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出來的堅果,魏嘉終是沒退,也沒聯係店家。
世上那麽多人占便宜,自己為什麽不能占一點?魏嘉不喜歡占便宜的自己,但她更不喜歡窘迫的生活。離婚後要不是每個月有周默給芙語的兩千五撫養費,日子真的很難過下去。可芙語是他親女兒,憑什麽每月隻有兩千五?物價漲了這麽多年,撫養費一分沒漲。並非魏嘉不想要錢,主要是不想見周默,也不想再跟周家聯係。百無一用是書生,女書生也是。
魏嘉能感覺到怨氣從丹田開始聚集,徐徐上升,必須在怨氣抵達胸部變成結節之前,把注意力轉移。正想用手機看看公眾號上的成績,袁不凡發信息過來,問她要不要喝點兒,順便跟她八卦小區凶殺案的進展。
五分鍾後,魏嘉坐在袁不凡家小賣部門口的椅子上,兩人蹺著二郎腿,一人一瓶北冰洋,就像當年坐在學校操場邊。
“確切消息,跳樓的小子當場沒了,倆姑娘失血過多也沒了,還剩一個重傷的在醫院搶救。救護車就拉走一個,我媽親眼看到的。”袁不凡有滋有味地說著,嘬一口汽水。
“你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怎麽了,那麽衝動。我不明白,好端端的日子,遊戲玩著直播看著外賣叫著,飯也不用做,上個班能有多大的火?”魏嘉不解。
“年輕人全是刺兒頭,都以為自己能整頓職場,上班一句話不多說,下班領導電話也不接,團建滴酒不沾,覺得自己名校畢業就牛了,來上班是給公司長臉了。哼,有本事別打工呀,去創業,幹掉我們公司,收購我們公司,然後把我們全開嘍。”袁不凡每次說起年輕人,就一肚子牢騷。
“你不是行政嗎,他們怎麽得罪你了?”魏嘉關心地看了袁不凡一眼。
“倒沒直接得罪我,是我聽到他們聊天了。說70後80後吃到了時代紅利,趕上了便宜房價,遍地的工作崗位,找對象也容易。好像我們故意占便宜似的,怎麽不說以前大學還沒擴招呢?上個本科比現在難多了,我們小時候哪請得起家教?也沒手機沒網絡,睜眼兒瞎似的。”袁不凡越說越來氣,一拍大腿。
魏嘉問:“到底誰擠對你了?”
袁不凡不屑地:“他們敢?都是螺絲釘,晚出廠的瞧不起早出廠的,腦子進水了。”
魏嘉被袁不凡說樂了。
袁不凡說:“每天看這幫小碎催的臉色,真不想幹了。”
“跟他們置什麽氣,犯不上,你要退休那不是隨時嘛。再說你還沒找到真愛呢,還是出社會能多認識點人,你要天天跟家看攤兒,隻能認識送快遞取快遞的。”魏嘉耐心地幫袁不凡分析,“你條件還是很不錯的,兩套房子一家鋪子兩間車庫,明明可以躺平卻堅持工作,多靠譜。”
“你們女的都喜歡上班的?”袁不凡懷疑地看著魏嘉。
“我們女的都喜歡有錢,還願意給我們花錢的。”魏嘉白了袁不凡一眼。
“所以我找不到真愛,是因為沒給人花錢?”
“你想想為什麽日本相撲手全國女性最想嫁?”
“錢多命短?”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你們女的真現實。”
“你們男的有一個不現實的嗎?”
“我!”袁不凡胸脯一挺。
“說正經的,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魏嘉問。
“與君初相識,恰似故人歸。”袁不凡半閉著眼睛,沉浸在幻想裏。
魏嘉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我以後再問你這個問題,我就是傻子。”
袁不凡睜開眼,恢複了正常狀態:“我看你心情不好,怕你鬱悶,找你逗逗悶子呢。”
魏嘉心頭一暖:“我皮糙肉厚不怕鬱悶,隻怕窮。”
袁不凡舉起手裏的北冰洋,跟魏嘉碰了一下,兩人大喝一口。
“你說我能找個什麽體麵的工作?”
“你真想上班?那以後還寫東西嗎?”
