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打比賽嗎?一個小時後學校體育館。”
魏嘉拿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去學校看打比賽,這是多少年前還在大學校園裏才做的事情。人生到了這個階段,不就是要抓住當下的每一個美好時刻嗎?不就是此時此刻嗎?魏嘉化了個妝,對著鏡子審視自己,試著把低馬尾改成高馬尾,但馬上發現頸紋暴露了,脖子後邊也有一圈贅肉,全靠平時長頭發遮著。又把馬尾給摘了,換成披肩發,能遮著點雙下巴和不再精致的臉部線條。
魏嘉像十八歲奔赴戀人約會的少女跳上地鐵,聽著安德烈波切利的情歌芳心**漾,一路微笑著前往首都師範大學。
一路打聽之後,魏嘉來到了體育館的籃球場,入場時啦啦隊表演剛剛結束。十幾個活蹦亂跳的陽光女孩紮著高馬尾穿著迷你百褶裙從場上撤下,好萊塢電影裏才有的畫麵突然撲麵而來,那些裙子實在太短,跟打底的平角褲差不多長,魏嘉眼裏突然闖入十幾雙健康**的大長腿毫無心理準備。
“東升東升,必勝必勝!”都已經離開球場了,籃球寶貝中的一個小姑娘還大聲地衝著準備上場的楊東升熱情喊道,還搭配了特意設計過的小動作,手腳迅速地做完動作後,最後還給楊東升比了個心,定格,飛吻,腦袋一歪,眨一下眼睛。
如果是十八歲的魏嘉見到這一幕,可能要喊句“我靠!”現在的她隻能在心裏這麽說,絕不會說出口。魏嘉想過楊同學可能挺受歡迎,沒想到這麽受歡迎,現在的姑娘太不矜持了,愉快心情打了個對折,她找了個靠前的空位坐下。
在主持人的召喚下,兩支球隊上場了。
楊東升跟隊友們站在一排,身高倒不是最高的,隻能算還過得去,但他絕對是顯得最踏實可靠的,這款外形在其他一眼就能看出局氣、洋氣、帥氣、痞氣、騷氣的小夥子們的襯托下反而脫俗。兩支球隊像是NBA球隊比賽一樣,所有人雙手背在身後麵向觀眾台,等主持人先介紹。
魏嘉聽到了介紹,原來楊東升打後衛,對球賽一竅不通的她也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看得無聊。她沒想到的是,那個啦啦隊姑娘下場後就坐在魏嘉身邊,帶著一股青春的汗水味和香水味。她一坐下,旁邊好幾個男生都在看她。沒人看魏嘉,雖然她依然是好看的,但年近四十的好看和正青春的好看不一樣。
比賽很快開始,男生們使出渾身解數爭奪著那個球,楊東升跑動十分活躍,體力極好,運動中能看出肌肉緊繃線條協調。楊東升在隊友中並不算有身高優勢的,但他有自信去攔球、斷球、搶球、傳球、投球,動作行雲流水,牢牢吸住魏嘉視線,緊張的氣氛令她血液加速甚至發汗。難怪有人說帥哥光是看看就能調節內分泌,誠不我欺。解說員在喇叭裏大聲說:“楊東升同學既可擔當控球後衛,也能擔任得分後衛,是有天賦的運動員。”
如果不是身邊的姑娘不斷尖叫,看球的體驗會更好,但魏嘉還是忍不住跟姑娘搭話了。
“是為你男朋友加油嗎?”
“還不是我男朋友,但也快了,我看上的都跑不掉。”姑娘大咧咧地看了魏嘉一眼,見她麵目可親沒有戒心,“帥吧?”
“是挺帥的,你大幾呀?”
“大二,聽同學說,他挺難搞定的,但我覺得應該不難。”
“你這麽漂亮,是不難。”
“沒錯,我這麽漂亮,他不睡就是腦子有問題。”
“你說的搞定,就是睡嗎?”
