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慈芸半夜起來上廁所,從衛生間出來,拄著拐來陽台,魏嘉聞聲回頭,見到母親慢悠悠的步伐,很是心疼:“媽,都怪我,最近也沒陪您下樓去走走。”

“我怪你什麽呀,你那麽多要緊事要忙。要怪也是怪我自己,貪小便宜吃大虧,為了幾個紙箱子搞成這樣。”龔慈芸柔聲說著,把手放在魏嘉頭上,看到有幾根白發,趕緊把旁邊的頭發攏過去遮住。

“別這麽說,要是我賺的多點,日子也不會過成這樣。”魏嘉把頭靠在母親身上。

“你別光想著我,你得想想你自己,抓緊點時間,你年紀也不小了,賺錢的事情一輩子可以做,該找對象找對象。我到這個歲數按說什麽時候走都該坦然接受,可我心裏放不下你。芙語還小,你這孤兒寡母的,還有那麽長的下半輩子,一個人可怎麽過。”龔慈芸說著說著,眼中淚水打轉。

“瞧您說的,我有手有腳,沒男人這日子還過不下去了?我就不信了。”魏嘉趕緊拿起紙巾幫母親拭淚。

“沒男人肯定死不了,誰家沒車都能過,可有車就是方便。有個男人喜歡你,你也喜歡他,他喜歡照顧你,你高興他也高興,不好嗎?買個西瓜有人幫忙拎,不是更輕鬆嗎?”龔慈芸見魏嘉轉過身去,擔憂地拉住她的手,“愛這玩意兒就跟維生素一樣,不吃是沒問題,可吃了真的會身體更好免疫力更強。你看袁不凡的媽,每天都容光煥發,那就是有愛的滋養。”

魏嘉歎了口氣:“媽,周默傷了我的心。我不太相信還有好男人了,沒勇氣也沒力氣再經曆一次了。”

“你真是個傻丫頭!”龔慈芸氣得掐了魏嘉一把,“道德品質好、身體健康、沒不良嗜好、工作認真負責,對家庭負責的男人,中國這麽大,有這樣品質的男人就算隻有百分之一,那也幾千萬呢,北京還分不到個一兩萬個?我不信。”

“媽,你跟芙語的要求可不一樣。芙語要我找一個有錢的,又疼我的人。”

剛才還憂心忡忡的龔慈芸忍不住笑了:“小丫頭片子,她懂個屁。”

魏嘉看到母親臉上真正輕鬆的笑容,剛要鬆一口氣,可母親又說了:“人生這條路,越走往後走親人越少,媽也沒什麽錢啊房子啊留給你,能給你的就這句話,你一定要記牢:把自己當成自己的孩子對待,你怎麽對芙語,就怎麽對自己!我其實特自私,遇到挫折了不高興了,我就想,如果我是自己的孩子會怎麽原諒自己,安慰自己。”龔慈芸慈愛地撫摸著魏嘉的頭發,頓了頓,“我也是我媽的孩子,要是我媽還活著,一定會原諒我的。以後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要像我一樣啊,要永遠記著,不論你做什麽,你媽永遠支持你,鼓勵你,愛著你。”

魏嘉聽得眼睛潮濕,把頭往母親懷裏一鑽,緊緊地摟著她。母女倆依偎著,魏嘉感覺母親的身體沒有年輕時候那麽健康有力,扶著龔慈芸回臥室躺下,又坐回陽台的小桌子前。

“世界上有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有聰明到不需努力的人,有沒錢也可以過得很快樂的人,有很作還會被寵溺的人,有愚蠢卻運氣很好的人。重要的是,你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人。”

魏嘉曾看到過這段話,印象深刻,現在完全確定,自己不屬於幸運的任何一種。她想了想,把這段話先打出來,用作開篇。然後打算把母親給自己說的這番話續進去,手機突然悶哼兩聲,是震動,收到了新信息。

是楊東升發來的照片,他手機拍下的合影。魏嘉有些詫異,已經快一點了,這麽晚給自己發照片,是有意還是無心?合影拍得不錯,芙語笑得很可愛,楊東升笑得有點憨厚,看起來倒像是一對兄妹,遠房表哥的那種。

魏嘉這才想起來看楊東升的朋友圈,發現他是首都師範大學的研究生,平日的生活不是鍛煉就是看書備考,偶爾分享的幾首歌,也是魏嘉聽過的歐美小眾歌手,生活非常規律,好幾張照片都是早上晨跑時拍的,為了控製體脂也經常吃健康輕食。

“芙語沒說錯,能見到你真的很榮幸,是我的福氣!”

