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嘉跟胡畔約在第二天晚上見,因為下午她要先去看看胡伯父,順便打理花草。
胡陽明看起來精神頭差了些,魏嘉並不知道他剛跟胡畔吵過架,隻是她在打理花草時,他頻繁地看手機,不時還打一些字,不知是工作還是感情。
已經入秋,花草們度過了怒放的春夏,已經把大部分能量消耗光了,再加上失去了日常打理,隻靠隔些天一次的照料,乍看起來跟平時差不多,但該開花的花苞還沒結上,光亮瑩潤的葉片沉默地失去了光澤,結果的部位也相對幹癟,不像是能結出飽滿成熟果實的樣子。胡伯父可能也跟這些花草一樣,表麵上看與往日無常,但離開了生活了幾十年的家,就如剛換了新盆的花草,需要適應新的土壤和環境,花草隻是不能說話,但它們會蕭條衰敗。
晚上吃飯時,魏嘉把對於胡陽明的觀察都告訴了胡畔,她知道胡畔急於知道這些情況。西餐廳比較安靜,適合談心事,地方是胡畔挑的,不會遇到任何熟人的一家店。
說話時,胡畔顯得比那些無人照料的花草還落寞,雖然一身剛從公司下班的都市麗人戎裝,眼裏已經沒了精氣神,懨懨道:“我一想到離婚,就覺得自己像個不合格員工,被突然通知被裁員了。但我不知道我爸媽的離婚,是誰不合格,誰要解雇誰,他們都有理,我不知道該幫誰。”
“離婚還真挺像裁員的。當其中一方不能滿足另一方的需求,或者有更強的替代者時,就被裁了。我就是。”魏嘉不想多談伯父伯母的事情,清官都難斷家務事,更何況自己。
胡畔舉起手裏的紅酒杯跟魏嘉碰了一下,兩人各自抿一口,這是屬於中年女性的清醒時刻。
“離就離吧,人家不想帶我玩兒了,我這麽拖著,特沒勁。”胡畔長長地歎了口氣,沒放下酒杯,又喝了一口,“但我不想我爸媽離,真的。”
“你想離就離,爸媽你就攔著不讓離,會不會有點雙標了。”魏嘉終於說出了自己藏在心裏多年的想法。
胡畔冷峻地說:“不是你爸媽,你不能評論。我請你來是幫忙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替我作選擇的。”
這話真像老板對下屬說的話,魏嘉聽得不舒服卻無法反駁,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想出把話題繼續轉移的方法:“我雖然沒見過你先生,但聽起來他並不是個隨便的人。婚姻的結合跟公司雇傭關係還是不同,你老說沒愛情,但我覺得可能隻是情感濃度不高,並不是完全沒有。你不是那種能撒嬌發嗲耍小性子的性格,所以他感受不到情緒過山車,沒有了跌宕起伏,就沒有情緒刺激。就像吃飯,吃一陣子清粥小菜很舒服,可一輩子隻吃清粥小菜肯定是不滿足的。”
胡畔聽著魏嘉的話,放下了筷子:“我還真是不會這些,一直以為情緒穩定才最難得,至少在職場上是這樣。所以我從小告訴自己不要情緒化,這樣會失去別人的信任,我媽也教育我,從小就要乖,懂事,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理論上伯母的教育是對的,但事實上還有句老話,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我表妹說過,寧當河東獅,不做劉蘭芝。”
“河東獅也沒糖吃,我們最根本的問題是沒有產出。就是蔣證說的,沒孩子也沒共同利益,沒有存在必要。”
胡畔的話令魏嘉再次陷入思考,如果這件事成立,周默不會跟自己離婚,最後她也想不出答案,魏嘉接著說:“婚姻真的是為了滿足需求的嗎?如果是的話,那對我們沒用的人和事,就沒必要存在嗎?”
“如果當年周默沒錢沒戶口沒房子,你會嫁他嗎?”
魏嘉沉默了:“婚姻是我們親自選擇的關係,如果你丈夫想要,就應該跟你好好去創造才對。如果他想要孩子和共同利益,為什麽不早點說?”
