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畔在第二天,收到魏嘉改過的信,她看完後,認定這事找魏嘉幫忙沒找錯人。她言辭既體麵又辛辣,條理清晰,不論是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還是站在個人角度上,從全局到局部都做了深入人心的分析。信中預言,即便父親離婚後跟阿姨在一起,父親的財產也都是婚前財產,她在物質上得不到太多,頂多是兩位老人之間的關愛與互相照顧。很顯然,父親大十多歲,又有許多基礎病,隨時可能需要照顧,她將是付出更多的一方,這顯然不是一段利己的關係。而即便阿姨把父親照顧得很好,也會因為她的身份,得不到家人和輿論的支持和認可。魏嘉說,任何關係都應該是有利於雙方的,沒人能承擔長期單方麵的付出,所以這段關係勢必破裂。到最後,阿姨失去的不僅是感情與精力,還有人生最後的寶貴年華。

這封信寫得太好,胡畔看完立刻給魏嘉發信息,讓她盡快把匿名郵件發出去,還要請她吃飯。

兩人約在離魏嘉家最近的一家湘菜館,胡畔提前到了,點的都是魏嘉愛吃的菜。魏嘉沒化妝,穿著在家的大T恤和大短褲,頭發也沒紮。這副尊榮是她對胡畔的抵抗情緒體現,一坐下就說:“我剛在家做完飯,來不及梳洗打扮了,不想讓你久等。”

胡畔看到魏嘉這樣,有點驚訝:“沒關係,這樣也挺好的。”

“其實平日裏我跟袁不凡見麵就這樣,你想說什麽就說吧。”魏嘉不想掩飾情緒。

“在這節骨眼上遇到你,我覺得是老天爺派你來幫我的。我並不是沒做我爸的思想工作,結果是我倆吵翻了。如果我能自己解決問題,不會找你。”胡畔說的也是心裏話。

魏嘉見胡畔直接掏心窩子,心軟了下來:“我能理解,對於我們這樣的獨生子女來說,家太重要了。”

胡畔在觀察魏嘉的表情,心裏有了底:“我爸租的房子是我表哥幫他找的,我希望你可以假裝成房東,用這個身份多去幫我看看我爸,他身體不太好,我和我媽最近都不方便見他,另外,也可以看看家裏是不是有別的女人住進來。”

“你是讓我幫忙抓……”這詞說出來太不體麵,魏嘉臨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抓奸!”胡畔肯定道,“說難聽點,幫我監視我爸。”

“我……說真的,我要有這本事,當年也不會前夫在外邊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才知道。”魏嘉說的是事實。

“這忙但凡別人能幫,或者我自己能來,也不會找你。”胡畔已經是在哀求,見魏嘉有些猶豫,一狠心,就把自己更隱秘的丟臉事說出來了,“跟杜波見麵前兩天,我剛出院,做了個小手術,這兒。”胡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還不知道是不是癌。”

“乳腺?”魏嘉重新觀察胡畔,才發現她妝容之下的憔悴。

“是的,還在等檢查結果。出院前一天,我老公帶著離婚協議書來看我,他現在想開始新生活。”胡畔拋出了更重磅的消息。

“你這是糟心事都趕一塊兒了。”魏嘉歎了口氣,心更軟了。

“我沒能力也沒能量承受更多打擊了,如果我爸跟那個阿姨同居,就是婚內出軌,我媽這歲數,也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如果我爸跟阿姨結婚,我這歲數要多出個後媽來,也沒法麵對。明天我要去見你推薦的離婚律師,今天不僅要感謝你幫我寫出那麽情真意切又有力道的信,還想讓你知道我眼下的困難。這對你來說是件小事,但對我來說,關係到全家的未來。”

胡畔情真意切,魏嘉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慎重地點了點頭:“那我答應你,以後找機會找借口,多去關心關心伯父。”

胡畔終於鬆了口氣,轉憂為喜:“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

“言重了,我隻是沒想到你也會遇到這麽大的坎兒。在我心裏沒有能難倒你的事,以前沒有,我以為以後也不會有。”

“每個人要經曆的考驗可能都有指標,以前沒遇到,現在終於輪到我了。”

秘密就像嶗山道士的符咒,魏嘉跟胡畔之間相隔了近二十年的時光,被小秘密全部抹掉,她倆重新觸碰彼此的眼神,又回到了彼此信任彼此理解的大學時代。魏嘉隻是有些意外,沒想到能改變友情的居然是這種方式。

“你以後有問題盡管找我,找工作找對象都可以找我,我雖然快離婚了,但畢竟有過成功經驗,給公司同事撮合成了好幾對。千萬別跟我客氣,真的!”胡畔雖沒明說是表達感謝,但她相信這是眼下魏嘉最需要的。

這頓飯令胡畔找回一點自信,身處不斷下墜的命運,她還能伸出手來抓緊懸崖上的救命稻草。一到家,她就找出褪黑素吞了一顆,明天還要工作,要見離婚律師,她需要充足精力。

下定決心見律師並不容易,她愛父母,卻要親手促成他倆的分離。她心疼母親的多年付出,也理解父親對於隻剩親情的排斥,連蔣證都對人生還有新的渴望,更別提父親這種隻剩餘暉的老人。

