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抓了一把好牌,為什麽一張都打不出去?
郵箱裏躺著蔣證發來的離婚協議書電子版,酒店剛送的頭茬仙居楊梅捏在手裏,紫紅汁水從指縫中滴下來胡畔也沒察覺,那酸甜的刺激性漿果清香彌漫開來,等胡畔嗅到時,才發現米色真絲睡衣上已被染上顏色,如血跡斑斑。
離婚理由是由於胡畔長期冷暴力導致感情破裂。
真是個笑話,究竟誰在冷暴力?
大約從結婚後的第三年開始,胡畔和蔣證間已經沒有了交流的時間和空間,錢也沒在一起花,逢年過節和紀念日胡畔等不到蔣證的禮物,還為他開脫,想著他工作太忙沒時間挑選購買禮物,索性自己買了發送賬單給他。第一年他還轉賬,後來就假裝看不見,胡畔嗔怪幾句,他索性算起賬來,反問胡畔送什麽給自己。
蔣證本不是吝嗇的人,或許當他開始計較時間與金錢,看到自己的信息和電話就心煩,胡畔討論的每件事他都找借口回避時,就已經不想延續這段關係了。
雖然從未全身心地互相愛過,可對於婚姻來說,沒有愛情難道不是常態嗎?婚姻明明是資產互相捆綁的經濟關係,婚姻法裏連一個愛字也沒有,這日子怎麽就不能繼續了?雖然沒有愛情,但家庭資產一直在增加,就像兩家合並的公司,合並後不僅繼續做生意,生意還越做越好,這不好嗎?如果再有個孩子,等於再共同注資一家新的子公司,綁定就更穩妥了。以自己和蔣證的人生閱曆和社會資源,完全可以保證孩子不會出紕漏,成長為更強大的新公司。早在結婚前,這番道理也是胡畔跟蔣證都認可的呀。
莫非是自己不夠好看,年紀大了?
扔掉楊梅洗淨手,胡畔攏攏頭發站到鏡子前。比起結婚前倒是胖了些,曾經穿S碼現在穿M碼也略緊,但因為胖了些,臉上沒有太多皺紋,未曾生育的胸部也沒鬆垮,齊耳短發比曾經的長發更幹練利落,隻是沒化妝的臉色有些黯淡,毛孔略粗大,眼中也毫無光彩。但這都不要緊,口紅能提氣色,粉底能蓋毛孔,眼線和睫毛膏也能增光添彩,捯飭捯飭再走出門去,胡畔還是那個精氣神十足的職場女性。
可為什麽蔣證要離婚,難道自己坐錯了牌桌?
胡畔心不在焉地給自己化了妝,然後去酒店樓下的會議室。公司早就進行了極高程度的網絡化辦公改造,光是開會的各種APP就有三四個,這次的會議內容顯然不便網絡展開。胡畔有點好奇,會議內容是什麽。果不其然,叫她來的原因是公司一位重量級合夥人要走,連帶著公司股份變更和新的人事調整會有一係列動作。以往,胡畔會更認真聽取會議內容,今天腦子卻不聽使喚頻頻走神。無解的問題令她胸口隱隱作痛,肌膚之下是癌細胞在瘋狂分裂,還是鬱結的纖維組織在擠壓正常細胞,尚未可知。但這隱痛化作脈脈岩漿,通過血管經絡擴散至四肢百骸,身體如同活火山,隨時可能噴發。平時,胡畔可以把自己關在家,想怎麽噴發就怎麽噴發,但今天不行,她必須毫無端倪地參加完全程會議,然後趕緊飛回北京。
今天是母親的生日。幾天前發現父親再次出軌並有了不愉快的談話後,胡畔一直為母親擔憂,工作頻頻走神,還出了紕漏,把發給魏嘉的“你認識離婚律師嗎?”發到了公司大群裏,幸好下屬發現早,提醒她及時撤回。
這令胡畔心驚膽戰,萬一被人知道她麵臨離婚,老板們會怎麽想,同事們會怎麽看?看著大老板嘴唇一開一合,她幾乎沒聽進去。好在手機可以錄音,晚點可以直接轉為文字版本查看。
散會後,胡畔的上司歐琳娜把她拉到一邊,問她有什麽想法。
這把胡畔給問懵了,她暫時沒精力去想公司的事情,反正自己已經是人力資源總監,再往上走也不可能是合夥人,應付完就得了。於是解釋說今天母親生日,得趕飛機回家,具體的想法等回了北京再找歐琳娜細聊。
前往機場的路上,胡畔給醫生發了預約手術的信息,胸前藏了兩個隨時可能爆炸的手雷,每分每秒都不自在。
晚上,胡畔拖著行李箱回到家,給母親帶來了預定的冰淇淋大蛋糕和鮮花,表哥黎鳴已經帶著曉雅提前到了,還帶來了一個精致的古董純銀相框,相框裏放著胡畔一家四口過年時拍的全家福。黎淑卿笑眯眯地接過相框,滿心歡喜,還招呼胡陽明一起看。胡陽明神不守舍,叫他好幾聲才有反應。
銀相框做工精美,細致的巴洛克風格紋飾,在時光的浸染下呈現出優雅的銀光。照片也是特意加過濾鏡處理的,中間坐著黎淑卿和胡陽明,後邊站著胡畔和蔣證,那是春節前特意去大北照相館拍的,那是全國最早的照相館之一,很有名。一家四口整整齊齊地穿著民國服裝,麵帶同款知性微笑,畫風極為和諧。
胡畔望著這張照片心裏在冷笑,誰能看出老兩口和小兩口都麵臨婚姻危機,沒準這就是全家最後一張合影,用這樣精美的相框鑲嵌起來,多諷刺。