“還是不夠愛吧,不愛一個人,才不想跟對方生孩子,更不想因此被捆綁,這樣才方便隨時抽身。我老板就是這樣的女人,她找不到真正能信任的男人,也找不到配得上當孩子父親的男人,所以從不跟任何男人要承諾要錢要好處。結果,那些男人反而覺得她特灑脫,更迷她了。”
“成年人不分男女都一樣,所有選擇都是利己的。”
“從今往後,我們也要利己!”胡畔突然鬆了口氣,再次舉起酒杯。
兩個剔透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魏嘉再次嚐試換個話題:“就算你離婚了,在你麵前,我還是感覺自己是個廢物。”
魏嘉隻有在同樣脆弱的胡畔麵前,才敢說出口:“你可能想不到,我這些年找工作失敗過多少次,基礎崗都是給年輕人做的,我這年紀去奶茶店人家也不會要。職場對我這樣學曆一般沒工作經驗的人來說,門檻太高了,就算我現在拚了命去學習,考各種證上培訓班,人家也需要同樣有證的思路更敏捷更能加班的年輕人。”
“也不完全是,還是有很多崗位需要我們這個年紀的。”胡畔安慰道,但她一時也想不起具體有什麽崗位是這樣。
“去做家政阿姨,月嫂,倒是能月入過萬,要是能幹到金牌月嫂,沒準還好幾萬。我甚至想過做阿姨真的很好,比結婚還好。你看,能自己選東家,不樂意的可以不去;照顧孩子和老人,這兩樣都要加錢;也不用把自己的收入貼補房貸;更不用管親戚關係,做好分內事就行;還不用管孩子功課,輔導作業也是要加錢的。當阿姨最大的好處還不用生孩子,更不會被人嫌沒生兒子,還一樣有固定報酬,老板要是破產,也不用承擔連帶責任。比起結婚,其實去當個金牌家政什麽的,很不錯。”魏嘉說著說著就笑了,但馬上又想到做上門廚娘做到黎鳴家,又笑不下去了。
“說什麽傻話,你怎麽可能去當阿姨。”胡畔會這麽說,是因為她很了解魏嘉,“你可是魏嘉,不會跌入塵埃。”
“阿姨要做的每樣我都做,可所有人說家裏的錢都是周默賺的,我一點不好他們全家都要說閑話,連阿姨都不如。我不是吃不了苦,也不是放不下身段,是沒法扔下自己女兒和母親,住到雇主家去二十四小時照顧別人的孩子別人的媽。”魏嘉用手背貼著臉,剛喝下的紅酒已經上臉。
“職場對女性是不太友好。要不是為了升職機會,我也不會熬到現在還沒生孩子,也就不會因為沒孩子要離婚。”胡畔有感而發。
魏嘉苦笑:“最近我開始懷疑,男人到底有沒有愛情這種高級感情。”
“別逗了,愛情有什麽高級的,都是被那些寫故事拍電影的人編出來騙錢的。”胡畔很久沒有說過這種驚世駭俗的話了,突然心神敞亮起來,“荷爾蒙帶來的短暫迷失快樂也配叫高級嗎?自尊自愛自律才是真的高級。”
“連工作都找不到,怎麽自尊自愛?”魏嘉沮喪地搖頭。
“我會幫你留心,千萬別消極自我暗示,也別學我,有心事也自己憋著,憋出病來。”
“好工作我可以等著,好男人你先幫自己留意。”魏嘉繞了一大圈,其實是想讓胡畔轉移注意力,別再難過。
“怎麽,嫌我這個快離婚的人沒資格給你物色對象?”胡畔不服氣地昂起頭,“我有過成功經驗,現在還有失敗經驗,看人水平更高了好不好。”
“不愧是最佳辯手,我甘拜下風。”魏嘉確認氣氛變得不再沉重,鬆了口氣。
“找對象跟我們招聘太多相同點了。舉個例子,為什麽大家都喜歡985和211的畢業生?是因為名校替我們挑選過了,同理,為什麽相親公務員更吃香?因為國家替我們挑選過了,這些人政審過關,沒有案底,筆試麵試成績都優異。這樣的對象,至少第一關就可以直接跳過。”
“我喜歡聽你說這些,再多講講。”魏嘉饒有興趣地聽著。
“為什麽現在離婚率那麽高?排除我這種是真的沒太多愛情就結婚的特殊情況,大部分人還是有感情的,很多年輕人更是趁著熱戀上頭就決定結婚了。但其實根本對對象不是真正了解,也沒有認真挑選。說真的,好多姐妹找對象還不如去網上買條裙子用心,那還得貨比三家,還得看看客戶評價。”一說到自己最有心得的話題,胡畔就滔滔不絕起來,“我們招聘一個普通員工都要搞背景調查,做一個新商業計劃也要做盡調,找對象可是要建立法律關係的,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給對方,這麽大的事不需要做個盡調嗎?”
