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買的高端商業醫保為出院手續提供了極大便利,胡畔隻需查看賬單,簽個字就行。這個小手術很成功,除了愈合時會隱隱作痛外,隻要不做大幅度動作,不用力,就像不存在。胡畔有生以來第一次做手術,第一次感受到人體的神奇,原來切除一小塊肉並沒難以承受,原來複原也沒有那麽痛苦。

黎鳴來接胡畔出院,東西並不多,收拾起來也簡單,但他有點磨磨蹭蹭的,胡畔覺得他好像有話要說。

“哥,有話就說,我現在沒什麽承受不了的。”胡畔覺得表哥可能想安慰自己,“是不是擔心我離婚,怕我想不開?”

黎鳴見胡畔眼神堅定,殺伐決斷都能抗的樣子,放下了顧慮:“不是你的事,是姑父,他要去租房子,我想來想去,覺得他一個人在外邊住也不放心,就帶他去看了我離婚前他沒去過的那套。我說這套房是我同學的,現在人在國外,交給我代管,可以讓他暫住。”

正在檢查床頭櫃裏有無遺漏物品的胡畔,馬上轉回頭:“這麽快就要搬出去住,我爸真的瘋了。”

“姑父看房子的時候很高興,當場就付錢了。”

“我媽知道嗎?”

“我不敢說,怕她生氣。但你也別太著急,姑父這個年紀,做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咱們得理解。”

“理解他晚年放飛自我?我理解不了,他不僅是他自己,他也是我爸!永遠是我爸!萬一他跟那個老小三在一起,還沒離婚就同居了呢?萬一他昏了頭要跟人家結婚呢?我可不想這歲數還多個後媽。他有放飛自我的自由,我也有照顧他的義務和責任,你現在就帶我去。”

胡畔執行力超強,做出決定後就一分鍾都不能等,立刻催著黎鳴馬上就走。開著車的這一路黎鳴都在後悔,不該這麽快跟胡畔說,但這件事遲早也得說,不過是早挨罵和晚挨罵的區別,他也無奈,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了。下車時,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你還歎氣,你難道不知道阻止錯誤的事情發生才是正確選擇嗎?你看看自己,都瘦成什麽樣了?離婚這幾年,你是徹底放飛自我了,你是有不工作的本錢,你財務自由,可這樣真的過得好嗎?不是每個成年人都有獨立生活的能力。”胡畔拎著包,嚴厲地批評完表哥,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昂首走在前頭。

離開胡畔的視線後,黎鳴無奈地搖頭,不想繼續關於自己的話題。

“前嫂子最近怎麽樣,在糾纏你嗎?”胡畔突然關心起黎鳴來。

黎鳴鬆了口氣,終於換話題了:“她倒是不糾纏,這一次說得很清楚,勸我考慮複婚,這樣的話,曉雅又能有親媽在身邊,我也能有她照顧,養老是不用太愁了。”

“憑什麽她想複婚就複婚,當年她發現了你的病,就馬上跳起來要離婚,現在怎麽又要回頭?在國外浪了幾年,發現還是你最老實聽話嗎?”胡畔不明白。

“她讓我把她當成一名員工,說從公司離職之後,過幾年重新回這家公司不是不可能,婚姻也一樣。”

“家裏的員工隻有保潔阿姨和做飯阿姨,她這算什麽?”

“結婚員,她自己說的,最適合的工作就是當太太,所以以後會把做一個好妻子當成事業去經營。”

“那你怎麽想?你需要這樣的員工嗎?”胡畔尋味地打量著表哥,“前嫂子還不錯,不糾纏,不騷擾,也沒給任何家裏人打電話,搞套路去逼你,體體麵麵的。”

“沒有感情的關係,我再也不想要了,我跟你都是失敗者。”黎鳴開著車,苦笑了一下,“畔畔,你的公眾號寫得挺好。”

“我的公眾號?”

“是呀,還挺火,我認真看了。可你為什麽隻寫我的理論,你的思考呢?”

胡畔懵了,問他到底怎麽回事。黎鳴也懵了,他說那個公眾號上的照片一看,就是胡畔朋友圈發過的照片,馬上就認出來了,還以為她要化悲憤為動力搞點創作。胡畔讓黎鳴馬上停車,把那個公眾號轉過來。胡畔一看就冒火了,公眾號“漂亮朋友”,至少有五六篇公號文都用了自己朋友圈的照片,看說話的口吻,也介紹自己是HRD,公司背景也跟自己這家公司一樣。胡畔告訴黎鳴,這不是自己寫的,問他怎麽發現的這個賬號,能不能查到這人是誰。

黎鳴說他是無意中看到係統推送的,這個賬號流量不算多,但也不算差,分析說這人是認識胡畔的,能在胡畔的微信聯係人名單裏。

這話讓胡畔冷靜下來,她微信聯係人有兩三千,從不屏蔽朋友圈,也不設定半年可見一個月可見,誰會寫公眾號呢?一想到這個人是自己認識的就心生恐懼,胡畔在後台留了言:“你是誰?為什麽盜用我的私人照片,盡快跟我聯係,不然我報警。”

