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收到胡畔發來的微信時沒法接聽電話,因為她正在挪車,挪黎鳴家的另一台車。

胡畔安排黎鳴借一台車給魏嘉,假裝房東去看看父親情況。黎鳴提供了一輛跟胡畔同款但不同色的沃爾沃SUV,車型較大,平時很少開,胡陽明也不太記得。

魏嘉第一次來這個小區,這次出門她很重視,首先要看起來像這種小區的業主,所以她特意換了衣服,其次她還需要演好一個業主。但她對停車位不了解,先就近停在了離單元門距離最近的一條小道上。停好車後,她環繞這棟樓打算熟悉一下環境,演業主至少要熟悉一下場地。但她並不知道車停的地方正好擋住了別人家後院的出口,而且此時一個年輕人正被房東安排出來找她挪車。

這個年輕人按照車裏留下的手機號碼,打了過去,是黎鳴接聽的。很快,黎鳴就打給了魏嘉,魏嘉趕緊走回去挪車。一見到這個年輕人就眼前一亮,這小子真帥。大概一米八五的個頭,最簡單的白T恤和帆布褲,加上一雙運動鞋,卻能穿出櫥窗模特的效果,但這小子隻是圍著車在左看右看,直到魏嘉摁下了車鑰匙,車燈雙閃,他才注意到魏嘉是來挪車的人。

“不好意思,擋住了你家後門,我一會兒就走的。”魏嘉說。

“沒事,我也是替朋友來打個招呼,您這車可真不錯呀。”年輕人有點興奮地說,“XC90,您這台是高配吧,低調奢華有內涵!”

“看來你對車很有研究呀。”魏嘉心裏一驚,她對這方麵不了解,但也見過胡畔的車是同款,本以為胡畔的車也不是BBA,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評價,她一邊應付著年輕人,一邊迅速查了一下這款車的價錢,原來原裝進口的話落地價得七八十萬。

魏嘉再使方向盤時就小心翼翼了,黎鳴的車也不能碰壞。魏嘉挪完車,沒想到年輕人還是跟著自己,一起進了樓道。年輕人也不先進門,魏嘉隻好摁下了門鈴,胡陽明馬上來開門了,笑臉相迎:“小魏是吧,你家的房子我可太喜歡了!來來來,快進屋。”

魏嘉馬上也換上笑臉,進入扮演房主的模式,進了屋。

年輕人聽到這些話,目送魏嘉進了屋,兀自歎了口氣,站在門口遲遲沒敲門,最終離去。

魏嘉跟胡陽明待在院子裏侍弄花草,她一看到滿園的植物就不緊張了,這個她擅長。

“年紀大了就不愛高樓,就喜歡你家這種接地氣的房子,膝蓋不好使了,有電梯也總覺得不踏實。”胡陽明笑嗬嗬地拉著家常。

魏嘉馬上聯想到了母親,自己得多抽時間陪她下樓複健才對,如果自己能賺到更多的錢,買個一樓帶院子的房子,母親也能這樣栽花種草,該多高興。這麽一想,就跟胡陽明更親近幾分,她耐心地教胡陽明養花,鐵線蓮開花前用一次磷鉀肥最合適,過陣子就能看到開出顏色鮮豔也更大朵的花了,花開過後,要剪掉當年的花枝,留出養分給其他側枝繼續光合作用,開一次花要消耗掉很多營養,這樣來年才會長得更好。

這是魏嘉喜歡的工作,周家也有個小院,離婚前是她打理。這院子不大,二十來平米,真正的房主應該是個熱愛生活的人,意式小花園的底子,植物品種也多,花草們有點蔫巴,爬藤月季和鐵線蓮本應怒放,現在開得稀稀疏疏,連香水檸檬葉片都萎靡地耷拉下來,缺水少肥把魏嘉心疼壞了,嘴裏一邊說話,手下不停地鬆土剪枝,調配花肥。

“我年紀大了,你說的這些記不住,就知道花好看,也愛看,完全不會照顧。幸好你來了,不然還真不知道怎麽弄,要是澆水澆壞了,你心疼我也心疼。”胡陽明叉著腰,看著魏嘉正給鐵線蓮施肥。

“沒事兒,以後我常來,花花草草歸我管,隻要您別嫌我打擾您的生活就好。”

“你這是幫我大忙嘍,按說我該付錢才對,謝你都來不及。”胡陽明對魏嘉十分喜愛,看著她澆花的樣子也想起了女兒,“我女兒跟你應該差不多大,可惜她隻知道工作,完全不懂生活的樂趣,特沒勁。”