胡畔不想遇到公司同事,特意挑了家離公司有點遠的咖啡廳,進門後先在收銀台點了杯冰美式,她四下張望,還帶著一絲期待。黃皓的微信頭像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站在律所LOGO旁環抱手臂的工作照,隻能看出個頭不矮皮膚不黑,不笑,很職場標準款。順著頭像放眼看去,胡畔在遠離收銀台的角落裏發現了疑似黃皓的男客人。她走過去,對方正在看手機裏的文件,沒抬眼,但餘光卻感覺到了胡畔準備在對麵坐下。

“對不起,這裏有人了。”黃皓眼皮也不抬地說。

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裏,胡畔對黃皓印象不太好,雖然他長得體體麵麵,可這種傲慢令人惱火。胡畔不管黃皓的話,徑自坐下,並掏出手機,準備讓黃皓看一眼確認彼此身份。

黃皓依然沒看胡畔,隻是更不耐煩地說:“不加微信,請不要騷擾我。”

胡畔沒好氣地說:“黃律師,我隻是想讓您確認一下,您約見麵的人是我。”

黃皓這才放下手機,掃了一眼胡畔:“對不起,在咖啡館遇到過幾次搭訕,是我敏感了。”

胡畔難以置信,這人居然把自己當成來搭訕的了,嘴裏忍不住溜出輕輕一句:“普信男。”

黃皓聽到了這三個字,但他並不反感,而是非常認真地跟胡畔解釋起來:“胡女士,很抱歉我聽到了。我並不覺得普信男有什麽不對,正相反,普信天經地義。”

律師就是愛辯論,但胡畔並不怯:“您這麽一說我還挺感興趣的,願聞其詳。”

黃皓嚴肅地說:“古今中外所有人從小就被教育要做一個自信的積極的人,沒聽說過被教育要做一個自卑的消極的人吧。生活中工作中,有人如果直接打壓你,會不會感覺這是在PUA?”

這個反問把胡畔問到了,她無法反駁。

“不管工作麵試還是找對象相親,會有人喜歡並信任怯懦膽小不自信的人嗎?如果真普通就更該自信,還能多幾分人格魅力,平凡人生也過得身心舒暢。這麽好的品質,為什麽會被女性誤解成缺點呢?是當代女性並不普信嗎?作為中性形容詞,可以用於男性也應該能用於女性。”黃皓越說越認真。

胡畔發現黃律師論點清晰論據充分無法反駁,幸好服務生送咖啡過來,緩解了尷尬。等服務生走了,胡畔才說:“抱歉,是我失禮了。”

黃律師悠然地喝一口意式濃縮咖啡:“我沒有敵意,隻想確認您在這次離婚訴訟中更想幫誰。是您準備雇我,您的立場非常重要。”

這句話把胡畔給問到了,她歎了口氣:“一個是爸一個是媽,我希望能有一種離婚訴訟是打著打著就能讓他倆和好的打法,我希望您能有這樣的辦法。”

黃皓給聽笑了,若有所思地望著胡畔:“胡女士,你是做人力資源工作的吧?”

胡畔點點頭,但是馬上又感覺不對:“你在調查我?”

“朋友說把我推薦給你有一陣子了,但你並沒有第一時間找我。後來好幾個老客戶老朋友跟我說你在做我的背調,是你先調查我的。”

胡畔的臉微微一紅,沒想到被反將一軍:“抱歉,做背調是職業習慣,這件事對我來說太重要了,必須交給放心靠譜的人才行。”

“你打聽到我近十年來無敗績對吧,所以才提出有沒有不離的打法,對吧?”黃律師坦然自信地望著胡畔,“可離婚本身就是零和博弈,確切地說,這並不是男女之間的矛盾,而是賺錢多的人和賺錢少的人之間的矛盾,所以不離的打法我沒有。”

胡畔歎了口氣,咀嚼著黃律師的話:“如果一定要離,我也不希望他們搞到撕破臉,請你幫幫忙,幫我好好處理他們之間的關係。”

“如果您在聽完我剛才的這些話之後,依然選擇我進行委托,我們可以先簽代理協議並預付款項,我會在還沒起訴之前,分別找令堂令尊溝通,看看他們的訴求,盡可能做到和平分手。”

“好的,我會好好考慮,稍晚些給您回複。”胡畔說著,看到黃皓已經開始抬手看表,又喝了口杯裏的意式濃縮,有點要走的意思,知道跟律師聊天是要付費的,“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請問。”

“為什麽你隻打離婚官司?你就那麽希望人人都離婚?”

“我希望能幫助不幸福的夫妻早點解脫,都能開始新生活。”

黃皓說完這句話就起身道別,頭也不回地離去。

“黃律師挺厲害的。”胡畔給魏嘉發了條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