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在世上一定很多,可一輩子能遇上的幾率微乎其微,魏嘉就隻遇到黎鳴這一個。她遠遠看到黎鳴在車裏等著自己,腦子裏冒出一句話:“同人不同命。”
魏嘉和芙語剛走到車邊,黎鳴已經下車來開車門,他今天穿了件不知道什麽牌子的襯衣,能看出亞麻質地,米色,搭配他略微瘦削的身形,顯得氣質清新。魏嘉承認黎鳴其實是好看的,在同齡人中能有他這樣體形已經難能可貴,眼神清澈到能讓她聯想起沙拉餐廳裏的全素沙拉。
“黎叔叔今天真帥!”芙語笑著跟黎鳴打招呼。
“昨天特意去理了個發。”黎鳴不好意思地笑了,把芙語先送上車,看到魏嘉倒有點舍不得移開視線,真誠地笑了,“謝謝你答應來,今天真漂亮。”
“我本來就欠你個大人情,你還送我這麽貴重的包,要再不來,太對不起你了。”魏嘉不好意思地笑笑。她今天認真地化了個妝,還好好為衣服和鞋子的配色琢磨了一下,加上黎鳴送的包,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提氣。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這頓飯或許不會太難吃,魏嘉帶著這樣的心情上了車。
“叔叔,你知道嗎?今天也是我媽的生日,說起來,其實是你和曉雅還有我媽三個人共同的生日,這也真夠巧的。”
“是挺巧的,要不怎麽你跟曉雅合得來呢,因為她陰曆生日跟你媽一天呀。”黎鳴說道。
“那你是幾點出生的呀?我奶奶說,我媽是早上天亮不久生的。”芙語說。
“天呐!也太巧了,我也一樣。”黎鳴驚呼之餘又看了魏嘉一眼,驚喜中多了一分親近,“原本我爸說取名黎明,就是香港那個明星的名字,正好是我出生的時間,我媽怕重名的太多,才改成現在這個鳴的。”
“那你小時候是不是哭起來動靜特別大?”芙語又插了一句。
“沒錯,我媽說簡直驚天動地,震驚整層產科病房。”黎鳴回答。
三個人都笑了,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這件事也迅速拉近心理距離。魏嘉暗歎可能是出生地點改變了命運,是羅馬還是敘利亞至關重要,不然八字幾乎同樣的兩個人會擁有如此巨大的差異。
芙語有意穿針引線,也像是對好朋友的家裏事好奇,又像是為了不冷場,不住地提問。黎鳴開始介紹自己的家庭,父母在數年前一次海外旅行中,遭遇車禍,雙雙離世。魏嘉也說起自己出生那天,父親因為意外離世。兩人又多了幾分同病相憐。
再往後聊,芙語知道了魏嘉和黎鳴居然大學就認識,黎鳴居然是胡畔的表哥。黎鳴小時候父母工作都很忙,經常出差也顧不上他,他的童年和青春期有一半時間是在胡畔家度過的,跟姑父姑母感情深厚。黎鳴還格外認真地給芙語解釋了今天為什麽要邀請魏嘉,是請她假扮自己的女朋友。
“真的沒有別的意思,純粹請你媽幫個忙,我也是沒辦法。”黎鳴解釋再三。
“沒關係,我媽正好單身,正合適幫這個忙。”芙語笑眯眯地故意把話說慢了些,還嘿嘿直樂,引得魏嘉白了她一眼。
