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隻要能保住這個號,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魏嘉回想起昨晚兩人分別時胡畔拉著她的手,那久違的稍微有點變味的溫馨,胡畔說:“沒想到我還能再一次出現在你生活裏,以這麽特別的方式。也沒想到能因此觸碰到真正的你,你變陌生了,但我們的心更近了。”
魏嘉沒接這句話,胡畔說的是實話,而她無話可說。這種時候擁抱總沒錯,夾雜了悔恨、小得逞、疲憊、強打起精神的複雜擁抱,並不太親密,有點像走過場,卻能有效讓兩人的情緒因此遞進。魏嘉一邊投入地扮演自己撰寫的劇本,一邊從角色中抽離出來審視自己。她不僅是這出戲的導演、編劇、演員,也是唯一觀眾,得為自己買單。
“你也會更了解我的,魏嘉,我開始覺得這件事,並不是壞事。”
胡畔最後這句話折磨魏嘉很久,她不明白胡畔說的了解是什麽,但這一關總算過去了,任務完成。一個哈欠打完,人已經睡著,身體失重無限下沉,如水母墜入馬裏亞納海溝。
第二天魏嘉還沒睡醒,手機微信就收到胡畔發來一個文檔。見魏嘉一直沒回複,胡畔並不知道她還沒起床,忍不住打來電話。魏嘉被胡畔電話叫醒,點開文檔一看,是一封信,內容是在罵一個跟有家庭的老頭相好的老小三,能看出情緒頗激烈,但寫得文縐縐,甚至還引用了幾句名人名言,憤怒指數不夠強,不知道是要跟人講道理還是要喝退。魏嘉一看就懵了,問胡畔什麽意思。
“這件事請你一定保密,袁不凡也不要說。這女的勾引我爸,他倆現在鬧離婚,你看看這封信寫得怎麽樣。”
魏嘉聽完,看了一下來電顯示,不得不接受這真是胡畔,她隻好先問具體情況,搞清楚對方是什麽樣的人,感情到什麽階段。
聽完胡畔的敘述,魏嘉像吃了一大口苦瓜炒尖椒,苦辣鹹鮮。作為曾經同樣因丈夫出軌而離婚的妻子,她能理解胡畔此刻可能會失去父親的感受,但作為離婚後重啟人生的女人,她並不覺得離婚是壞事。
“任何關係都有期限,對於阿姨來說如果能重新出發,沒準是件好事。”魏嘉溫和地勸胡畔,見她沒有立刻反駁,接著往下說,“我建議先分別問問叔叔阿姨是怎麽想的,這是他們的婚姻,如果分開會讓兩個人更好地生活,那為什麽不呢?孝順孝順,順就是要順應父母的心意,做子女的應該支持。”
“你閉嘴!你有什麽資格教我怎麽做,這是我的父母我的家,我不想家散了有錯嗎?收起你虛偽的好人視角,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要不是沒辦法也不會找你幫忙。你現在還能拒絕我讓你做的事,隻要你能承擔後果。”
胡畔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憤怒到破音,魏嘉不得不把手機放得離遠些。最後一句話令魏嘉血壓飆升,立刻掛斷電話,像扔掉拔了拉環的手雷,把手機給扔了。
胡畔瘋了一樣不停打來電話,關掉來電鈴聲後手機瘋狂震動,不斷觸碰著魏嘉的神經,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用了胡畔的身份,或許就成為了她的一部分,卷入她家的事,這就是因果。魏嘉在心煩意亂中,腦子裏突然蹦出這麽一句,雖然知道這做法不對,胡畔的想法也不對,但這令她下定決心參與到胡畔的家事裏。
魏嘉重新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點,然後接聽胡畔的電話:“我沒資格拒絕,你別誤會。”
對這種事,魏嘉比胡畔有經驗,龔慈芸工作的居委會常有找上門鬧離婚的夫妻,有請居委會出麵管出軌的老公老婆的,還有在居委會大打出手的。龔慈芸雖是財務,但居委會人手少,遇到打起來鬧起來的,也得上去幫忙。魏嘉從小看得多,對這類問題有自己的思考。
魏嘉告訴胡畔,光腳小三最難辦,有一點社會地位的人至少還顧忌形象。對這種人,得鬧,得威脅,得讓對方知道如果不退出就會後果不堪設想。但核心還是要明白老爺子的心,攘外必先安內。
魏嘉說得有條有理,胡畔聽進去針對老小三的那部分,父親已經把她氣得夠嗆,戀愛最上頭時是喪失理智的,為了自己的健康,她也不想再去做父親的工作,隻能把刀刃對外。老小三她打聽過,是一所民辦大學的老師,離過婚,沒孩子,不到五十,社會地位跟父親沒法比,但至少也是大學老師,會有所忌憚。胡畔讓魏嘉幫自己把這封信改一版,措辭更激烈些,打印之後,發匿名快遞寄給老小三。
掛斷電話後,魏嘉扇了自己一巴掌,胡畔居然讓自己幫她幹這種事!
