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賺錢,養家。
魏嘉沉浸在靈感爆發的創作旺盛期裏,“玩不起的中年女人”“什麽女人玩得起”“中年女性的愛情思考題”,她分別以楊東升、啦啦隊女大學生,還有大學女老師的故事,替換成讀者來信的形式,寫出三篇洋洋灑灑的公號文,並融入廣告。或許是因為太有切身體會,又或許最近寫這類文章越來越得心應手,三篇文章陸續發出後,一次又一次再創流量新高,最後一篇居然突破了十萬加的閱讀量,並增加了兩三萬粉絲,捎帶著把她此前的文章閱讀量全都推到了一個新高度。
網絡時代的優勢給了魏嘉直觀的新變化,她的廣告費上五位數了,1萬2萬還是3萬,取決於她,現在不是廣告商挑她,她也可以挑選廣告商。一篇文章就能賺到普通公司白領一個月的收入,魏嘉看著賬戶裏的數字不斷增加,意識到自己的事業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新境界,這收入對於她和這個家來說真的很重要,或許可以早日還完房貸,或許還可以奢望買台車,沒準還能換套大一點的房子呢。如果這樣的好日子能維持久一點就好,可互聯網時代誰能說得準呢,今天火,明天可能這條路就不行了。必須抓緊時間,趁著還能賺到錢趕緊賺,然後把錢攥住。
“恭喜你!新文章創了新高!”
魏嘉收到了黎鳴發來的信息,但她不知怎麽回複好,對於這位同齡人,她總有點感覺微妙。黎鳴就像念書時的優等生,跟他在一起,自己就是那個差生,永遠自卑。可黎鳴是個好人,魏嘉能看出來他有太多太多的優點,如欣賞櫥窗內的精美奢侈品必須隔著玻璃,隻有跟黎鳴保持距離,才會安全又舒適。她在表情包裏翻了半天,找了一個不好意思的感謝表情發去。
“我能請你幫個忙嗎?”黎鳴很快就回複了,好像捧著手機在等魏嘉的回複。
“您盡管說,我還欠您一頓飯呢。”魏嘉想起家長會那天,黎鳴送自己回家,有些愧疚。
“是這樣,過幾天是我生日,我能請你吃頓飯嗎?想請你扮演一個朋友。”
“什麽情況?”
“實不相瞞,那天也是曉雅的陰曆生日,我們倆要一起過。我前妻想複婚,生日肯定會來,為了讓她死心,我跟她說有女朋友了。離婚後這些年我一直單身,也沒什麽朋友,冒昧地請問能不能請你出演這個角色。”
這段話黎鳴發的語音,他的聲音跟播客裏聽來一樣親切熟悉。魏嘉隻覺太巧,前不久剛看到袁不凡演的那出好戲,效果真的不錯,至少當時就看到女老師和胡伯父真的鬧別扭了。或許人生就是在無時無刻地演戲,隻不過要麽演給別人看,要麽演給自己看。
“是我冒昧了,到時候畔畔也會來,我會跟她提前解釋好,你不用擔心我會對你做什麽不禮貌的事情。”
魏嘉並不想打破櫥窗的玻璃,想來想去,好不容易找出一個借口想拒絕:“可我過幾天也要過生日了,到時候也要跟家人吃飯的,您是哪天?”
“我是9月的最後一天。”
“這麽巧?我也是這一天。”
“畔畔說過我跟你是一年的,那我們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呀。”
魏嘉驚呆了,居然有那麽巧的事情。
“能不能這樣,我安排中午吃飯,你要是願意,也可以讓芙語一起來,我相信曉雅也會很高興的。就一頓午飯,不會占用太多時間,不耽誤你晚上跟家裏人一起慶祝。為了表示感謝,我可以幫你們定想吃的任何餐廳,我請客。”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魏嘉如果再拒絕就太不近人情,更何況,自己原本還欠著人家的情。就這樣,這件事稀裏糊塗地給確定了下來。
這晚,魏嘉夢到一麵巨大的櫥窗,櫥窗裏像個娃娃屋,蔥蘢花草的大露台,頂天立地的書牆,不同的是,她站在那個大房子裏。當時就有點恍惚,是玻璃折射了自己的影子嗎?她走近些看,結果鼻尖碰到了櫥窗玻璃,如同碰到水麵一般竟然可穿過去。神奇的夢,她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穿進了櫥窗裏邊的世界,可她站在櫥窗裏邊往外看去,看到外邊的自己居然是黎鳴。這個夢太奇怪了,魏嘉在夢裏還保持理智,分析出櫥窗玻璃是雙麵透視鏡。
這個夢醒來很累,以至於感覺這事像假的,可翻看聊天記錄又是真的。太複雜了,現在的關係太複雜了,魏嘉是黎鳴表妹的好朋友,也是他家曾經的上門廚娘,還是一對要好小姐妹的家長,如果再假扮她的女朋友……對了,魏嘉突然想起自己見過黎鳴的前妻,曉雅的母親,她怕是不能騙過她,可實在沒臉去說出這件事的真相。正犯愁,黎鳴突然發來信息,問她是否有時間,意思是要送魏嘉一套行頭。
魏嘉說有衣服,不用破費。
第二天,黎鳴閃送了一隻最新款的Goyard的包,說生日宴上可以用。那是隻Mini款,可以斜挎也可以手拎,小巧精致百搭耐看。魏嘉本想馬上退回,可實在是愛不釋手,對著鏡子看了又看,幾乎能跟她所有的衣服搭配。不得不感歎,黎鳴既有錢又有審美,還特別體貼,做事既體麵又周全。