“有機會的話把您女兒介紹給我呀,我平時沒什麽社交,朋友也少。”魏嘉笑笑。

“好說,好說。”胡陽明心情有些複雜。

“我看您好像是獨居呢,女兒怎麽不來看您?”魏嘉關心地問,剛進門時她就按照胡畔的交代仔細觀察過,家裏有些淩亂,衛生間沒有化妝品和女性用品,沒有女眷存在跡象。

“她倒想來看我,我不想她來,嘮嘮叨叨都是些不愛聽的,活到這個歲數了,誰也不想遷就,耳根清淨也不容易呀。”胡陽明歎了口氣,感慨道。

“那您平時就一個人,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怎麽辦?”魏嘉決定再次試探。

“我……嗐,你這姑娘盼著我點兒好成嗎?”胡陽明想起搬家那天高血壓發作,還有點心有餘悸,但又忌諱觸黴頭。

“我不是咒您,您別誤會。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您歲數跟他差不多大,看到您就想起我父親來了。要是您不介意,以後不舒服了也可以給我打個電話。”魏嘉這番話有一半真心,另一半是如果胡陽明真有什麽健康問題,她也會第一時間告知胡畔。

“我知道,年紀大獨居的人呀,你們這些房東都擔心,萬一嘎嘣兒在裏邊了,房子就變凶宅了,能理解的,換作是我自己,也這麽想。”胡陽明爽朗一笑,把自己想的說了出來。

“您誤會了,我沒想這個。”魏嘉解釋道。

“不打緊的,我知道你是好意,讓好房東放心,是好房客應盡的義務。”

“這麽說,您覺得我是個好房東?”

“這都上門園藝服務了,還說好以後定期上門料理花草,還不夠好嗎?”胡陽明說完笑了起來。

魏嘉也笑了,能給胡畔像樣的交代了。告別胡陽明後,魏嘉準備給胡畔發信息,才看到胡畔的留言。從簡短的話裏能感受到胡畔對黃律師的認可,就沒提這事兒,發信息給胡畔,告知今後會以定期料理花草的名義經常見胡畔父親,以及確認家裏沒有女眷。

魏嘉發完信息,開始看公眾號的後台消息。最近她對刷後台相當上癮,又增加了多少粉絲,又有多少人給自己留言,留言是什麽內容,每天都有好多新發現,以及新的廣告邀約。分析這些數據,為下一篇文章做準備是愉快的,誰知道哪天就突然爆出一篇十萬加,真火了呢?隻要努力,就有希望。

很久以後,魏嘉都覺得這次與胡畔的相逢很神奇,從她與胡畔偶遇開始,後來的事就像多米諾骨牌,一件接著一件地來。而她也在北京最美好的秋天,一頭紮進湍急的命運。

扮演完房主之後的第三天,魏嘉就要去扮演好媽媽了。之所以說扮演,是魏嘉覺得自己並不算好媽媽,雖然她已經很努力在演,可總是力不從心。

頂著大太陽是因為學校開校運會,下午還有家長會,這是魏嘉必須來學校打卡的一天。

與一眾中年人站在烈日之下,魏嘉一方麵小心翼翼地觀察黎曉雅和她爸在哪,躲得遠遠的,一方麵後悔沒多噴點防曬,雖已立秋,但太陽好像還沒過足戲癮,每天都在發瘋,幸好穿了件防曬外套。旁邊一位體重超過一百八的老父親,滿頭滿臉汗不停地擦。旁邊有個媽媽帶了把遮陽傘,魏嘉小心翼翼地往陰影裏蹭。怕影響體力在比賽上拉芙語的後腿,魏嘉出發前還在家提前做了熱身和拉伸。公立學校不像私立學校那麽多花活兒,校運會的比賽項目除了跑步跳遠跳高之類的,就是二人三足之類的傳統項目。等了半個小時,才看到孩子們陸續從教室出來,魏嘉遠遠看見芙語跟一個年輕男子並肩走著,正跟對方說些什麽,對方聽完就笑了。

沒一會兒,孩子們就像被放出圈的小羊小馬,四散跑開,歡快地奔向各自父母。芙語跑到魏嘉身邊,貼著耳朵講悄悄話。

“一會兒二人三足,你假裝扭了腳不方便參加吧,我想跟楊老師一起比賽。”

“楊老師是誰?”

“我們實習老師,全班女生都喜歡他,今天是他最後一天實習,你多拍幾張照片吧,要楊老師的個人照,帥點的。”

芙語說完指了指楊老師,正是剛才她拉著的年輕男子。魏嘉看過去,小夥子吸引了好幾位媽媽朝他看去。女性天生喜歡帥哥,但魏嘉沒想到芙語這年紀就會把喜歡化作行動。小夥子終於轉過頭來,魏嘉驚訝地發現,這不就是前兩天叫她挪車的年輕人嗎?