黎淑卿是北京出生上海長大,胡陽明是上海人,兩口子因為工作調動來到北京,後來生下胡畔。一家人在北京沒什麽親戚,平時隻有黎鳴一家常來常往。10年前,黎鳴父母出國旅遊,一輛卡車刹車失控把他們的車給撞翻,老兩口雙雙去世。
這件事給了黎淑卿很大的打擊,黎鳴的父親是她最疼愛的弟弟。此後就讓黎鳴常帶著曉雅到家裏來,或者她帶著胡畔去看他,陪他說話。黎鳴在充滿回憶的舊宅四合院裏夜夜噩夢,迅速消瘦。在胡陽明的建議下,後來把院子賣了,換成三套住宅,剩下的錢做起了天使投資,大多投給了學長和學弟。幾年來,住宅增值翻倍,學長公司的收益也不錯,每年能拿到不菲的分紅。
黎鳴平日兢兢業業地養育曉雅,接送陪護輔導學習,十足的北京好爸比。曉雅倒是健健康康長大,他近幾年卻日漸消瘦,令黎淑卿和胡畔都擔憂不已,想給他介紹對象照顧照顧他,他堅決不要,越發喜歡待在家,維持跟胡家的來往是所剩無幾的社交。
“我現在都記得,小時候來家裏吃飯還掛著五好家庭的獎狀呢,那可是區裏評的五好家庭,全朝陽才幾家,可羨慕了。”
黎鳴一邊幫忙洗菜,一邊衝著姑父胡陽明說,說完還示好地衝黎淑卿擠擠眼睛。胡陽明手裏明明在擇菜,眼神卻不知在看哪,壓根沒聽見。
“五好家庭跟三好學生有什麽關係嗎?”曉雅天真地問。
除了胡陽明,大家都被逗笑了。
黎鳴解釋:“五好家庭就是最幸福的家庭,經常出三好學生,畔畔姨小時候每年都是三好學生。”
胡畔連喚了兩聲爸,胡陽明才回過神來,放下手裏的菜,就轉身要走:“對不起,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你們先吃,我去去就回。”
胡陽明說完就摘下圍裙,連看都不看黎淑卿,轉身要走。事實上黎淑卿也沒看他,自顧自地切著菜,一刀一刀絲毫不亂。
黎鳴趕緊看向胡畔,發現她的憤怒已經掛相,心道不好,趕緊搶上前去,小聲對胡畔說自己去勸勸姑父。胡畔卻冷冷地讓黎鳴留在家,自己趕緊換鞋追出去。
三分鍾後,胡陽明在地下停車場發動車,剛離開停車位,胡畔已經開著車,車頭衝著胡陽明開亮了前方大燈。
胡陽明歎一口氣,給胡畔打電話,片刻後胡畔接聽。
“畔畔,你別攔我。”胡陽明近乎哀求地說。
“你要去見那個女人嗎?”胡畔聲音冷硬,卻掩飾不住激動的顫音。
“你沒權利知道,也沒權利幹涉,我去哪去見誰都是我的自由。”
“可你是我爸!你今天得陪媽媽吃完這頓飯!”胡畔失控地喊道。
“我今天必須出去,你這麽耗著我隻會回來更晚。”
“那我就開車撞你,然後再去自首!你不要這個家,我就不要這條命!”
胡畔聲嘶力竭地大喊著,肺都快炸了,完全不像她的聲音在地下車庫裏回**。
兩台車就這樣頭衝頭地對峙,誰也不讓誰,胡陽明看見女兒像頭憤怒的牛盯著自己,她雙手把緊方向盤,隨時準備衝出去。
兩秒、三秒、四秒、五秒……胡陽明沒有看到胡畔有任何變化,相反她如懸在弓上的箭,弦拉得越來越緊,他從沒見胡畔這樣,乖乖女變成了潑婦。胡陽明無法理解,僵持到最後,還是泄了氣,把車倒回了停車位,然後默默地下車,走向電梯間,重新上樓。
幾分鍾後,胡陽明進了家門,隨後胡畔也回來了。
黎淑卿正望著一桌子做好的菜出神,見到父女倆回家,黎鳴趕緊迎上去,胡陽明隻能報以苦笑:“我記錯了日子,今天還是在家吃飯。”
“太好了,我都餓了,可以吃飯了嗎?”曉雅不諳世事地拍著手。
一家人又坐回桌旁,除了曉雅,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黎鳴這晚表現很好,一會兒給姑姑夾菜,一會兒給姑父倒酒。沒人說不合適的話,也沒人再發表意見,大家為了吃飯而吃飯,配合著黎鳴的安排,該舉杯時舉杯,該夾菜就夾菜。
終於到了最後吹蠟燭的環節,曉雅帶頭唱起生日歌,胡畔給媽媽戴上蛋糕店送的生日帽,黎鳴點燃蠟燭,胡陽明去關燈,柔和的燭光籠罩著每一個人,顯得這個家溫馨和諧,每人各司其職,一切都很完美。
大家唱到最後一句“祝你生日快樂”時,黎淑卿麵帶微笑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了個願,然後一口氣吹滅了蠟燭,大家鼓掌。
胡陽明再去開燈,屋裏恢複明亮,黎淑卿認真地望著剛剛轉身的他,目光堅定:“胡陽明,我的願望是跟你離婚。”
胡畔和黎鳴都愣住了。
黎淑卿冷靜地說:“畔畔,幫我找個離婚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