姑娘看怪物一樣看了眼魏嘉:“師姐,你不會以為現在都是奔著結婚去的吧,饞他身子睡睡得了。”
魏嘉驚詫地看著姑娘,姑娘被她的表情給逗樂了,看得出來這姐姐挺單純的。
“昨晚我熬夜寫報告累哭了,我同學就這樣,”姑娘轉過身雙手抓著魏嘉的肩膀,使勁搖晃,表情誇張地:“她說,你清醒清醒呀,現在不努力以後可是要嫁人的!我的天哪,把我給嚇壞了,趕緊洗把臉接著寫,不吃學習的苦以後就要吃男人的苦呀,我可不想吃男人的苦。”
魏嘉懵了,二十歲女孩就這麽想了,可她都快四十了還不明白這個道理,與年齡不符的天真是愚昧。
球場上的楊東升聚精會神,不被尖叫分心,但畢竟也有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喝水的當兒忍不住朝觀眾席看來。楊東升看到魏嘉,衝她笑。籃球寶貝以為衝自己笑,使勁揮手。
特別自信的女性,麵對這種情況會覺得楊東升這麽搶手,還對自己這麽有好感,是好事。可惜魏嘉並不自信,成熟女性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楊東升喜歡自己什麽呢?
問號冒了頭就開始膈應,不知是因為魏嘉到來,還是原本就實力雄厚,楊東升表現突出,助攻和三分球都進了好幾個,甚至在比分持平的情況下,最後靠他神助攻搶球傳球扭轉了局麵,以一分之差贏得比賽,全場報以熱烈掌聲。
比賽結束,籃球寶貝衝下去給楊東升擁抱,魏嘉的心古井不波,隻覺得這樣年輕的兩個人擁抱在一起真般配,盡管姑娘隻是饞他的身子,這純粹的欲望不僅美好,簡直合情合理。魏嘉有一閃而過的覺察:她和楊東升的美好巔峰結束了。
魏嘉自覺地隨著其他觀看的同學默默離開,身邊歡聲笑語的全都是年輕人,臉上洋溢著不怕不管不在乎的年輕人,他們聲音爽朗透亮。世上永遠有年輕人,魏嘉知道自己或許看起來還像個師姐,但隻有自己知道真實的年齡,以及年齡背後的一切。魏嘉羨慕地看著這些年輕人,他們還有錚亮的青春可以去觸碰邊界,去大膽試錯。
“你來了我太高興了,怎麽就要走?”
楊東升從後邊追過來,穿了個帶帽衛衣,擋不住身上那股濃鬱的男性荷爾蒙的汗水味,魏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籃球寶貝呢?”
“呦,吃醋了!”楊東升還有點沾沾自喜,那得意有點幼稚,“是不高興,要不告而別?”
“好多年沒來過大學校園了,想走走。”魏嘉沒心情回答這種問題,加快了腳步。
“我陪你。”楊東升也加快了腳步,跟在魏嘉身邊,絲毫不介意路上有女生好奇地朝著他和魏嘉看過來。
魏嘉卻對這種眼神很不習慣,反觀楊東升那種自在,或許早已習慣。這樣的男生會因為女性的關注,擁有強烈自信,這種自信在未來跟女性打交道的過程中成為底氣。魏嘉有點不喜歡,明明一碗青菜湯,上邊卻飄著幾星豬油花。
不知不覺中,兩人溜達到一片樹蔭下,因為距離太近,楊東升身上的汗水味陣陣襲來,氣味分子爭先恐後地鑽進魏嘉的鼻孔,在顱內發生化學作用,令她心旌不寧。
“難得你來一回,我請你去吃我平時最喜歡的大排檔吧?”楊東升適時提出邀請。
魏嘉被那“香”勾住,跟著他去了校外一家小飯館,這裏主打是蓋碼飯和炒菜,魏嘉看菜單挺便宜的,南北口味都有,看不出廚子是什麽地方人,再看看旁邊上的菜,量很大。
“這家店的特色就是實惠,想吃什麽口味都有,還能吃飽。你第一次來,我幫你點吧。”楊東升熱情地說。不一會兒他就下完單,辣椒炒肉麻婆豆腐醋溜白菜和冬瓜丸子湯隻等了十來分鍾就全部上齊。
魏嘉看著四大碗擺在麵前,量有點多,擔心吃不完。
