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先去接個電話。”
黃皓起身離開,一不小心桌邊的記事本滑落在地上,他沒注意到。
胡畔幫忙撿起記事本,無意中看到了黃皓寫下的這樣的字句:
優越感強
沒被命運毒打過的幸運兒
自我意識過強,不會妥協
不擅長經營親密關係
強勢
無法從父母身上習得良好的親密關係模式
聰明且自負的“懂王”
缺乏女性魅力
可能會離婚
胡畔覺得黃皓字寫得不錯,但這些字句是什麽呢?客戶畫像嗎?仔細一看,上邊還有個時間記錄,胡畔一回憶,這正好是自己跟黃皓第一次見麵那天!今天他們又約在這家咖啡廳,點的東西也跟上次一樣。這是在說自己嗎?名律師一天見幾個客戶是很正常的事情。可如果這不是自己,為什麽看起來有點……胡畔很不想對號入座,沒想到那天見麵時間很短,一共也沒聊多久,他卻能看得那麽準。但人的本能總是願意聽好話,誰缺乏女性魅力?
胡畔並不是故意翻到這一頁,而是恰好撿起來筆記本就是這一頁落地,或許是老天給出暗示讓她看到。
黃皓的聲音從頭頂上陰惻惻壓下來:“你偷看我東西。”
胡畔嚇了一跳,一轉頭看到黃皓接完電話回來了,黑口黑麵看著自己,趕緊把筆記本放回桌上:“不是偷看,是你剛走的時候給弄到地上了,我幫忙撿起來。”
黃皓合上筆記本,一眼掃到了胡畔剛在看的那一頁,不悅地審視著有些忐忑的胡畔:“看來我應該給你加一句,你是個沒做過壞事,道德底線極高的人。”
“你真是在寫我?”胡畔憤怒地瞪大了眼睛,“你憑什麽寫我?”
黃皓喝一口咖啡,淡然道:“你給我做了背調,我給你做個側寫,很公平吧。”
“要雇傭你不能做背調嗎?公司用人也都要做背調的。”
“被雇傭的員工也可以做公司盡調,不滿意可以不接受這個offer。胡女士,看你今天的情緒狀態,我覺得你遇到了很大的問題,瞎猜一句,除了父母的婚姻,你自己恐怕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你——”胡畔很想反駁,但她又無法反駁,這個姓黃的眼睛太毒。
“如果委托我辦理您父母的離婚訴訟,請先簽這份合同,如果您自己也有這個需要,可能要下次才能簽了,我今天隻準備了一份。”黃皓公事公辦的樣子,淡定且沉著,“如果您因為這份側寫覺得被冒犯,也可以馬上結束這場談話。”
擲地有聲的一句話,技巧性極強的發球,這顆球迅速精準過線落到了胡畔這邊。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輸,雖然胡畔心裏很不舒服,但她沒有一口回絕。黃皓的態度有種感染力,那是職業律師的冷靜,這份理智感染了胡畔,她迅速拋開情緒展開分析,決定把對方發來的球打回去:“您先聽聽我父母各自的訴求,再判斷要不要接這個case。”
黃皓點點頭,聽胡畔說了下去,母親要全部積蓄和大房子,隻留給父親小房子,父親則不同意這樣分配。
“雖然我覺得您母親的主張有點困難,但我如果接的話,會選擇支持您母親。”
“為什麽?是因為這樣比較能體現你的能力嗎?”
“女性太弱勢,如果要選擇雞蛋和石頭中的一方,我願意幫助雞蛋。”黃皓認真地說。
這是胡畔沒有想到的答案,以至於她不想再打對抗,球落在地上也無所謂了。
“你這人挺討厭的,但立場還不錯。”
“那你呢?需要我當你的離婚律師嗎?或許我能幫你爭取點什麽。”
胡畔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差點噴了出來,她白了黃皓一眼:“你有個特長,特別招討厭。我跟我老公好著呢,謝謝你的好意了。”
黃皓回以禮貌的微笑:“是我冒犯了,不好意思。”
胡畔把黃皓的離婚代理協議帶走了,也帶走了對這人好壞參半的印象,但整體來看,他在專業上可以信任。不論結果如何,相對於父親,她也更願意站在母親這邊。
晚上,胡畔把這份協議帶回家給黎淑卿簽字,距離上次母親摔門離去,不過三天,母女倆之間還有些尷尬。胡畔進門時,看到家裏多了台醒目的按摩椅。一看牌子不便宜,胡畔找到了突破母女冷靜期的話題。
“媽,按摩椅得小三萬吧,以前我說送你一個,你也不要,怎麽突然自己就買了?”