手機在魏嘉手裏震了一下,魏嘉的心也跟著震了震,她有種預感,似乎還會有點什麽事情要發生。

坐上雲霄飛車的那一刻,魏嘉覺得自己在夢裏,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假的。

楊東升坐在魏嘉身邊,伸出手來抓住保險杠時碰到了她的手,心就砰的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給狠狠撞了一下。緊接著雲霄飛車開始爬升,她原本就有點恐高,心率隨著前後乘客的尖叫和楊東升的目光,崩潰得像十頭老鹿在狂奔。

雲霄飛車逐漸爬升到最高,經過短暫的駐留後開始急速下降,魏嘉的聲帶已經完全不被大腦控製,耳朵裏聲嘶力竭的尖叫如此陌生。就在這時,楊東升的手一把抓住了她,那是一隻掌心溫暖,幹燥,力量十足卻能感覺到隻用了一半力道的手。魏嘉驚呆了,忘了呼喊,就像是全世界都摁下了暫停鍵,全身的感官細胞似乎全都為集中在這隻手上。溫暖,有力,就像能支撐她全部身體,有安全感。

魏嘉魂不守舍地下了雲霄飛車,頭重腳輕地走出幾步後,腹內翻湧,趕緊找了個就近的垃圾桶,吐了。

還是楊東升那隻溫暖幹燥的手,輕輕地在魏嘉的背上拍了拍,魏嘉吐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都不好意思直起腰。楊東升的另一隻手掏出一包紙巾,遞給魏嘉。魏嘉趕緊接過,擦幹淨嘴,這才敢抬頭。

“你臉都白了,恐高嗎?”楊東升問道。

魏嘉苦笑一下,點點頭,以往每次陪芙語來遊樂園,都不玩這種刺激性項目,但一看楊東升,臉色完全沒變化,額頭上汗都沒有。

“你倒是沒一點反應。”

“我是體育生嘛,當年差點去考飛行員。”楊東升爽朗一笑,有點靦腆,皮膚有點黑,襯得一口牙更白了,陽光下的他更清爽燦爛。

魏嘉心頭一**,楊東升提議去喝點東西,休息一下。魏嘉也正好不想再玩這些心跳遊戲,兩人走了大概五分鍾,來到最近的一家餐廳,一路上魏嘉腦子裏全是嗡嗡的。看著楊東升健步輕盈如飛,不由得感歎,心動的感覺真的很美好,甜意差點驅散積攢多年的抑鬱苦悶,可惜身體不年輕了,幾分鍾的雲霄飛車就頭暈腦脹犯惡心。這惡心直到在餐廳坐下,端著一杯顏色悅目的混合果汁也毫無胃口。

“沒想到這麽一杯果汁,居然賣68。”楊東升嘟囔著,他給自己買了瓶純淨水。

“遊樂場肯定不便宜,你這瓶水多少錢?”魏嘉看到楊東升隻喝純淨水,有點不忍。

“二十。”楊東升微笑著回答。

“今天我請吧,畢竟你還沒工作。”魏嘉一邊說著一邊在微信裏發了個紅包。

“不不不,我是男生,男生應該請女生。”楊東升不碰手機,卻直直地望著魏嘉。

這目光火辣辣的,魏嘉被他看得有點臉熱,或許太久沒有被這樣年輕又好看的男生注視,她有點不習慣了。

年輕又好看的男生,跟中年男性比起來真是天差地別。對於大部分中年男來說,不油膩已經是個極高標準。魏嘉跟一群差不多同齡的女作家們有個群,群名叫“老娘不死必有後福”。

群裏的姐妹們曾聊過,不油膩主要包括:飯局不勸酒、酒後不失態、不對女生開黃腔、不炫富炫曾經輝煌炫人際關係吹牛。這還不包括體形和儀態,沒要求腰圍比褲長短,也沒要求不文身不戴大金鏈子不盤串不在公共場合吸煙。姐妹們一致認為,被油膩的人注視隻會覺得惡心尷尬反感,多看一秒都是被侵犯。

被楊東升看就不一樣了,他清新挺拔,像一株初春的翠竹,略微靦腆的試探眼神,像匹剛來到森林邊緣的小馬,純良溫馴。就算兩人隔著半米遠坐在餐桌對麵,連呼吸都變得芬芳,鬧哄哄的餐廳也化作世外桃源,不由得心情都輕盈起來,這種感覺是賺多少錢看多少愛情小說和電影都得不到的。

在這片刻,魏嘉忘了女兒,也忘了還在拄拐複健的母親,她隻是個純粹的女人,沉浸在有好感的男人麵前的,享受注視的女人。這種享受是魏嘉十年來未曾體會過的,失蹤多年的情感需求好像並沒有死,隻是沉睡了,在北京最美好爽氣的秋天被喚醒。

再看著餐廳裏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大多帶著孩子,一個個累得油光滿麵,對身邊的妻子們麵露不耐煩,要麽不管不顧地自己刷手機,要麽嘮叨個沒完。個別中年成功男士或打扮低調或極為高調也出現在角落裏,身邊都有個年齡差別較大的年輕姑娘,姑娘們要麽純欲風,要麽夜店風,要麽鹽係森係日係韓係,仙女與妖女爭奇鬥豔,忙著換各種姿勢自拍,在遊樂場倒是相映生輝。

這些中年男子,可能也有過楊東升這樣的青蔥時期,是什麽把他們變得如此肥碩油膩?魏嘉越想越覺得這是個有趣的話題,決定以“油膩”為主題寫一篇關於都市男性的公號文。

帶著這份愉快的體驗,魏嘉回家後給楊東升發了個八百塊的轉賬,她算過今天的全部開銷,加起來七百多,給他添了個零頭湊整。

楊東升立刻發來微信,想要再次拒收。魏嘉勸他收下,對於一個來自十八線小城的北京大學生來說,八百的消費不算少。她的體貼令楊東升反應劇烈,不僅發表了一連串的感謝,還表示如果能為魏嘉做點什麽,讓她千萬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