畢竟是價值五位數的東西,魏嘉很喜歡,卻不好意思收,馬上把這件事告訴了胡畔,想著就用一天,黎鳴生日宴背一背,然後就托她退回去。沒想到胡畔馬上回了信息,不以為然地說:“不過是個包罷了,演戲不得收個出場費嗎,又不是受不起。”
最後這幾個字,戳到了魏嘉心裏,有這念頭就是覺得受不起,說到底還是強烈的不配的感覺。別說是胡畔,就算是當年的任壹欣,肯定也會說不就是個包嘛,敢送就敢收。魏嘉因為發掘了自己的自卑更自卑了,做人做了快四十年還這麽沒底氣。不過既然確定了可以收下,心中又有幾分小歡喜,雖然現在的收入買得起,可她終歸不舍得。
對於黎鳴這個人,魏嘉有種說不出來的直覺,他是好得挑不出毛病,換作其他同齡人一定把他當最高級別考慮的對象,甚至沒有結過婚沒有孩子的同齡人也很可能選他,可魏嘉偏偏總有種說不上來的哪裏不對的直覺。
“嘉嘉,我發現門框旁邊的牆上,被人畫了個小三角形,你來看看。”
龔慈芸的話突然打斷了魏嘉的思路,她放下手機,跟著母親一起開門。
門框邊上,的確是有個很不起眼的小三角形,如果不是被提醒,魏嘉根本注意不到,也就沒當回事。可龔慈芸卻十分警惕,就連開門也是輕手輕腳的,不敢大聲說話,把魏嘉拉進屋關上門才出聲。
“一定是壞人做的記號,要偷咱們家,你明天去買個砂紙回來,趕緊磨平了吧。”龔慈芸緊張地說。
魏嘉歎了口氣:“媽,哪兒有那麽多壞人呀,可能是誰家搬東西不小心磕到牆了,你太敏感了。”
“咱們樓道也沒個門禁,那些送外賣的,送快遞的,沒準就是假裝送東西也順道踩點的。”龔慈芸認認真真地說。
“現在到處都是攝像頭,放心吧,真要偷東西也沒那麽容易。再說了,誰那麽不開眼要偷我們這種小區,一樣的危險係數,為什麽不去偷個高檔小區?”魏嘉已經習以為常了,多年來龔慈芸都一直極沒安全感。
“你就是太大意了,要是小偷都這麽精明,還當什麽小偷,去打工上班好不好。”
“媽,您這就是自己強設定了。別怕,這裏是北京,安全得很。”
“再安全也不是沒有壞人!你現在也挺忙的,正是事業上要衝一把的時候,我留在你身邊,拖後腿了。你也沒時間照顧我,在這裏咱們也沒個親戚,回家了反而有親戚,有老同事,方便互相照顧。我想回長沙住,你看呢?”
龔慈芸雖然是商量的態度但其實已經想得很清楚了,魏嘉聽到這話心裏咯噔了一下:“說什麽呢,有誰照顧你比你親女兒在身邊更貼心?我們又不是沒房子,隻不過現在我忙一點,過陣子我不那麽忙了,一切上軌道了,我還可以雇人,就能陪你去複健了。”
“你也說了,還得過段時間才有空,你工作忙我非常支持,可我現在就需要複健呀。長沙的家就在一樓,不用爬樓梯,出門就能散步,還能在院子裏曬太陽。”說到這裏,龔慈芸又歎了口氣,“你有沒有想過,我留在你身邊,找對象都不那麽方便。”
“說什麽呢,媽。如果這個對象因為有你的存在,而不願意跟我在一起,那這個人人品得多差?我為什麽要選擇這樣的人?”魏嘉生氣了,嚴肅地皺起眉頭。
“你現實一點!別人家的女兒要麽父母雙全可以互相照顧,要麽老人去養老院,要麽去海南或者老家養老離得遠遠的。不用合住,矛盾和麻煩都會少很多,咱家沒錢沒權什麽好處都不占,還帶著倆拖油瓶,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你找不到對象,跟我是有一定關係的,人家還沒跟你建立感情,可能第一關就因為我跳過去了,我怎麽能拖累你呢?”
“媽!你瞎說什麽呢!男人就算結了婚也隻是臨時關係,離個婚就沒關係了,你跟我可是血緣關係,我身上流著你的血呢。我以前沒能力,你來幫我,現在我剛稍微好一點,我就要因為自己把你扔下,那我還算個人嗎?這事兒你別想了,我不同意。”
龔慈芸沉默了,一瘸一拐地回了房。她走得艱難,每一步好腿拖著傷腿,傷腿得快速移動,走一步都得顫悠悠。這顫悠悠同頻共振了魏嘉的心,她喚住母親,嗓音澀到發顫。
“媽,你總覺得我配不上好人家,覺得我沒有選擇的資本,這變成了你的心病,也變成了我的心病,讓我自卑,你知道嗎?”說出這些話需要勇氣,魏嘉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默默使勁。
“嘉嘉,我不是要給你壓力,我隻是不放心,想幫你。”
魏嘉張了張嘴,很想說不需要人照顧也能活得好好的,可話到嘴邊看到龔慈芸逆著光,那佝僂蒼老的身體剪影,無法再說出指責的任何一個字。
“媽,我知道你心疼我,別擔心,你會好好的,我也會好好的。”
魏嘉輾轉反側,說不出口的話變成了硬塊凝結在胸口,堅硬如石。深夜兩點,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有人發來信息,魂魄才仿佛回到肉身。是胡畔:“見一麵吧。”
簡單四個字背後,魏嘉能看到胡畔跟自己一樣煎熬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