黎淑卿也沒再掛著臉色,不冷不熱地接話:“再不享受就晚了。”
“那你還買什麽好東西了?跟我分享分享唄。”胡畔見母親鬆口,馬上接上。
“好東西多著呢,我呀,以後買東西都要挑貴的來。”黎淑卿看也不看胡畔。
胡畔開始找,不一會兒就發現陽台上多了台跑步機,母親的梳妝台上還放著一張知名美容院的會員卡。算下來,短短兩三天沒見,母親應該花出去至少五六萬。
“媽,敞開手腳花錢,什麽感覺?”胡畔有點替母親心疼,以往母親一年也不舍得花這麽多。
“痛快!我一想到這些錢都是你爸的獎金攢的,就更痛快了。”黎淑卿解氣地說著,突然又覺得不太對勁,轉回頭瞪著胡畔,“你回來幹嘛?當你爸的探子?我現在可是婚內,願意花多少就花多少,合理合法。”
“當然!合理合法,您願意怎麽花就怎麽花。您不是催我找離婚律師嘛,我已經找好了,把合同帶回來,您先看看,簽了之後,就正式讓他當您的代理律師。”胡畔說完,從包裏拿出黃皓給她的合同。
黎淑卿的臉色終於鬆快了些,戴上老花鏡,認認真真地看完了全部條款,鄭重地在委托人那裏簽下自己的名字。
“前兩天爸爸突然心口疼,找不到硝酸甘油,打電話給我,我去見了他,順便也提到了您關於財產分配的方案。”胡畔把文件收起,小心翼翼地說。
“他答應嗎?”黎淑卿摘下老花鏡,嚴肅地問。
胡畔搖搖頭,把父親的態度委婉轉述,最後重點突出了主題:老胡跟外邊的女人沒有肉體關係。
黎淑卿對此報以冷笑:“你還是太年輕,沒被抓奸在床,誰會承認?”
“媽,你是不信我說的,還是不信任爸爸?”
“你記住,永遠不能高估男人的底線。他們能在社會上打拚這麽多年,什麽沒見過,什麽沒想過?沒人能隨隨便便成功,也沒有隨隨便便的人能成功。”
黎淑卿輕輕地拍了一下胡畔的肩膀,胡畔卻覺得肩頭一沉,眼前浮現出蔣證的臉。
“媽,假如有一天,我是說假如啊,我要跟蔣證離婚,您怎麽看?”胡畔試探著說出自己可能要離婚的事。
黎淑卿正要去拿茶幾上的電視遙控器,聽到這句話動作定格了一秒,但馬上又恢複了正常:“離唄。離了好,你們也沒孩子,利利索索就能辦。”
“你真覺得離了更好嗎?”胡畔在黎淑卿身邊坐下。
“我對你的希望隻有幸福,至於靠工作幸福,還是靠家庭幸福,都不重要。”
“媽,你真好,我有個全世界最開明的媽媽。”胡畔摟住母親,把頭搭在她肩膀上。
“不是我開明,是我吃過這個苦。如果重來一遍,或許我也不想結婚了。安安心心搞事業,一個人也能過挺好,這幾十年何苦來哉。”黎淑卿的聲音變得溫柔,母女倆之間看不見的壁壘被徹底打破,她輕輕拍著胡畔的手,說:“以後也別老想著還要爭第一,不管是在公司還是在家裏,一個人要是隻想以競爭的姿態去生活,注定是要失敗的。”
“什麽意思,媽?”
“因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你成了神仙,照樣還會有新的神仙,你為了這個位子活著,會很累,永遠沒有安全感,人不該做名次的奴隸。”
“那我該怎麽活?”
“真正的安全感是愛,真實的愛,你愛一個人,或者愛一項事業,付出就是享受。以前我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很擰巴,我不希望你跟我一樣。”
“媽,你後悔生我了嗎?”胡畔輕輕晃著黎淑卿的胳膊,撒嬌。
“不是後悔生你,是後悔放棄事業,所以我希望你別重蹈覆轍。有些女人就適合居家過日子生孩子養孩子,有些女人能幹出一番成績。你是哪種自己清楚。在這個世界上,留下孩子還是留下成績,都一樣有意義。”黎淑卿柔聲說道。
胡畔琢磨著母親的話,目光飄忽。
“‘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魯迅說的,一個人隻有具有價值,真心才能有所附麗,媽媽希望你,以後要做個真正有價值的人,好好生活的人,你的價值,取決於你。”
胡畔突然懷疑地看向母親:“魯迅這麽矯情過?”
“我編輯的第一本書,魯迅唯一寫過的愛情小說《傷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