臨下車時,黎鳴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交代,生日宴中有不少親戚長輩,可能需要表現親密些,不然可能騙不過前妻。
說這話時,黎鳴居然有點緊張,魏嘉也就坦然了許多,告訴他自己會好好配合,讓黎鳴別擔心。
話雖然這麽說,但三人同時出現在飯店時,魏嘉才意識到自己設想的局麵小了。
包房裏有張足夠容納二十來人的餐桌,包房裏已有數位親友落座,三人一起出現時,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魏嘉和芙語的身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陌生人,看得魏嘉渾身不自在。曉雅一見到芙語就招手,讓她挨著自己坐。芙語離開後,黎鳴的手輕輕搭在她的腰間,她敏感得頓時渾身僵硬,卻也因此挺直了腰杆。
“久等了,各位叔叔伯伯姑媽姨媽。給你們介紹一下,魏嘉,我女朋友。”黎鳴介紹著。
魏嘉擠出一個微笑,目光在眾人身上滑過,敏感地看到落座的人中,胡畔對麵坐著的一位最年輕的女性,正目光灼灼盯著她,恨不能立刻把她給點了。
幸好有胡畔,魏嘉稍微鬆了口氣,她肯定會跟黎鳴一起裏應外合掩護自己,於是大方地挨著黎鳴坐下。因為今天是黎鳴生日,位置就沒按輩分,直接坐在了主位上。這樣一來,黎鳴和魏嘉,身邊還挨著曉雅和芙語,湊在一起特別像是一家子。
接下來是漫長的介紹環節,黎鳴開始給魏嘉介紹全家的親戚們。黎鳴父母分別是兩個大家庭的小兒子和長女,當父母離世後,兩邊的長輩都很關心他,對他的人生大事也很重視。魏嘉能看出來,大家都提前到場,有一部分可能是想看看自己。她隻是沒想到黎鳴說的親戚會有那麽多,看諸位長輩們的穿著打扮言談舉止,這是富足且有家學的大家族。這就是北京人的根基,是她靠自己無論怎麽打拚也無法得到的基於血緣建立的堅固人際關係。
表麵上魏嘉在禮貌地微笑,配合地跟長輩們打著招呼,心裏卻更羨慕黎鳴,見到胡畔的母親黎淑卿時,對她印象特別好。席間有長輩說,魏嘉跟黎淑卿眉眼長得像,胡畔笑著當年上大學就是因為魏嘉跟母親長得像,才跟她成了好朋友。說話間,魏嘉也發現黎淑卿的確跟自己有點像,兩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對方幾眼。黎淑卿還笑著說:“沒準咱倆上輩子是親戚。”這愉快的片刻轉瞬即逝,黎鳴介紹到前妻,卡頓了,有點尷尬:“這是曉雅的媽媽。”
“我叫趙已然,認識你很高興。”趙已然熱情地對魏嘉笑,盯著她看了看,“誒,你有點麵熟呀,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我們當然見過,就在你家,不,確切地說是你離婚前的家,我還拎了你的包開了你的車去買菜,因為我是你雇的上門廚娘。這番話,到了魏嘉的嘴邊卻變成了:“是不是因為我長得跟胡畔媽媽有點像,所以就覺得眼熟?”
