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什麽時候開始說髒話的?

魏嘉心裏咯噔了一下,打小她明明不說呀,上大學也沒說過,結婚後跟婆家住不可能說,後來有了芙語更不能說。

嫁給周默是大學畢業後一年的事,當時有點焦慮,全國取消畢業包分配四五年了,都得自己找工作,要麽考公,要麽找個有編製的單位,最好是國企,在北京才好弄到戶口。有個北京戶口,是魏嘉打小的夢想。

魏嘉是南方小縣城人,這地方雖然也緊挨著省城,但畢竟是縣城,人文氣象城市麵貌都沒法跟省城比。魏嘉打小愛聽北京話,透著體麵和自信,講道理就像講真理。不像家鄉話別別扭扭的尾音,就算占著理,一開口就變成討好型人格的弱勢群體。

當時魏嘉家在龔慈芸單位家屬房,院子不大,人人都說家鄉話。魏嘉從小最愛看新聞聯播,跟著央視主持人學標準普通話,她模仿能力極強,在幼兒園說,在家也說,沒人教也說得字正腔圓。龔慈芸聽得直皺眉頭,問她到底想幹嘛?難道要在小縣城說一輩子普通話?

三歲的魏嘉昂著頭,說:“我長大了要去北京,北京是首都,有天安門廣場,有故宮,還有全國最好最大的公園,北京最好了,我要當北京人!”

居委會會計龔慈芸氣得睡不著,翻來覆去給小魏嘉做思想工作,勸她踏踏實實做人。

魏嘉出生那天,父親魏興國就因公意外去世,小寡婦龔慈芸沒再嫁,帶著女兒安分守己上班,沒有野心隻想平安。小魏嘉無法理解媽媽的心意,強得很,龔慈芸為逼她說家鄉話,隻能威脅說普通話就不給飯吃。龔慈芸當爹又當媽,還得工作,生活節奏容不得她和風細雨,湖南人骨子裏也沒有和風細雨,也會上手打屁股。三歲的魏嘉倒不怕疼,為混口飯吃從此在家說家鄉話,出門再改普通話。

為此,魏嘉幾乎沒有童年的朋友,小夥伴都不愛跟她玩。

為此,魏嘉也得到了老師表揚,語文老師誇她的發音全校最標準。得了表揚,魏嘉的語文成績就特別好,也更愛看書。小學五年級,魏嘉大著膽子給《少年文藝》投稿,把她對北京真摯的向往都寫了進去,這篇作文居然發表了。校長知道後都興奮了,在全校大會上點名表揚魏嘉,說她是全縣第一個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文章的小學生,是全校同學學習的榜樣,還讓她上台給全校的孩子朗讀了這篇文章。

那是魏嘉人生中第一個高光時刻,她覺得自己有天賦,以後準能靠這個吃上飯。她開始嚴於律己,想當北京人先得像個北京人,講話做事都得有規矩。她喝湯不出聲吃飯不吧唧嘴,還提醒龔慈芸別吧唧嘴。她也絕不隨地吐痰,正確方式應該吐在紙巾裏,然後包好扔到垃圾箱。每次龔慈芸吐痰,吐完了還用鞋底蹭蹭,魏嘉就皺眉頭,就要給媽媽做思想工作。好在龔慈芸雖然隨地吐痰,但從不講髒話。

世上有許多可以解決問題的辦法,表達情緒的途徑,為什麽要說髒話?其他孩子說些不合年齡的髒話時,不論是衝著她還是衝著誰,她都會報以鄙視。小學就懂的道理,怎麽會這歲數還破了自己的規矩?

魏嘉想起來了,是離婚之後開始說髒話的。

周默是同級不同係的校友,在文學社活動上認識的,沒畢業就跟魏嘉表白過。那時候的魏嘉是文學社副社長,剛從師姐師兄手裏接過來的班,她和胡畔、任壹欣、袁不凡悉心經營,每周開讀書會討論文學巨匠,討論各種文學獎,有時候還吟詩,排練小話劇。那時候的魏嘉,看不上周默這個連詩都不會寫的郊區男孩。

畢業是道青春分水嶺,走出校門的魏嘉公務員沒考上,研究生也沒考上,有編製的國企崗位麵試都沒進。她慌了,在她的計劃裏大學畢業就該是北京人了,不知接下來怎麽辦。周默就在這時趁虛而入,他說昌平家裏房子快拆遷了,要是能結婚,戶口本多個人能多分些麵積,或者錢。

周默後來在生意場上表現出的狡黠,在情場上早早體現。魏嘉還沒看清前路,就被周默哄得暈頭轉向,稀裏糊塗地交往了兩個月,哭過笑過睡過,在最後一次國企應聘失敗後,跟他領了證。魏嘉想,至少嫁給北京人了。婚後才知道滿十年才能轉成北京戶口,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有點後悔,但肚子裏已經揣上了芙語。魏嘉又想,都北京人的媽了,戶口遲早的事。

為了這戶口,魏嘉忍了許多年許多事,說好的拆遷遲遲沒兌現,婆家對她諸多挑剔,嫌棄她沒工作沒收入,娘家也沒助力,她忍了近十年,從不回嘴,更不說髒話。好在周默做的飯店生意不錯,一直在賺錢,沒短過家用,後來還買了一大一小兩套房,雖然都在五環外,至少不用再跟婆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終歸是好的。