這可是胡畔,不接受道德瑕疵的胡畔,從小到大一次弊都沒作過的胡畔。魏嘉隱約感到胡畔跟以前不一樣了,從昨晚杜波把手放在她腿上,她沒有第一時間甩開,到後來她用高跟鞋狠踹杜波,看來她的變化並非空穴來風。在水晶球裏住了幾十年的仙女,水晶球突然破了,這給她帶來了新的寫作靈感,腦海中迅速出現好幾個標題:成年獨生子女的現實困境、當愛不足以營餘生、走母親沒走過的路……
魏嘉給自己弄了杯手衝咖啡,迅速進入工作狀態,這次雖然還是以胡畔的身份地位視角展開闡述,卻采用了兩三個後台粉絲留言的問題,借著這些問題的角度進行闡述。這種創作速度極快,天還沒黑就寫完了兩三篇公號文。
恰好袁不凡打來電話:“魏女士,您有三個快遞在我家滯留三天了,請問什麽時候來取?”
十分鍾後,魏嘉披頭散發地出現在袁不凡家的小賣部。
袁不凡正在刷手機,還是劈裏啪啦地打字,臉上又浮現出神秘微笑。隻是見到魏嘉的樣子,像見到鬼一樣,嚇了一跳:“你跟胡畔昨晚熬通宵了?”
魏嘉還在自己的思路裏,興奮地跟袁不凡說:“互聯網上那些到處谘詢大神的網友,像不像在線求簽?”
“啥玩意兒?”袁不凡被魏嘉沒頭沒腦的話說得摸不著頭腦。
“網友谘詢大V約等於賽博求簽,這些大V在網上都成神仙了。”魏嘉說完越發意識到這個公眾號人設的必要性。
“什麽跟什麽呀,你跟胡畔聊得怎麽樣,她答應幫你找工作了嗎?”袁不凡關心的是現實問題。
“我在幫她一點忙,隻要我能幫上這個忙,工作就不用愁了。”魏嘉被袁不凡拉回現實。
“你倆最近怪怪的,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袁不凡一邊說一邊整理出三個大小不一的快遞,用膠帶紙打了個包,方便魏嘉拎走。
這句話問到了點子上,魏嘉不能提胡畔父母的事,盜用胡畔身份也不想讓袁不凡知道,但總有一天,她得告訴袁不凡自己開始靠公眾號賺錢了,沉吟片刻之後,她說:“我終於做出營銷號了,開始靠這個賺錢了,就是需要得到胡畔的幫助,確切地說,我們是互幫互助。”
“神神秘秘的,你賺錢是好事,我又不跟你借錢,回頭請吃飯啊。”袁不凡把快遞交給魏嘉,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見魏嘉真的轉身離去,又叫住她,“阿姨還得多下樓曬曬太陽,骨折需要補鈣,你得多陪陪她出門複健。”
袁不凡說完,就掏出手機,又開始刷手機,劈裏啪啦地打字,也不知道他在跟誰聊天,聊得格外起勁,都沒注意到魏嘉的臉色變了。
這話戳到了魏嘉的心裏肺裏,她最近忙於工作,都忘了上一次陪母親複健是什麽時候。轉去小區外買了冬瓜和排骨,又買了點基圍蝦,準備晚上燉個湯,再給母親和芙語補充點蛋白質。
回家路上遇到放學回來的芙語,芙語背著又大又沉的書包,魏嘉見她空著兩隻手,調侃地說:“也不主動幫媽媽分擔一下。”
芙語疲憊一笑,伸手去接菜,卻又被魏嘉拒絕。魏嘉心疼芙語,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去上學,已經有一年沒在十二點之前睡過覺了,這種強度已經比許多社畜還辛苦,她想要的隻是一句話,並不要她真的消耗體力。芙語笑笑,從魏嘉手裏搶過菜,說誰讓自己年輕呢,年輕就是有使不完的力氣。魏嘉假裝打了一下芙語的屁股,說她這是擠對自己老了,最後芙語說過幾天要開家長會了。娘倆說說笑笑地回家,在夕陽下並肩而行,地上的影子顯示出芙語已經比魏嘉還高出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