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畔上午還在開會,忙完兩個麵試,安排好新一輪員工內訓計劃,中午在路上吃了個三明治,匆忙趕到醫院換上了病號服。自己辦完入院手續,躺在病**,還得回複各種工作郵件,突然看到魏嘉給自己發來一條信息,那是她推薦來的離婚律師。

“所有律師都有執照,都懂同樣的法律條文,這是我認識的心最好的律師,這是推薦他的原因。”魏嘉這麽說。

兩天前,胡畔在家宴上聽母親決定要離婚後,本想拖一拖,沒想到母親一天催問八遍,逼得她不得不去打聽靠譜律師。胡畔看著離婚律師頭像有點驚訝,這位男律師,跟獵頭朋友推薦的竟是同一個人。北京那麽大,律師這麽多,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朋友竟然都推薦了他,看來這位黃皓律師不僅有點本事,可能也有點緣分。

胡畔沒立刻加律師的微信,雖然母親言之鑿鑿要離婚,但開弓沒有回頭箭,能晚一天是一天。萬一,晚一天就會發生變數呢?雖然在積極行動,但胡畔骨子裏卻開始消極,婚姻到底有多難?結婚近四十年的老兩口也有走不下去的時候。男女之間愛不愛,般不般配,能不能談戀愛,能不能結婚,能不能生孩子,能不能白頭到老,看起來先後順序邏輯嚴密,其實沒有前因後果的必然關係。

護士來問了,馬上要進手術室,家屬什麽時候能來簽字。胡畔正想打電話,黎鳴就拎著果籃和牛奶進入病房,東西有點沉,他走得滿頭汗。

“我簽,我是她哥。”黎鳴放下手裏的東西,跟著護士出去簽字。

等到黎鳴再回來,胡畔舒了口氣:“幸好有你在。”

“如果今天躺在這裏的人是我,我也隻能請你來簽字。”

黎鳴微笑著,表情釋然,胡畔聽著卻帶著幾分心酸,表哥打小身體不好,全家族所有人像守護人參娃娃般顧著他,等到有一天自己的父母也離去,怕是隻能兄妹倆給對方簽字了。

半小時後,胡畔躺在了手術室裏,麻醉醫生已經給她打過麻藥,手術醫生打開一個包裝,取出一支一尺多長的微創手術專用刀,外邊是透明的圓形柱狀玻璃,裏邊有精密的金屬構件,主刀醫生介紹這把刀是進口的一次性用品,單價五千多。

胡畔頭頂上亮著無影燈,大腦在麻藥作用下開始昏沉,隱約聽見自己說“好的,開始吧”,之後就閉上了眼睛。身體晃悠著,像躺在一艘海上的船。醫生跟護士的對話,在耳朵裏被無限放慢,如海風呼呼吹著,能聽見手術器皿在盤子上發出碰撞的金屬聲,意識漸漸渙散。心卻慢慢安定,隻要做完手術,沒準事情都會好起來,如果自己得了癌,告訴父母,他們還會離婚嗎?胡畔感覺眼角一熱,但馬上她就意識到這麽想太自私了,憑什麽要用自己來捆綁父母的幸福。真過不下去,早一天離早一天自由,人都該為自己而活。可自己錯了嗎?高三那年她不該破壞父親的婚外戀,而是默默地等著,等有一天爸爸提出離婚,扔下自己和媽媽,去和那個阿姨過全新的生活。或許有一天他們也會吵架,也會厭倦,也會相對無言,但就算是這樣,那也是他們的選擇,彼此都不會留有遺憾。

胡畔還沒來得及想出個結果,手術就結束了。

護士將她喚醒,醫生給她看手術切除的纖維組織,幾條像軟骨又像塑料的灰白色肉條躺在不鏽鋼盤子上。醫生說接下來這些纖維要送去做檢查。

傷口不到兩厘米,已經被醫生縫合,又貼上紗布,送到病房後,護士說輸液觀察兩三天就能出院。胡畔回到病房時,黎鳴已經準備好了保溫杯,裏邊盛了溫水,還準備了吸管。其實隻要見到表哥,她的心就踏實了,有這麽個哥哥,真是好福氣。

“疼嗎?”黎鳴問。

“還好,麻藥勁兒還沒過去。”胡畔說話輕飄飄的。

“你好好睡,我不走。”黎鳴幫胡畔蓋好被子,姑父已經租房的事像顆石頭在嘴裏膈應著,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哥,我跟你說個事兒,蔣證要跟我離婚。”胡畔睜著眼睛。

“他為什麽要離,我記得你倆從沒吵過架。”黎鳴一邊說,一邊把插著吸管的溫水遞到胡畔嘴邊。

胡畔喝了點水,潤了潤嗓子:“我問了,可他根本不回我話。能吵架倒好了,至少我知道哪有問題,可他從來不說,我想跟他聊聊,他也不聽,總是隻講他自己的事情。我這幾年過得,憋得慌。”

“你覺得他愛你嗎?”黎鳴問。

胡畔想了想,搖搖頭:“愛應該有偏愛和例外吧,他對我太冷漠了。”

“那你怎麽想,你願意離嗎?”

“我不想離,可我決定不了他。就像我不想讓爸媽離,我也決定不了他們。為什麽會這樣?我看過那麽多書,可還是想不明白!”胡畔積攢多年的委屈突然落地,放聲哭起來。

“參加爸媽的葬禮那天,我就知道沒有什麽是長久的,相聚不是,分別也不是,快樂不是,悲傷也不是,所以離婚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黎鳴憐惜地看著胡畔,“我也離過婚,最近,你前嫂子回國了。看她的意思是想複婚,但我一直不見她,她在家我就住酒店去。”

“她怎麽想的?”

