她不想回家,想要去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哪怕這個地方是……突然被老天安排送到手邊的!言真立刻後悔,就算答應了又能怎麽樣,先答應再說,非常時期何必扭扭捏捏,索性先爽快地答應下來,還沒領結婚證,就不怕。想到這裏,言真又轉過身,這扇門真的就像是任意門,能帶她去神奇的新天地。青春如果不冒冒險,還有什麽意思呢?

門被再次推開,言真又走了進去。

剛才言真坐過的地方,有一個女人坐在那裏,看背影是長頭發,身材苗條,緊身衣勾勒出漂亮的直角肩和纖細的大臂,身材很好,正在大笑。

“一萬馬上轉給我,不許賴賬啊,這可是你自己挑來的姑娘。”

“我就不信了,再賭一把,我再叫一個過來。”

言真興衝衝的步伐突然停住,這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這莫大的羞辱,是一記看不見的耳光重重地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腳像是被定住,無法往前走,也無法往後退。就在這時,古馳哥正好看見了她,表情凝固,很是尷尬。

言真的腦海裏怒波翻湧,她仿佛看見身體脫離大腦指揮,徑自衝到兩人麵前,端起桌上的酒水狠狠地潑在古馳哥臉上,辣得他睜不開眼。酒吧裏所有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言真心裏很解恨。

“你怎麽回來了?”

一句話就把言真從幻想的衝動報複中拉回現實。

“我已經想好了,我來就是告訴你,婚姻對我來說是神聖的,我們的價值觀不匹配,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求婚。祝你父親早日康複,以後也不必再聯係了,互相拉黑吧。”

言真站在原地,大聲說完這番話,轉身大步離去。

一張張曾經見過的相親男的臉在言真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閃過,粗鄙的油膩的臉,精致的自私的臉,英俊的幼稚的臉,醜陋的迂腐的臉,自視甚高的挑剔的臉,肥胖的毫無教養的臉……男人真是令人失望,世界上很可能就沒有理想的男人,如果不是,為什麽自己一個也沒遇到過?回憶情感關係,言真隻有過兩段交往時間不到半年的戀愛,每周見一兩麵,其實都談不上了解,隻不過一起吃了幾次飯,看過幾次電影。這兩個交往過的男性,談話永遠是吃什麽,去哪逛街,去哪旅行,看什麽電影。有時候看一個好電影,言真想聊點深入的話題,時代背景人物關係價值觀之類的,對方總沒興趣,隨後又回到想吃什麽口味的爆米花,喝什麽汽水的話題。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似乎一輩子除了吃什麽,也不會有別的什麽,所以兩次戀情到了言真實在不想再敷衍的時候,就無疾而終。

媽媽不止一次問過:“真真呀,你到底要找個什麽樣的對象?”

如果知道正確答案就不會現在還單身了。她隻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麽樣的對象,不想要什麽樣的生活。羞辱是一枚火花,點燃了言真的鬥誌,關於幸福她並沒死心。

這天傍晚,如果有人經過湘江一橋,可能會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眼中卻散發出異樣光芒的姑娘,迎著斜風夕陽,徒步從河東走回河西,她的裙擺被風吹得飛起,越走腳步越快,快得簡直像要隨時飄起來。

這天傍晚,言真決定換個全新的發型。

新的,總是好的。

新朋友也是好的,言真在那個樹洞APP上,認識了一個聊得挺投緣的人。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年紀,隻是純粹地都把彼此當成了樹洞,這種感覺又安全又安心,還挺解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