楊東升爽快地盛了滿滿兩大碗飯,說還可以再來點兒烤串。魏嘉驚呆了,體育生的飯量和體力是成正比的,說完,楊東升真的又叫了十個烤肉串兒,一大瓶冰可樂,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毫不扭捏,隻是他吃起東西來……吧唧嘴。
魏嘉看著楊東升嘴角還沾著油,喝一口可樂還忍不住抖腿,忍不住想,這樣的孩子小時候大概家裏沒操過什麽心。咦,怎麽突然成“孩子”了?魏嘉被心裏的聲音嚇了一跳,但仔細一想,快三十的言真在她眼裏都是剛長大的孩子,研究生還沒畢業的楊東升當然也是。想明白之後,眼前幾十公分的桌子倏地變長許多,兩人之間就遠了。
魏嘉細細咀嚼著,這裏的菜不太新鮮,油也帶著可疑的腥氣。早年周默給飯店進貨時就說過,廉價大排檔隻有用地溝油和菜場收攤後剩的菜,才能有點利潤。魏嘉吃慣了自己做的家常菜,極少吃這樣的大排檔,胃口敗了大半。
“你怎麽了?有心事。”楊東升發現魏嘉沒吃多少,主動問道。
“你是不是喜歡我?”魏嘉決定開誠布公。
“當然。”楊東升倒是大大方方。
“那你喜歡我什麽呢?”魏嘉放下了筷子,注視著楊東升。
楊東升咽下嘴裏的肉丸,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可樂,粗壯的喉結隨著吞咽上下活動,跟汽水廣告一模一樣。等到楊東升放下杯子,似乎組織好了語言,他用有點幼稚的扮作深情的目光望著魏嘉,清了清嗓子。
“你吃飯很斯文,不喝垃圾飲料,在這種人均五十的店也能吃出高級餐廳的姿態。我喜歡你的外形,成熟風韻帶著神秘,也喜歡你的教養,我還喜歡你的審美,你的穿著打扮,你家的盤子杯子,全都是我不認識的牌子,是我不了解卻向往的生活,我都好喜歡。”
魏嘉琢磨著這番話,這隻是一個窮學生表達對物質生活的渴望,而不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愛的理由,她沉吟片刻,認真地說:“我沒錢的,要還房貸,家裏老母和快高考的女兒,隻有我能工作,你確定喜歡負擔沉重的中年人嗎?”
“別開玩笑了,你家不是還有套大平層嘛,那地段至少一千多萬。”楊東升不在意地笑。
“房子越大房貸越高,我現在是負重前行,跟我在一起的話至少要等到還完房貸日子才會鬆快起來,還有十多年,你願意嗎?”魏嘉對房子的話題既沒肯定也沒否定,借由誤會拐回到主題,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楊東升咬著嘴唇,眼底有小小狡黠閃爍,遲疑著沒蹦出一個字。
沒有否認,就是承認。隻是成年女性不會挑明。
楊東升眼神裏有地溝油的哈喇味,這令魏嘉徹底敗了胃口:“你是想跟我談戀愛,還是想跟我結婚?”
“我……”楊東升支吾著,警惕地往周圍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注意這邊之後,壓低了聲音,“我畢業之後首先要找工作,我是真心喜歡你,很想跟你在一起,但我覺得奔著結婚去也需要多一些了解和更深入的交往。”
“我不是你的最佳選擇,別為我浪費時間了,你是個好男生,值得擁有更好的未來。”
魏嘉認真地說完這番話,去前台買了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排檔。
心裏並沒有痛,頂多有一絲失落,很奇怪,仔細琢磨居然有點小小的成就感。魏嘉在回家的路上,仔細分辨這份感受,仿佛經過了一次考驗。幸好這份情感締結還不深,她很慶幸自己在這個年紀能以足夠的理智和清醒去麵對感情。對於這段預料之外的故事來說,還沒開始就結束是最好的。
魏嘉決定寫篇新的公號文——《玩不起的中年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