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38歲的魏嘉也想做那種十全十美的女人,但生活沒給她這個機會。

大夏天中午十一點,她在三裏屯的新源裏菜市場,皺著眉頭把一包泰國小菠蘿放入Goyard大號托特包裏。包裏已經有了三文魚頭、老鼠斑、北海道元貝、鱈魚膠……背好包,去路邊開一輛大G,爭分奪秒地趕回位於朝陽公園旁邊的豪華小區。

隻花了四十分鍾,魏嘉再次回到這個家,客廳至少四十平,帶一個大露台,明廚明衛還朝南,這戶型九成是小區樓王。透過廚房的窗戶能看到露台上繁茂的花草,鍍過晶的大理石地麵一塵不染,大概十米長的一麵牆上是頂天立地的大書架,滿當當全是書,足足幾千冊的書。書架盡頭與落地窗交接的位置,有張安穩的老虎沙發,帶一個腳凳。

生活糟心的人最不喜歡什麽?

魏嘉最不喜歡看同性同齡人的美好生活,偏偏她的工作就經常遇到,挺堵心的。

魏嘉幹上門廚娘小半年了,雇廚娘的人家大都在不錯的小區,裝修大多美式法式,年紀大的人才用新中式。前不久她還去過一家好像啥也沒裝,看起來沒家具其實死貴的詫寂風的家。好在這都不是她喜歡的風格,一個家的裝修就像一個人穿什麽衣服戴什麽首飾,能充分體現出這家主人的精神麵貌和審美品位。

魏嘉眼睛毒,能從很多細節看出主人家的夫妻關係、經濟狀態以及社會地位。比方說,地中海風格的裝修,這家主人很可能十年前賺到過錢,最近幾年不行了,也沒錢重新裝修和換房,未來要麽在這個過時的外國農村風格房子裏終老,要麽遲早因沒錢賣掉這套房子換套更小更遠的房子養老。

魏嘉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這個家百分百按照她的心意存在,要是能坐在那椅子上看會兒書,光線頂好。這個大膽的想法吸引著她,情不自禁往書架那邊走去。

“三葷一素一湯,主食雜糧飯,買的菜你看著做,剩下的放冰箱。”太太打斷了魏嘉的思路,是跟魏嘉年齡相仿的貴婦,臉上貼著麵膜,身上還裹著浴袍,扔下這句話就轉身回了房,甚至沒正眼瞧她。

魏嘉停下腳步,拿著手機轉身追過去:“太太,跟你確認一下,我去買菜的時候已經開始計時了。”

“嗯。”太太連話也懶得扔一句。

“車鑰匙和包我都放回原處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太太也不回頭,伸手搖搖,留下一陣香風消失在走廊盡頭。

到家APP上最便宜的是三次做飯服務435的套餐,最暢銷的是1600的套餐,每次服務3小時,共10次。但最賺錢的,還數養寵家庭專屬保潔,一單319起,可魏嘉對貓毛過敏,幹不了。魏嘉從自帶的帆布包裏拿出圍裙袖套手套,操練起來。

這家的冰箱是進口的冷門牌子,魏嘉在網上看到過,價錢是六位數。冷藏室裏有各種蔬菜生鮮,冷凍室裏蟲草、燕窩、海參、魚膠各種名貴食材,全無剩菜。這家過得真是頂頂好的日子呀,腦子和肚子啥也不缺。

“阿姨,我想吃紅燒肉。”

稚嫩的聲音響起,魏嘉覺得熟悉,一回頭,天呐!怎麽是黎曉雅,她是芙語的同班同學,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誒,芙語媽媽!”黎曉雅也認出了魏嘉。

魏嘉心裏亂糟糟的,又是解釋又是叮囑,她臨時編出一套瞎話,說自己是來體驗生活的,為了寫小說,這件事芙語完全不知道,請曉雅一定要幫自己保密。

“放心,我嘴嚴著呢。”

可愛的小姑娘,做了個給嘴拉上拉鏈的動作,魏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這頓飯做得心裏不是滋味。說來也怪,滿桌飯菜隻有黎曉雅吃,直到魏嘉洗完碗,收拾完廚房,她媽在房間都沒出來。魏嘉走,也是黎曉雅來送的。

“阿姨,你做的飯太好吃了,下次還可以請你來嗎?”

