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了父親的家裏更幹淨了,隻是玄關地板上少了永遠亂放的父親的皮鞋,茶幾上不見隨意擺放攤開的書籍,就連垃圾桶裏也少了慣例出現的煙灰煙蒂,衛生間的馬桶前方地板上,也不會再有幾滴殘留的汙漬,幹幹淨淨,整個家的空氣都因此變得更清新。胡畔坐在客廳裏,腦子明明告訴她體感變得更好,心裏卻有個壓抑不住的聲音在提醒她,這個家有點不像自己家,像是某劇組片場拷貝出來的。

“媽,你真想好了,一定要離嗎?”胡畔看向正對著鏡子試用新口紅的黎淑卿女士。

“離!必須離!他以為就他有想要的人生,我就沒有了嗎?我這輩子最好的年華都給了他,誰又在意過我?你不要給他做說客,我把你養這麽大,不圖你給我什麽回報,不拖我後腿不過分吧。”黎淑卿塗完口紅轉過頭來,鮮豔的顏色在衰老的臉上十分突兀。

胡畔沒見過母親這樣打扮,逆著光看起來很凶,定神看母親是在瞪自己,趕緊提醒道:“這色號要配全妝的,不塗粉底不畫眉毛不打腮紅就沒法看,不如換個豆沙色?或者薄塗。”

“你少給我轉移話題,我問你,律師到底找沒找?你不找,我就自己找。”黎淑卿說著就激動起來,口氣也越發強硬。

“找找找,我已經找了,這不還沒跟您談好,我也不知道怎麽跟人說您的要求,我怎麽跟人談呢?”胡畔被母親的態度嚇到,多年未見過她這樣發火。

沈女士站了起來,走到胡畔麵前,非常認真地說:“要求很簡單,家裏的錢我都放在你名下的銀行卡裏,這歸我,不許給他。這套大房子歸我,海澱的小房子歸他。”

“以前爸的工資都給你管,我不知道您到底存了多少錢,但全都歸您是不是有點過了?海澱的小房子使用麵積才三十多平,我爸的書都放不下。”胡畔沒想到母親已經把這些細節都考慮過了。

“胡畔!你還是不是我女兒?為了他,我的胸都割了三次,隨時可能癌症複發,你還有沒有良心?”黎淑卿幾乎是在咆哮了,她激動得臉都紅了。

胡畔被這樣的母親驚呆了,忍了三十多年的活火山終於爆發,嚇得趕緊去摟住母親的肩膀,想安慰她:“我知道,全都知道,您消消氣,別氣壞了身子。”

黎淑卿掙脫胡畔,跟她保持距離,眼神像刀子一樣直往胡畔身上紮去:“他是過錯方,是他對不起我們,沒錯吧?就算是三十多年的保姆,也該支付我三十多年的工資,我付出了我應得!天經地義!”

“媽,您先坐下,喝口水,我跟你慢慢解釋。”胡畔終於把母親在沙發前摁下,端了杯水給她,“是這樣,新婚姻法的規定裏邊,就算是出軌方也不能判斷財產的分割比例,現在都是按照誰賺錢誰負擔多少來算的。爸爸這些年工資卡都交給您了,已經負擔了家用,這兩套房子,那套小的學區房是您單位分的,這套大的是爸爸單位集資分配的,整體來看,還是他的收入大於您。所以真打起官司來,除非婚前有約定,或者婚內有契約公證,誰出軌就放棄財產的主張沒有法律依據。”

“所以要你找最好的離婚律師,收得貴,他總得有價值吧。”黎淑卿氣得胸口起伏,大口呼吸,“你不幫我搞定,我就去透支信用卡,去銀行借錢,把房子抵押貸款!共同負債好了!你去告訴胡陽明,他不答應,我什麽都幹得出來!”

胡畔被母親堅決到劍走偏鋒的思路給嚇住了:“媽,千萬別衝動,別幹傻事。你要這麽多錢去幹嗎呀?”

“嗬,你是不是以為你媽一輩子省吃儉用,根本不會花錢?也不知道什麽東西好什麽東西賴?”黎淑卿冷笑。

“當然不是,媽您都差點當上副主編了,您這麽有學問的人什麽不知道呀。但您對錢從來沒什麽欲望,是不是遇到老年詐騙的了?有人給您推薦什麽保險理財了?”

“在你眼裏,我的智商就是被詐騙了才需要錢?你太令我失望了,你太像你爸爸,一樣自私,隻顧自己。我活了大半輩子,一輩子為你們,你們誰也沒為我想過。就連你,想過我要什麽樣的生活嗎?你關心的是你的工作你的家你的生活你的麵子。”黎淑卿激動地說著,眼中閃著傷心的淚光,“我要去美國找我的初戀!”