“我理解的盡調就是看對方父母是不是和諧恩愛,看他家在什麽樣的小區,多大的麵積,看他工作真實收入和環境吧,最多再看看他的朋友都是什麽樣的人,分析分析人品,對嗎?”魏嘉饒有興趣地問道。
“哪有這麽簡單。你知道對方真實身體狀況嗎?有他的體檢報告嗎?有什麽遺傳病史嗎?乙肝攜帶者能接受嗎?健康程度關係到日後是否可能生病,能正常工作多少年,大概多少歲就需要被照顧,能不能生下健康的孩子。這些你想過沒有?”
魏嘉聽得眼睛都亮了:“還真是想不到這麽多。”
“知道對方真實財務狀況嗎?了解人家征信嗎?對方有怎樣的消費習慣,會不會透支,有沒有負債,有多少負債?名下有幾套房?炒股嗎?買基金還是存銀行定期?一個人對錢的態度能預見到未來家庭生活的風險係數。結婚就要為彼此的生活兜底,難道不需要了解對方是高風險愛好者還是低風險玩家?房子車子存款股票全都是婚前財產,婚後的負債可是夫妻共同承擔,這不重要嗎?”
“天呐,這太重要了。”魏嘉連連驚呼。
“還有審美!你知道對方愛看什麽書聽什麽歌看什麽電影嗎?他愛二手玫瑰你愛胡德夫,開車出去玩,你願意聽一路的二手玫瑰嗎?每天吃飯他要看《武林外傳》,你想看個外國紀錄片,天長日久地會不會鬧別扭?”
“周默吃飯就愛看《武林外傳》,看了無數遍,我每次都想搶過遙控器。”魏嘉忍不住想起周默來。
“並不是說《武林外傳》不好,這就是愛好不同,而愛好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必須得有人妥協。這些都是找結婚對象要考慮的,從今往後,賺錢有你一份,欠錢也有你一份,他生病需要你照顧,你病危他能決定要不要進ICU,如果你們平安健康,將在一起度過餘生大部分夜晚。我希望你下次再找對象,除了愛之外,也慎重考慮我說的這些。”胡畔說到這裏突然嚴肅起來,還挺直了腰,像是在開工作會議交代工作。
魏嘉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得好像我有很多選擇似的。”
“現在都什麽年代了,互聯網那麽發達,你還敢等人來追求嗎?”
“當年任壹欣說的你忘了?不要主動,喜歡誰就去吸引誰,但一定不能倒追。”
“你呀,別忘了任壹欣同學說這話時還沒交友軟件呢。你要麽用交友軟件,要麽先發動所有朋友給你介紹對象,就跟互聯網做用戶思路一樣,廣告之後先把流量刷起來,流量你比我懂。然後再在流量裏邊看誰對你最熱情真誠,這些就相當於黏著度高的目標用戶,對你好的人就可以開始做朋友了,通過交往進行全方位的了解,先不投入感情。能符合你標準的,才是最後的目標留存用戶,這才值得你花時間花精力去對待。最後,願意為你花錢花時間花心思的人,就是最適合你的付費用戶,可以正式以結婚為目的地戀愛了,全套流程走下來,你一定有收獲,如果沒有,就再來一遍,多來幾遍。”
胡畔說完這一大段,嘴也幹了,端起酒來又喝了一大口,頗為得意地欣賞著魏嘉對她崇拜的眼神。
“你太厲害了!全都是幹貨!我可以把這些寫下來發在公眾號上嗎?”魏嘉聽著這些,腦子裏已經有了文章的雛形。
胡畔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你要答應我能做到,我就授權你可以寫下來。”
“沒問題,我聽你的。我有預感,這可能是篇刷新點擊量的好文章!標題就叫——婚前盡調!”魏嘉興奮地打開了手機記錄一些關鍵詞,邊啪啪打字邊懊惱,“應該錄下來的,全都是關鍵詞。”
胡畔望著魏嘉的認真樣子,再一次恨鐵不成鋼地說:“你要是把這勁頭放在相親上,早把自己嫁出去了。”
“我對你也放心了,你這麽懂這套邏輯,下個對象一定更好。”魏嘉頭也不抬地說著。
下個對象?胡畔苦笑,喝下杯中酒:“你先演好我表哥的對象吧,我前表嫂眼睛毒得很。”
魏嘉暫停手機打字,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