這套一居室,就是他倆婚後買的第一套房。再後來周默生意越來越忙,就經常不回家了。那時芙語還小,身體也不好,魏嘉不是抱著她跑醫院,就是牽著她去培訓班,每天買汰燒一樣不能少,夫妻倆各忙各的。

從那時候起,魏嘉就開始覺得累,一分鍾時間都沒有,就像進入無限流小說的女主角,日複一日看不到頭。直到蘇瑞瑞大著肚子來敲門,她才知道周默出軌。蘇瑞瑞那一鬧,日子真過不下去了,結婚九年半的時候,結婚證換成了離婚證,等了十年的戶口就這樣沒了。魏嘉想,老公都沒了,戶口算個屁。老娘一天都不想在這個家待了。

終於想起來了,就是從離婚那天魏嘉第一次說髒話。

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髒話。黎曉雅媽媽那種住體麵房子的太太不會說髒話,不需要也沒必要,她可以去看心理醫生,隨時出國旅行,做昂貴醫美,狠狠刷老公的卡。住安置小區的魏嘉發泄隻能撿最便宜的,髒話不要錢,就像空氣和時間人皆可得,真好。痛快痛快嘴增加肺活量還能少長幾顆乳腺結節,四舍五入算養生保健。

這些年魏嘉在深夜陽台上狠狠地罵過周默,也在獨自散步時對著護城河罵過周默,但回到家,在龔慈芸和芙語麵前,她必須是像樣的媽媽像樣的女兒,不說髒話不吧唧嘴,也不隨地吐痰。要不是今天受了刺激,也不會在袁不凡麵前暴粗。魏嘉重重地拍了一下嘴,提醒自己別把髒話帶回家。

魏嘉抱著從團購網站買的三個快遞進門時,龔慈芸在廚房裏忙活,火旺油熱,滋啦啦爆出蒜香,然後是肉香,是辣椒炒肉。桌上已有兩個菜,一道小炒上海青,一道牛肉芋頭湯,沒有什麽比這樣的日常美食更能安撫身心了,魏嘉的心從硬邦邦的核桃漸漸鬆弛下來。芙語也放學回來了,17歲的少女已經比魏嘉高了,見魏嘉拆快遞,放下書包還跟小孩似的過來湊熱鬧:“媽,買了什麽好東西?”

“堅果,給你的。”魏嘉有點心虛。這堅果在團購網站上比淘寶便宜一半,進口的比國產的隻是香一點大一點,營養成分差不多。芙語下學期就高三了,每天做題到深更半夜,她心疼,可能拿出來的營養費也就這麽多。

芙語有點失望,對堅果半點興趣沒有:“媽,要是我這次分到重點班,能不能買雙匡威獎勵我?”

“你的回力不是挺好的嘛,國產潮牌知道嗎?匡威也就是個進口回力。”

“我想要一雙真正的匡威嘛,每個同學都有。”芙語撒著嬌,試探地看向魏嘉,“我爸不是每個月給兩千五嗎?我們省省,我以後都不吃堅果了,我不愛吃,就給我買一雙吧。”

“你又不缺鞋,人人都有就沒必要隨大流了。堅果補腦,你現在正是用腦子的時候。你算過兩千五每天多少錢嗎?一天才八十三。”魏嘉看到龔慈芸正好端著小炒肉上桌,要拉同盟,“媽,你告訴她現在青菜多少錢一斤。”

芙語不高興了,大聲地:“別說了,不買不買,我上大學打工自己買。”

魏嘉和龔慈芸對望一眼,魏嘉眼神裏說的是這孩子真不懂事,龔慈芸卻是心疼魏嘉的委屈:“進口回力多少錢?奶奶給你買。”

“媽——”魏嘉用眼神製止龔慈芸,母親隻要一妥協,她剛才的話就白說了。芙語從小管外婆叫奶奶,魏嘉知道母親打心眼裏疼芙語,但心疼歸心疼,母親退休金一個月不到四千,不能花她的養老錢。

“別生氣,帶著氣吃飯不消化,乖啊。”

龔慈芸對孫女倒是和風細雨,從不給芙語做思想工作,但魏嘉不吃醋。龔慈芸曾經說過,她對芙語好,就是幫魏嘉減輕負擔,主要是心疼魏嘉,不想她太累太苦太為難。所以魏嘉沒說話,繼續拆手裏的快遞盒,奇怪的是三個快遞,除了一個團購的洗碗巾,竟然還有一盒堅果。魏嘉心裏嘀咕,前兩天有店家打電話來說因為物流延誤,就補發了一個件,原件讓快遞公司原路退回了。八成是快遞公司那邊出了錯,沒退回去,兩個件都發到家了。

芙語看到這多出來的堅果,馬上打擊報複:“誰亂花錢呢,你怎麽買兩盒?你說要算著過日子,怎麽又不算了?”

“我當然算了!買兩件減十塊呢,全世界也沒有這麽便宜的價錢了。”魏嘉一天之內第二次編瞎話了。

“從今往後,快遞箱別扔,我去賣。”龔慈芸一邊擺碗筷,一邊說。

“家裏都快爆炸了,咱不攢垃圾行嗎?”魏嘉對家裏的囤積現狀早就不滿了。

“我每天賣,不占你地方。”龔慈芸笑眯眯地說。

魏嘉歎了口氣,有媽在,這個家她也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