魏嘉大概在五分鍾後刷新公眾號後台時,看到了這個消息,她手裏正在從飲水機裏接水,一下子愣住,水溢出杯子燙了手,她一下沒拿穩掉在地上,熱水濺到腳上燙得她直跳。

從第一天用胡畔的照片發布文章,魏嘉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隻是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麽快,她有點措手不及。緊接著,她收到了胡畔的第二條留言:“你這種做法屬於非法盜用他人信息,用我的照片我的身份打廣告是非法牟利。今天之內你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報警。”

魏嘉慌了神,胡畔一定想不到這事兒是自己幹的,要怎麽解釋呢?衝了幾分鍾涼水,腳麵倒是沒起泡,還是紅了一片,火辣辣地疼。手機提示音突然響起,杜波發來的信息:“老同學,最近過得怎麽樣,一起吃個飯吧。”

杜波是大學同學,也是任壹欣生前的男朋友,兩人談了半年戀愛,畢業時正你儂我儂。任壹欣常帶杜波來一起玩,杜波曾跟魏嘉胡畔和袁不凡關係不錯,他性格開朗,健談。胡畔對任壹欣依然有著特殊的感情,或許借用這個機會呢。

魏嘉腦子裏飛快地轉動,這件事不僅要叫上胡畔,還得叫上袁不凡,這樣才像個懷舊局,人多氣氛也好,感情也能烘托到位。魏嘉馬上回複杜波,說好呀,改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約起來。杜波正等著她的回複,馬上就說好,還留了個地址,說晚上邊吃邊唱好好敘舊。

魏嘉馬上給袁不凡和胡畔分別發了信息。袁不凡散淡閑人,平時沒應酬,時間是肯定有。胡畔正在氣頭上,沒想到多年沒聯係的杜波居然今晚要見麵,也答應了。魏嘉特意打扮了一番,顯得重視,路上她就已經想好了,趁著今晚氣氛好,臨別時單獨跟胡畔說說這件事,跟她道個歉,以她對胡畔的了解,這事兒十有八九能遮過去。

杜波選的地兒是一家既能唱歌又能吃火鍋的店,全都是包廂,不像普通火鍋店那麽吵,說話敘舊倒是很方便。魏嘉在店門口,等到了胡畔和袁不凡,給杜波發了個信息,說要給他帶個大驚喜。

杜波還以為魏嘉是一個人來的,推開門後,魏嘉見到的是個肚腩凸出麵似滿月,頭發用發蠟打得溜光水滑的陌生中年男,正張開雙臂準備熱情的擁抱,一抬手,腕上的表金光閃閃,表盤反光,閃了魏嘉的眼,是勞力士。魏嘉心道杜波大學時是全北京的高校才藝比賽中能唱歌拿獎的,當年任壹欣能看上他也是因為他清新帥氣,怎麽變成現在這樣。杜波見到魏嘉很高興,魏嘉至今還能穿上大學那會兒的牛仔褲和T恤,但他沒想到魏嘉後邊還有胡畔和袁不凡,愣了兩秒鍾。

魏嘉敏銳地感覺到杜波不希望看到別人,為了今晚自己的事情,就跟杜波擁抱了一下。杜波很快就反應過來,馬上笑著繼續擁抱了胡畔和袁不凡,還熱情地拍了拍大家的背,說:“真沒想到,我們幾個還能聚齊,你們還記得今天什麽日子嗎?”

“什麽日子?”魏嘉看了眼胡畔和袁不凡,大家都沒反應。

“任壹欣的生日呀,不然我怎麽想起找你們喝酒。”杜波很入戲地說。

一提到任壹欣,三人都沉默了,重新看待這個陌生人的眼光中有了親切的成分。

杜波看起來混得很不錯,這間包廂夠坐十來個人,大長桌的對麵牆上有70寸的電視,杜波已經點了一桌子菜,雙拚鍋底,辣鍋配的都是道地川菜,清湯鍋有澳洲和牛、花膠、海參、竹蓀、響鈴,杜波還準備了紅的白的好幾瓶酒,還有一打啤酒,五顏六色地在桌上擺開來,魏嘉看得眼暈。

“也不知道你們愛喝什麽,我都備了。”杜波動作熟練地先打開紅酒,倒入醒酒器,看來還是瓶不錯的酒。

魏嘉嘀咕,要是隻有自己跟杜波兩人見麵,喝這麽多是奔著醉去的?打的什麽鬼主意?不過也幸虧有這麽多酒,一會兒胡畔喝到位了,再跟她道歉,話要好說很多。魏嘉這麽一想,主動端起杯:“我們都是任壹欣最親近的人,一起敬她一杯!”