魏嘉摘下圍裙袖套,一邊笑一邊換鞋,恨不能馬上走掉,“我真的隻是體驗生活,為了搜集素材。”

“那我以後可以去你家吃飯嗎?保證不告訴芙語。”

“當然,歡迎來我家。”

魏嘉尷尬得不行,還得故作自然,幾乎是逃走的,進了電梯就把到家軟件給卸載了。這一路她都帶著莫名的火氣,直到回家,回到“答應”讓女兒同學去吃飯的家。

使用麵積三十多平米的一居室裏擠了三個人,除了魏嘉和芙語,還有魏嘉的母親龔慈芸。客廳也是餐廳,茶幾也是餐桌,沙發也是餐椅。陽台朝北,沒有陽光,連盆花也養不活。

這個家加上廚房衛生間都沒黎曉雅家客廳大,需要手動除霜的冰箱裏隻有打折果蔬和剩菜。十二平米臥室裏的高低床,芙語睡上鋪,龔慈芸睡下鋪,床底下還有個訂製的床箱,是魏嘉睡覺的地方。每晚龔慈芸上了床才能拖出來,半夜龔慈芸上廁所,魏嘉睡得再沉也得爬起來。臥室裏還有寫字台和大衣櫃,外加一張椅子,寫字台上還有個掛牆書架,塞滿芙語的書和卷子,幾乎沒下腳的地方。老中青三個女人的四季衣物被褥,衣櫃擠爆也塞不下,隻能裝在一隻隻收納箱裏擱在客廳,跟魏嘉的書並排占了大半麵牆,另外還有囤積的日用品和食品,五顏六色堆積如山,和發黃的暖氣片以及暖氣片上方的熏黑遙相呼應,營造出貧民區日常。

這樣的家,魏嘉怎麽好意思讓住在高級小區的黎曉雅來。

這樣的家,芙語也不會帶同學回來。沒錯,芙語就從沒帶同學來家裏玩過。這麽一想,魏嘉稍微舒了口氣。

傍晚去袁不凡家的小賣部取快遞時,袁不凡請魏嘉喝了個酸奶。那是他們公司的產品,經常有臨期的,公司就發給員工當福利。每天下班晚高峰也是取快遞高峰期,袁不凡父母回家做飯,袁不凡就頂班,魏嘉常來幫忙。

“從沒這麽丟人過。”魏嘉狠狠地嘬了口酸奶,把吸管咬變了形,扔了瓶子開始整理快遞箱。

“勞動光榮,有什麽可丟人的。”袁不凡不以為然。

“阿姨幹活兒沒毛病,同學的媽來幹活兒,不尷尬?”魏嘉想了想,扭過頭來問袁不凡,“要是芙語知道了,以後還怎麽上學?怎麽麵對朋友?”

袁不凡不以為然:“小姑娘不說了嘛,幫你保密。”

“這活兒真不能幹了。”魏嘉揉揉腰,向往地望著虛空,“曉雅家可真好,以後我發了財就弄個那樣的家,弄個那麽大的書架,放滿書。”

袁不凡想了想:“那地段,那麵積,那景觀,得一兩千萬吧?”

正說著,幾個來取快遞的人突然一陣喧嘩,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幾人的議論拚湊出事件全貌,就在幾分鍾前,小區另一個院兒裏殺人了。聽說是合租房,為水電費分攤不均吵架,一男的激動起來拿刀捅了合租的仨姑娘,然後跑到二十樓上跳了下去。

袁不凡聽得瞠目結舌。這小區是五環外的安置房,綠化不多,戶型也小,業主大多是從通州那邊幾個村遷來,每家分幾套房,家家都有出租。不少房東為了多租幾個客,把客廳打出隔斷,多出一兩間臥室,兩居變三居,三居變四居。租客大多是年輕上班族,常聽說為分攤費用吵架,但鬧出人命還是頭一遭。

這些人拿走快遞,留下一些煩惱。袁不凡擔心房主家要變凶宅,誰家趕上這事兒也算倒大黴了。魏嘉卻又想起了曉雅家的豪宅,那種高級小區是不會出這種事的。

“我就不信了,這輩子靠寫字混不出來,他媽的!”魏嘉咬著後槽牙狠狠地說,“是懦夫把自己變成懦夫,是英雄把自己變成英雄。”

“呦——薩特!”袁不凡突然回過神來,驚詫地望著魏嘉,“你怎麽說髒話了?”

遠處傳來警車的鳴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