同學是極好的護身符,魏嘉慶幸高考時足夠努力也足夠幸運考上了一所好大學,這令她至少有一樣跟黎鳴和胡畔共同擁有的標簽。魏嘉說完看了胡畔一眼,胡畔心領神會,默契地接話:“表哥上大學的時候就老為了見你,假裝去找我。”
“真的嗎?”魏嘉詫異地把目光轉向身邊的黎鳴。
“當然是真的,今天當著全家人的麵終於可以坦白了。”黎鳴把話茬接了過去,就這樣,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從剛才微妙又尷尬的現任和前任的關係上,轉移到了黎鳴和魏嘉的關係上。
“鳴鳴,既然大學就暗戀了,為什麽不早點表白呀。”黎鳴的小姑饒有興趣地追問,顯然長輩也是有意要繼續轉移話題,不想再跟趙已然多聊下去。
“那時候嘉嘉是文學社的頭兒,活力四射光彩照人,很多人暗戀她,我是又喜歡又自卑,不敢呀。”
黎鳴的話引來了全家人的笑聲,兩個孩子也頭碰頭地笑,黎鳴不得不強調是真的,說話間又望著魏嘉,半真半假足以說服所有人。這關算是暫時過去了,魏嘉鬆了口氣。
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這家店是老字號,許多名菜都有來曆,黎鳴的親戚們知道魏嘉是外地人,熱情地主動給她輪流介紹各種名菜的典故。魏嘉笑著聽,不時配合地假裝驚訝地說“是這樣啊”“真厲害呀”,黎鳴還不斷給她夾菜,碗裏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魏嘉也在整個過程中,感受到所有人的審視和挑剔的目光。這家人的門檻是高的,不用去夠,隻看一眼就能感受到,他們的客氣是出於身份和教養,而非真正對魏嘉的認可和接受。貌似大家都坐在一張桌子前,魏嘉卻能感受到無處不在的俯視視角,這令她感覺自己的裝扮和語言在這些親戚麵前全都是虛張聲勢,他們打心眼裏是看不上自己的。
魏嘉更慶幸自己沒有真的跟黎鳴談戀愛,能想到如果真結婚,自己家的窮親戚跟這桌體麵親戚,在一起吃喜酒會有多不協調,更別提從今往後會被永遠俯視。菜是豐富的,還有不少昂貴食材,吃在嘴裏味如嚼蠟,魏嘉決定去趟衛生間,她甚至想好在包房外多待一會兒,能躲一分鍾就多一分鍾。
魏嘉在衛生間裏足足待了十分鍾,然後磨磨蹭蹭地洗手,慢悠悠地往包房走。沒想到的是,還是在走廊裏遇到了堵她的趙已然。
“我們好像見過呢,魏女士。”趙已然笑眯眯地舉起手機,在魏嘉麵前一亮,是到家APP的頁麵,“我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記性好,不過換了身衣服,就看不出來了。”
“這是什麽?”魏嘉裝傻,不想跟趙女士多說。
“你到底是什麽來頭?是黎鳴雇的另一種上門服務嗎?”趙已然玩味地審視魏嘉,“他給你多少錢?”
“趙女士,你誤會了。我跟胡畔的確是大學同學,我跟黎鳴認識很多年了,我女兒跟您女兒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好朋友,我們是在家長會重逢的,那時候你們已經離婚了,我們都是單身,自由戀愛,不存在任何雇傭關係。”魏嘉大方地說,直視趙已然的眼睛。
“你別生氣呀,你的身份太特別了,我很難不去設想。”趙已然臉上綻放出假花般的笑來,“既然都是結過婚有孩子的人,那我就跟你開誠布公了,我和曉雅爸爸之間除了有過一段婚姻還有曉雅。他不可能再生孩子了,所以你們就算再結婚,也很難超過我跟他的這種關係。我很開明,可以接受開放式關係。你懂我意思嗎?就算他跟你好,我也不在意,但你不可能影響我們之間的關係。”
“可聽起來,你還是挺在意我的存在,你是怕我們要結婚嗎?”輪到魏嘉玩味地審視趙已然,目光更銳利,“現在這個時代,男的女的非得結婚嗎?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在一起很開心,為什麽要搞那麽複雜?”
“你要從他身上得到點什麽,難道不用結婚嗎?”
“能得到快樂呀,結婚反而可能不快樂,你真不用擔心。”魏嘉自信一笑。
趙已然臉色愕然,身後的門突然開了,她倚靠的支撐點突然沒了,直接一個踉蹌,包房裏的說笑聲海浪般拍了出來,是黎鳴開的門,他掃了眼好不容易站穩的趙已然,更關注魏嘉:“怎麽去那麽久?”
魏嘉笑笑:“趙女士跟我聊天呢。”
黎鳴內容複雜地望著魏嘉,魏嘉感覺到剛才那番話他在門後可能聽到了,眼神中有欣賞有認可也有一絲溫暖的,像是喜歡又像是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