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回憶裏,總有一個夏天特別涼。

21歲的魏嘉背著鼓鼓囊囊的書包,在崩塌了半邊城牆和基石的路段不得不手腳並用,像在朝聖。她的臉像七分熟的蜜桃,微紅,還有點絨毛。魏嘉前邊是動作更敏捷輕快的任壹欣。箭扣長城的傍晚,抬頭就能看見那段近乎垂直的鷹飛倒仰,盤桓數百年的城牆早已崩塌,堅固的磚石在漫長風化中斑駁不堪,一些莽撞的野草在縫隙裏攢勁冒頭。

任壹欣離最近的烽火台一步之遙,回頭見胡畔和袁不凡遠遠落在後頭:“還往前走嗎?”

袁不凡收腹吸氣,費勁地邁過缺損兩塊台階的大坑,回答的力氣都沒了。

胡畔對前邊的路望而生畏,大聲朝前喊:“咱們還要走多遠?”

胡畔的話像套轡頭,讓兩個悶頭直衝的姑娘收住了腳。

胡畔說她表哥運動神經不發達,估計爬不過眼前那段陡坡,就在這裏紮營得了。此處已經居高臨下,這段城牆地勢還算平緩,晚上烽火台露營,明天還能看日出。

休整時,魏嘉接到了小學剛畢業的表妹言真打來的電話,告訴她自己考上了省重點中學。魏嘉鼓勵小表妹考到北京來上大學,還唱起了《北京歡迎你》。

一小時後,胡畔的表哥黎鳴終於抵達,他汗流浹背臉色蒼白。五人聚齊,從各自背包裏掏出地墊、熟食、水果、酒水,準備晚餐。水果是胡畔替黎鳴背來的,有紅提、芭拉、蓮霧,還有乒乓球大小的菠蘿。魏嘉第一次見這麽小的菠蘿,以為還沒熟,胡畔替表哥介紹這是泰國進口貨,特香特甜。

任壹欣麻利地爬上野城牆,把應急燈擱在高高的殘磚上,摁下開關後,地上多了個圓形的光明區域,烽火台變舞台。魏嘉靠在殘牆邊,看天地如畫卷鋪開,深淺漸層的綠肆意流淌,太陽搖搖欲墜,給雲彩山巔都鎏了層金。這個傍晚近乎完美,除了應急燈的光吸引了大大小小的昆蟲飛舞,布滿絨毛的肥胖蛾子,通體嫩綠的螞蚱,變換著身姿衝擊光源,舞動的翅膀在燈光投射中帶來或大或小的陰影。

哢嚓一聲,快門聲響起,魏嘉聽到聲音回頭,是黎鳴在給她拍照,臉色微紅。

“為北京奧運會幹杯!”任壹欣第一個舉起啤酒。

“感謝表哥請我們去看奧運會開幕式!”胡畔興奮地大喊。

月亮俯瞰著五隻酒瓶碰在一起,每人都笑著飽飲一口。

“你好,月亮!你真漂亮!”魏嘉喊了一嗓子,聲音被風給吹回來,像是有人在回應“漂亮……漂亮……”

“月亮!我要一份最省心的工作,錢多事少離家近那種,請幫我安排安排!”袁不凡調皮地接了一句,滿足地看著身邊三個姑娘,“我的理想就是咱們平安健康,做一輩子好朋友。”

胡畔沉吟片刻,兩隻手攏成喇叭衝著月亮:“我要去全世界最好的公司工作,我要當高管!我要年薪百萬!”

魏嘉、任壹欣和袁不凡不禁為胡畔鼓掌,袁不凡甚至吹了聲口哨。

魏嘉說:“我要嫁個好人家,我要生個最可愛的孩子,當最好的媽媽!”

“這叫什麽理想,隻要你想,肯定能行啊。”袁不凡不屑地說。

魏嘉不好意思地瞄了眼黎鳴,沒想到他竟然愣住,麵對魏嘉的試探居然心慌地轉移了視線。

“到你了,我們的校花,你想做什麽?”胡畔說完,大家都期待地望著任壹欣。

任壹欣拍拍屁股站起來,朝著月亮站得筆直,月光給她身體的剪影似乎比別人的都更精心:“月亮!我要好多好多錢,要很大很大的名聲,要永遠有人愛我!”

“願我們都能勇敢地麵對自己的欲望!”魏嘉說完,再次舉起酒瓶。

“敬文學社!”黎鳴凝望著魏嘉回應。

“敬文學!”胡畔高舉酒瓶。

五人一飲而盡,夜有了酒精滲入浪漫起來,宇宙像是為了他們暫停了運轉,一天一地都在聽他們說話。

“我準備了畢業歌,選了很久的,一起唱吧。”任壹欣拿出隨身聽,摁下按鈕,拉著胡畔和魏嘉站起來。

清新質樸的女聲響起:“哪天你想要閃電結婚,請先幫我找一個好男人,別一個人去幸福不理人。哪天你不小心就變成女強人,別忘了是我勸你要認真,無論再忙,都要陪我聊聊心聲……”

任壹欣摟摟魏嘉的肩,又用手指頭勾勾胡畔的下巴,大家一起笑著唱著,袁不凡鼓掌,黎鳴用相機哢嚓哢嚓拍個不停。

隨著音樂進入歡快的**,任壹欣用筷子紮起一隻小菠蘿,假裝麥克風,獨自爬上城牆,大唱:“有事你要人商量,我最喜歡,歡迎找麻煩。”任壹欣模仿歌星表演,誇張地邊唱邊扭。大家被她情緒感染,氣氛達到**,山穀裏回**著歡快的歌聲笑聲。

入睡的野鳥受到驚擾從山澗飛出,是隻黑色大鳥,憤怒地呼扇翅膀,以極快速度掠過烽火台。沒人看到是翅膀觸到任壹欣,還是她沒站穩,一眨眼的工夫,失控的驚叫聲和她的身影迅速消失。

音樂戛然而止,任壹欣真的不見了。胡畔撲向城牆,大聲呼喊著任壹欣的名字。魏嘉比胡畔慢了一步,她難以置信地望向黑暗山澗,沒再傳出任何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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