“她想什麽不重要,是我早就明白沒可能了,男人就是這樣,想明白就不會回頭的。”

“哥,你講得我更想哭了,憑什麽是我,是我哪裏沒做好嗎?”胡畔一邊哭一邊說,手術中沒流的淚此刻奔湧而出。

“畔畔,站在男人的角度,我想跟你分享一下婚姻的真相。財產和孩子才是婚姻的標配,愛情和專一都不是。你能理解嗎?”

“不能!”

“有錢有孩子,日子總能過下去,沒有共同的錢也沒有共同的孩子,這是個弱綁定關係,在這個基礎上,就很難專一,繼續維持下去。我不了解蔣證,但我多少了解男人的本質,這也是為什麽早幾年我一直勸你要孩子的原因。”

“利益綁定也不代表愛呀,男人能接受沒有愛的婚姻嗎?”

“婚姻隻是關係的一種而已,能利益綁定一定是互相信任的,對於蔣證這樣的男人來說,信任比愛情更高級。”

“這麽說他不僅不愛我,也不信任我。”胡畔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像個無助的孩子。

黎鳴後悔了,不該把話說這麽透,隻好安慰道:“他不值得你哭,別崩了傷口。”

護士聞聲趕緊進來查看,不明內情的她說:“麻藥失效之後會有點疼,是正常的,忍一忍,這幾天不能喝酒,別吃辣,也別吃重口味的和發物哦。”

胡畔的淚硬生生被說回去了,護士走後黎鳴禁不住笑:“你從小最怕護士,記得你五歲我們出去玩,你踩到鏽釘子,姑姑帶你去打破傷風預防針,本來你哭得稀裏嘩啦,結果護士說了兩句,馬上就不哭了。沒想到現在還這樣,護士一來比什麽都好使。”

胡畔被黎鳴給說得還紅著眼眶卻笑了。

“你從小好強,生怕被人看輕。”

“你不好強?從小到大,我也沒見你在人前哭過,我懷疑過你是不是淚腺有問題。”

“眼淚除了抒發感情,還有清洗眼睛的作用。聚散離合很正常,世上的一切都沒對錯,能好好活著就很不錯了。隻有你好好活著,世界才與你有關,一定要愛惜保護好身體。”

胡畔看著表哥,若有所思:“哥,你怎麽這麽深沉,我這點事兒不算什麽,你別因為我受刺激。對了,手術和離婚你都別跟我爸媽說,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放心。”

黎鳴說完伸出小手指,胡畔也伸出小手指,中年兄妹像小時候那樣勾了手指,蓋個章,胡畔的心踏實了。

接連兩天,黎鳴每天來給胡畔送飯,晚上還帶小雅過來陪胡畔聊天。在孩子麵前,也不適合流露脆弱,或許人都需要角色扮演,扮著扮著就入戲了。這個堅強人設一直演到手術後的第三天,胡畔接到蔣證發來的信息,問她在哪。

胡畔把醫院地址發給了他,十一點,蔣證出現了。

蔣證坐在病床邊的客椅上,像探望普通朋友那樣,禮節性地看了看胡畔,又詢問了病情及手術情況,確定隻是小手術後,甚至沒問胡畔是否還疼。胡畔默默地觀察著他,這個男人雖然還是法律意義上的丈夫,但很顯然,寒暄流於客套,他已經不再關心她了。心一寒,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電子版你不回複,我隻好帶紙質版來了。”蔣證拿出離婚協議書。

胡畔不接,冷笑:“探病禮物還能帶離婚協議,真是拓展了我的人生閱曆。”

蔣證有些尷尬,兩人沉默片刻,胡畔看出蔣證心裏並非無話。

“當年你為什麽會選擇我?以你的條件,可以選擇的人一定很多。”胡畔擰著眉頭,嚴肅地發問,她還是更喜歡自己掌握主動權。

“我爸媽迷信,所有相親對象都得算八字,你跟我最合,也最旺我。”蔣證說完,忍不住笑了,“結婚後,我的事業的確越來越好,你的確旺我。”

胡畔詫異不已,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到蔣證不得不再次強調是真的。可這個答案真是荒謬,病房裏再次陷入沉默,隻剩兩個節拍不一的心跳。

“我可以離婚,但你得告訴我一個能接受的理由,為什麽你突然非離不可了呢?外邊有人了?不需要我旺你了?”

“我接受你的不理解,你要是想罵我跟我吵架,甚至打我,都成,我不怪你。”蔣證又沉默了片刻,但看得出來在整理思緒,他最後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我曾以為婚姻是成年人的標配,有個像樣的太太,對男人的事業發展很重要。直到現在我也覺得你是個很像樣的太太,我們互不幹涉各自發展,挺好。”

蔣證沒敢直視胡畔,把視線看向懸掛著的藥瓶:“這幾年我們都很忙,都沒時間沉下心來思考人生。疫情期間的幾次隔離,我突然發現其實有你沒你沒區別,有沒有這個家完全不影響生活。四十歲生日那天,我突然想到如果能活到八十歲,那現在已經過完了半輩子,就覺得不甘心了,想換個活法。”

“你想要什麽活法?”胡畔認真地看著蔣證,他看起來跟七年前沒變化,卻陌生得很。

“還不知道,但一定不是現在的生活。畔畔,你說我們的結合就像有限合夥責任製的公司,既然這家公司成立七年沒有任何產出,注銷也很合理。夫妻一場總有點感情,我希望好聚好散。”

蔣證說完終於敢看向胡畔,他的眼睛像瀅瀅湖水清澈坦然,一眼見底。胡畔看到那河**有渾圓的鵝卵石,安靜而堅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