“媽,是不是覺得我喜歡楊老師不好?”芙語這個小機靈鬼看出魏嘉有心事。

“我既高興又擔憂。你這麽積極樂觀敢於追求,還願意把心裏話跟我說,我特別高興,這說明你很信任我。可你現在還小,精力應該放在學習上。”魏嘉真誠地對芙語說。

“我的媽呀,是李藝彤不敢讓她爸爸拍老師的照片,出十塊錢一張跟我買,我是想賺點零花錢。”

魏嘉心裏的疙瘩頓時解除又泛起酸澀,孩子過早懂事總是令人心疼。

“剛才我還跟楊老師說呢,我媽可不容易了,靠寫公眾號撐起這個家。”

在接下來的比賽中,魏嘉更使勁地為芙語加油打氣。跑4乘100米接力賽時,她在終點線旁大聲喊“周芙語加油!”聲音蓋過了其他所有家長。芙語也很爭氣,雖然她們班的女生前邊跑得有點拉胯,但在芙語的第四棒最後二十米裏出現了逆轉,憋紅了小臉的她跟年級第一名的同學幾乎同時撞到終點線,引來全班同學的歡呼。

魏嘉高興地趕緊幫芙語擦汗遞水,芙語卻提醒她別忘了給楊老師拍照。接下來的趣味比賽中,魏嘉找到楊老師,告訴他自己昨天跑步扭傷了腳踝,想拜托他替自己跟芙語參加二人三足。

“沒想到再次見麵了,沒想到您就是芙語媽媽。”楊老師一看到魏嘉就笑了。

“我……我怎麽了?”魏嘉有些詫異,但被帥小夥笑著看還是挺高興的。

“芙語說我今天好有福氣,能親眼見到您,著名的自媒體人,公眾號專欄作家。”

“這孩子……怎麽能這麽講呢?”魏嘉有點小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臉紅了。

“那我替您跟芙語比賽,放心吧,我有信心能拿第一!”楊東升笑得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

“楊老師,拿到第一獎品歸你!媽,你快幫我再紮一下頭發,別讓頭發遮了眼睛。”芙語說完,衝魏嘉擠擠眼睛。

魏嘉心領神會,從包裏掏出小梳子,開始幫芙語紮高馬尾。芙語乖乖坐著,凝神望著李藝彤和她爸爸。此時的李藝彤爸爸正在用電動小風扇對著李藝彤吹,手裏還拿著飲料,十足的幸福女兒奴,不知道他說了句什麽,李藝彤被逗得跟爸爸笑成一團。

芙語眼中的羨慕刺傷了魏嘉,這眼神如此熟悉,多年前她也曾同樣羨慕地望著其他同學的爸爸。芙語雖然個頭已經比魏嘉高,卻無法感受到魏嘉的情緒變化,等到頭發紮好,就一蹦一跳地跟楊老師去準備參加比賽了,興奮得像隻小白兔。

魏嘉找了個不錯的機位,認真地準備好拍攝,這個位置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但魏嘉不在乎了,隻要能讓芙語高興,她什麽都願意做。

比賽在幾分鍾後開始,在此之前,魏嘉已經偷拍了許多楊老師的特寫鏡頭,他不是那種耍帥賣萌的漫畫臉,更像是誰家的弟弟,樸實耐看親切真實,略黑的膚色和強壯卻不魯莽的身形,有種親切的安全感。

一聲哨響後比賽開始,每個家長都跟自家孩子飛快往前衝,因為並不協調,所以每一對都磕磕絆絆。有些家長一心求勝用力過猛,把孩子提溜得很不舒服,一個個齜牙咧嘴。楊老師跟芙語卻不同,兩人手拉手,楊老師的嘴一張一合,大概是在喊“左右左”,芙語也認真地跟隨他的指令,邁出腿,兩人雖然一開始速度不是最快,卻穩定持續向前。

魏嘉不斷摁下快門鍵,把這份難得的默契定格在攝像頭裏。最終衝刺時,楊老師跟芙語更加默契,兩人迅速調整了步伐頻率,居然衝到第一。衝線的瞬間,也被魏嘉定格。

芙語跟楊老師擊掌相慶,魏嘉也為她高興,忍不住想:要是楊老師能經常陪芙語玩就好了,這樣她能多高興啊。當她這麽想時,發現正領取獎品的楊老師也看向自己,目光直率而坦誠。

這目光並不是老師對家長的目光,更像是男人對女人的目光。或許是自己敏感了,魏嘉想這怎麽可能呢?對方可比自己小那麽多,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獎品是迪士尼水杯和獎狀,芙語拉著楊老師一起,一模一樣捧在胸前讓魏嘉拍照。

魏嘉正抬起手機準備拍,楊老師突然打斷,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遞給魏嘉:“用我的手機拍吧,留個紀念。”

魏嘉笑著接過,芙語古靈精怪地換了好幾個姿勢,跟楊老師合影。最後魏嘉拍完,把手機還給楊老師時,楊老師說:“方便加個微信嗎?我把照片發給您。”

魏嘉愣了一下,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