“初戀?”胡畔驚呆了。

“你以為我就沒有真愛過?當年我跟他是大學裏最要好的一對,是你姥姥姥爺反對,他們眼裏,條件合適比什麽都重要,說他一個小縣城出來的人,配不上我們家。我的愛人一氣之下出了國,為了拿美國身份,跟老外結了婚。我是知道這個消息後,才決定嫁給你爸。”

胡畔這才知道父母並不是真心相愛走到一起,原來自己不是愛的結晶,原來母親也有她的隱秘故事。

“這些年來我們一直沒聯係,前不久才輾轉知道了他的電子郵箱,我們終於又恢複了聯係。現在他也離婚了,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回失去的一切,誰都別想攔著我!”黎淑卿望著胡畔徹底震驚的樣子,冷笑一聲,重重地關上門。屋內許久沒有這麽大的動靜,連門後懸掛的銅鈴都差點震落,此刻鈴鐺作響,嘈雜不安。

胡畔覺得天旋地轉,整個家變得恍惚,身體失重地墜入沙發,胸部又開始隱隱作痛。那痛擅自形成一條戰線,從胸前經過脖頸、下顎直抵太陽穴,隨著血管的跳動,像一把看不見的鑿子在裏邊發力,鑿得半邊頭要裂開。胡畔閉上了眼睛,世界漆黑一片,時間失去輪廓,隻剩她與痛楚獨處。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響起,胡畔強撐著睜開眼,手機屏幕上閃著兩個字“老胡”。胡畔歎了口氣,接聽。

“硝酸甘油你放哪了?”

胡陽明有氣無力的一句話,把癱在沙發上的胡畔給喚得驚坐起,父親有心血管狹窄和心律不齊的老毛病,是這些年在外邊應酬喝酒喝出來的。胡畔很是擔心,立刻抓起手機和包就站了起來。

十五分鍾後,她風馳電掣地開車見到了父親。

胡陽明跟胡畔此前的姿勢如出一轍,同樣癱在沙發上,不同的是一隻手捂住胸口,臉色蒼白。胡畔隨身的化妝包裏就常年帶著一小瓶硝酸甘油,那是人到中年為自己預備的救命藥,就怕哪天加班加到猝死,還從未真的打開過,今天算是派上了大用場,趕緊掏出來給老胡含在舌下。

“怎麽搞的爸,誰氣你了?”

老胡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利索了。

“是不是媽媽給你打電話了?”

“你媽早把我拉黑了。”老胡稍微緩過來點,長舒一口氣,“今天不該喝了兩杯咖啡。”

胡畔這才鬆一口氣:“活該,以前在家裏,媽媽管著你不讓你多喝,你還老發牢騷,現在好了吧?看你這樣我都快打110了。”

“打什麽110,我要真不行了,你就讓我去死,反正我也活夠了。”老胡雖然還沒緩過來,嘴卻依然很硬。

“那你幹嘛給我打電話?幹嘛吃藥?來,吐了吧。”胡畔索性把手放到了老胡嘴邊。

胡陽明氣得一把拍開:“你這個不孝女,早知道這樣,我就該再生個兒子。”

“沒錯,生個兒子早點把你氣死,省得活受罪。”胡畔見父親臉色轉好,假裝拍了他兩下,幾句玩笑之下,父女之間的矛盾暫時緩解了許多,“你跟媽,真的要一起把我給急死。”

胡陽明一聽,追問怎麽回事。胡畔就把母親的態度轉述了。

“我媽說的沒錯,她是應該得大頭,三十年的家政服務費,加上她放棄事業追求機會成本的損失費,加上她的青春損失費,你淨身出戶都是應該的。她還是對你有感情,還打算給你留套小房子。”胡畔一邊說,一邊觀察父親的態度。

胡陽明簡直拍案而起,氣得上海話都標出來了:“你是成心想氣死我?她對個屁!什麽叫青春損失費,我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我最好的年華也都給了她呀!我好歹也算個專家,我賺的錢跟家政收入能一樣嗎?儂腦子瓦特了!”

“你腦子才瓦特了,好端端一個家,是你自己七搞八搞媽媽才要離婚的,是你的錯好不好!怎麽,敢做不敢當?”胡畔也憤怒了,跟老胡硬剛起來。

“我搞什麽了我?我好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好伐,我是需要低級快樂的人嗎?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裏,我沒有肉體背叛過!”胡陽明脾氣比胡畔還暴,吼完又傷了神,忍不住捂住胸口癱回沙發上。

“你——怎麽不早說?”終於還是沒說出來,但胡畔心裏略微有了點底,對父親的態度也開始轉變。

“早說有用伐?這日子我也不想過下去了,你以為就她苦悶壓抑?我也很苦悶很壓抑好伐。”老胡發起牢騷來不比黎淑卿差,上海話還多出一分老頭兒特有的嬌氣。

“那我去幫你跟媽媽講清楚,這個歲數就別離婚了,不高興就分居好了,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搬回去,好不好?”胡畔耐著性子做工作,拿出了平時在公司裏給員工的態度來。

“不好!我胡陽明一輩子沒有由著性子胡來過,你媽要離正好,不能痛痛快快地活,老子要痛痛快快地死!”老胡舌下的硝酸甘油也化了,他用顫抖的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結果放回去時手哆嗦不穩,杯子掉在大理石地上,爽快地砸了個稀碎。

胡畔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麽話來勸,隻好蹲在地上用餐巾紙隔著手收拾碎渣。老胡還在氣頭上看也不看她,爹媽其實氣性一樣大。可惜資深HR麵對的並非員工,工作中的那一套根本不好使。收拾了一會兒才發現,玻璃碎片劃傷了腳麵,剛剛皮膚上有一絲絲癢,沒曾想爬出一條溫熱赤紅的血蚯蚓,這血蠕動到地上,在白色大理石地麵上格外刺眼。

胡畔看著自己的血,頭痛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