袁不凡的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朝九晚五的工作,魏嘉不知道還能不能應付過來,因為她白天要去做兼職短工貼補家用,晚上得等母親休息了,她才能安靜碼字。每天都不想起床,又每天不舍得睡覺。白天體力勞動,晚上腦力勞動,眼皮就像患了肌無力,常年睜不開,睡得最香的永遠是公交和地鐵上,站著都能做夢,每次都舍不得醒,希望地鐵和公交能一直開下去。
之所以會寫東西,是因為婚後婆婆當著親戚的麵,說魏嘉一天班沒上過,一分錢沒賺過,有老公養就是有福氣。魏嘉聽了這話不消化,立誌自己賺錢。那時候她看雜誌,什麽雜誌都看,有一天在一本女性讀物最後一頁看到征稿函,上邊寫著稿費千字二百到三百,還有編輯的郵箱。魏嘉想起了人生高光時刻,立刻買了幾本樣刊,模仿著裏邊文章的風格,試著寫了一篇。兩個月後,編輯給魏嘉回郵件,要加她QQ,說是過稿了,等排期就能刊登,要她的聯係方式寄樣刊和稿費。那次寫了五千字,賺到一千塊,那時候相當於龔慈芸半個月的工資,高興壞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但發表的不算多,一年也就萬兒八千的收入,但她因此被拉進了作者群,認識了許多編輯和作者。
魏嘉剛入行,就見證了期刊業進入無紙化辦公的新階段,小時候以為的要逐字逐句手寫,變成了電腦打字。
魏嘉隻能算邊緣作者,那些真正的專業作家,不僅能靠稿費吃飯,還能買房,甚至有些寫長篇的大作者還能賣出上千萬的版權費。對魏嘉來說,寫作不僅僅是夢想,也是通過能力變現改變命運的途徑。她在論壇發過小說,在雜誌刊登過,隨著時代更迭,期刊陸續倒閉,她就什麽賺錢寫什麽,轉戰網文新媒體文,男頻女頻都試過,什麽火就寫什麽。她跟過許多風,也嚐試過創新,不知是運氣不好還是能力不夠,總差口氣。後來自己寫網文賺不到錢就給大作者當槍手,千字二三十,寫得水一點,一晚上平地摳餅憋出三四千字,交給大作者修改調整,再以千字大幾百甚至上千的保底簽約價用他們的筆名發表。當槍手是最近幾年魏嘉收入最穩定也最累的工作。除此之外也嚐試過寫劇本,可畢竟不專業,幹不過三大院校畢業的新人,更比不上功力深厚的老師傅。這活兒付款周期又長,也難有署名,認識幾個製片人導演也都是甲方,實際上跟雇她去做上門廚娘沒區別,最終放棄了。
這些年來,魏嘉一直在苦熬,做夢都在想人物想情節想對白想如何創新。隻要跟命運死磕,隻要磕不死自己,總有一天她會把南牆撞破,進入新世界。袁不凡知道這一切,所以,他問到了點子上,還要繼續寫嗎?
北冰洋喝光了,魏嘉也拿定了主意,她吐出被咬得變了形的吸管,認真地看著袁不凡:“我要找份體麵的工作,也要繼續寫。”
“你會累死的。”
“那也比窩囊死強。”
魏嘉回家時,龔慈芸已經洗完澡躺**了,為了不影響魏嘉晚上寫東西,龔慈芸每晚電視隻看到十點鍾。芙語還在挑燈夜戰對著卷子奮筆疾書,上高二後,每晚刷題都要刷到十二點半甚至一點才上床,早上六點半就起床,要在早高峰之前去學校上早自習。魏嘉望著芙語纖瘦的背影,有點心疼,也有點驕傲。
陽台的角落裏有張小小的桌子,桌上擺著用了五年的台式電腦,這個不到一平米的地方,是魏嘉跟命運搏鬥的戰場。她今晚不想那麽早碼字,先打開手機看公眾號的數據。
我們生活的世界表麵上看還跟以前一樣,其實早就分裂出另一個平行網絡世界。網絡世界裏肉身變成ID,變一個變多少個都沒問題,性別任意勾選,年齡也隨意設定,頭像是美顏濾鏡拍出來連狗都認不出的樣子,汪汪汪,是卡通形象,是植物,是病毒,甚至任何一張圖片。在網絡世界說的話也可以是別人的聲音,甚至不是自己的想法,無數的不具名轉發等於集體抄襲。網絡世界可以不負責地表達任何觀點,可以不見麵就談戀愛甚至上床,還可以做一切生意。現實世界,真很重要,網絡世界沒人在意這個,隻在意高不高興。
起初魏嘉覺得這很害怕,總覺得這會讓全人類走向未可知的賽博困境。可她發現沒人惶恐,每個人都樂得用網絡身份活著,自己給自己做上帝,虛擬麵貌才能人人滿意,做人失敗就銷號,換個號即刻現世投胎。多便捷多輕鬆,無需渡奈何橋,沒有閻羅殿,也沒有判官算賬,哪還有困境,這就是天堂。
網絡世界裏流量相當於現實世界的核武器當量,掌握了流量就掌握了話語權,掌握了粉絲,就掌握了大筆大筆的廣告費。年輕人都愛看短視頻,看微博,信息切得越細碎越好,他們沒耐心等一棵樹開花結果,恨不能把榨好的果汁遞到嘴邊再塞根吸管。流量有密碼,有加密就有破解,區塊鏈時代的一千零一夜,遲早照樣付房租,申請暫住證,換個號遲早有代價,過好自己比什麽都強,所以永遠當下是最好的時代,對,一定要做營銷號。
魏嘉用這個公眾號寫過散文,寫過影評,寫過菜譜,寫過明星八卦,也寫過情感關係,很可惜,慘不忍睹的數據都表明這隻是個與流量毫無關聯的號。每晚刷新後台數據的瞬間,魏嘉都像等開獎,她總是先閉上眼,鄭重點擊進入後台,再悄咪咪睜開一隻眼,看看有沒有驚喜。
今晚,她的一隻眼怎麽都看不清數字,趕緊瞪大兩隻眼睛,數字很清晰,隻有43個人閱讀過她昨天發的文章《北漂偏逢連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