四個酒杯碰到一起,每個人都因此動情而喝了酒,情緒在最短時間內得到了共鳴,大家一邊吃一邊唱起大學校園裏的歌。四個人的距離從物理上也很快拉近,起先還是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杜波一邊唱當年的拿手曲目《生如夏花》,一邊給大家挨個敬酒碰杯,越唱越起勁,唱到《他一定很愛你》時,已經挨個跟大家勾肩搭背了。

魏嘉看到一個在用盡力氣懷舊的中年男人的聲嘶力竭,也看到這個中年男人眼中的盈盈熱淚,大家回憶校園往事,樁樁都是美談笑談。當年在跟任壹欣談戀愛時,杜波其實是個不太敢在大家麵前發表觀點的羞澀男孩,總跟在任壹欣後邊蹦躂,她給他一個笑臉,就能美一天。任壹欣曾跟魏嘉說,跟杜波畢業後就會分手,他不是個有未來的男人。任壹欣在天有靈如果能看到現在的杜波,聽到他說的那些話,會怎麽想呢?

“年輕的時候我們在學校裏聽到的規則全都是錯的,畢業後才發現,得反著來才能混出頭。”

“人都一個樣,必須真實麵對自己,接受自己,活著不就是為了滿足自己嗎?”

“任壹欣並不是我最愛的人,我也不是她最愛的人,我們倆呀都最愛自己,但我一點不後悔。”

杜波每句話都帶著髒話,鏗鏘有力,不用這些字眼就無法表達他的情感和觀點。魏嘉看出他嬉笑怒罵間有些表情還和當年一樣,比如他表達自信的時候就會加大手臂揮動的幅度,虛張聲勢;他說髒字眼時會刻意重音,烘托氣氛。那個無知的年輕人變老了,變囂張了,試圖用這些誇張的字眼掩飾比年輕時更單調乏味的靈魂。雖然他更有錢了,但並沒有更有趣,當年的他明明最鄙視的就是這款中年人。

魏嘉時不時地瞄胡畔一眼,胡畔感受到她看自己時,也回以親切一笑,她完全被代入到這個懷舊局的場景裏,杜波的談笑風生讓她也忘了不愉快的事,魏嘉認定來這個局真是來對了。如果不是杜波把搭在她肩上的手滑到了腰上,這感動會更純粹。

“哥們兒的公司每年都在賺錢,人脈也沒什麽夠不著的,以後有什麽用得上的地方,盡管說,咱們這交情,不一般,對吧。”杜波明顯察覺到魏嘉瞪了自己一眼,然後把身體往旁邊挪了挪,沒有繼續挑戰底線,“當年任壹欣、魏嘉、胡畔,你們仨肩並肩地走在一起,絕對是校園裏的一道風景,都是美人兒呀。任壹欣是小野貓,胡畔是百合,魏嘉你是含笑,乍一看不起眼,但其實特別香。”

這話味兒不對,魏嘉一看胡畔,也是跟自己同樣的眼神。

“今天我大著膽子,說句心裏話可以嗎?”杜波突然眯眼一笑,一抬屁股坐在魏嘉和胡畔的中間,嘴裏噴出一股酒氣,滿臉通紅。

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誰還能說個不字,更何況也猜不出他要說的究竟是什麽。

“我呀,當年跟任壹欣好的時候也特喜歡你倆。任壹欣腰最好看,一尺七,我這手能摟一半,還特別軟,不是勒出來的硬邦邦。胡畔的腿最美,穿短裙那叫一個好看,又直又長,跟漫畫一個樣。魏嘉你那胸是一絕,我就不形容了,就是美極了。有一次我喝醉了,夢到跟你們仨同時談戀愛了。現在都記得那個夢是笑醒的,騙你們是孫子,全天下男人可能都有這種齊人之福的夢吧。”杜江說著說著把兩隻手同時搭在了魏嘉和胡畔的腿上,特自然。

魏嘉驚了,這說的是人話嗎?隻想馬上抽杜波一個大嘴巴,但餘光看到袁不凡已經比她還坐不住了,已經起身。袁不凡坐在胡畔旁邊,被胡畔一隻手摁回去。胡畔冷笑了一下,把另一隻手放在杜波的手上:“你接著說。”

“真的說?”杜波的鼻子都快碰到胡畔的臉了。

酒氣熏得胡畔稍微往後退了一點:“說吧,機會難得。”

“那我可真說了。”杜波把頭又轉到魏嘉這邊,色迷迷地看著魏嘉,“反正哥兒們現在混得還可以,以後你倆有什麽難處隨時找我,我一定全力以赴啊!你倆呢,我也能看出來,這歲數十有八九都跟老公不太和諧,日子過得沒意思了,要是寂寞了,想開心一下,找我!隨時,隨時——歡迎!”

音樂恰好播完,包廂裏安靜得隻有紅白湯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兩汪即將爆發的火山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