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同樣的書,依然可能是不一樣的人。

魏嘉從胡畔對楊東升的描述中發現,她無法了解自身圈層之外的人,既不了解他們的好,也不了解他們的壞。她的審美裏可能不認同生命力旺盛是一種性感,她對事物的評判帶著自己的條條框框。誠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條條框框,隻不過尺寸不同罷了。同樣胡畔可能也無法理解這種人的壞,散發著地鐵味的人能壞到哪裏去?

魏嘉很矛盾,分手是肯定要分的,事已至此楊東升已經沒有愛了,對自己隻有不滿和失望,雖有些不甘和被戳破謊言的愧疚,但她隻要坐回工位,再度被對麵玻璃樓映照的夕陽折射過來的光斑籠罩,就頓感不祥。

這件事,既然胡畔已經知道,在好朋友的維度上保密已經不那麽重要。當務之急是解決問題,魏嘉下了班就直奔袁不凡家的小賣部,遠遠地正看到龔慈芸去取快遞。那應該是魏嘉給母親網購的補鈣保健品,下班路上查過快遞信息。母親已經扔掉拐杖,被黎鳴攙著慢悠悠地,一步一顫地獨立行走了。

“這是您兒子吧?”有麵熟的小區大媽打招呼。

母親嗬嗬一笑,也不解釋。魏嘉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並不想叫住媽媽,馬上把她從黎鳴手裏奪過來。等到母親和黎鳴走遠,魏嘉才恢複速度去見袁不凡。

“喲,什麽風把魏老師給吹來了?”袁不凡正在刷手機,剛打完一串信息發出去,見到魏嘉開心地開著玩笑。

“真羨慕你呀,每天都能提早下班,每天都這麽開心。”魏嘉熟門熟路地進到小賣部裏,並觀察了一番,確定袁不凡爸媽不在。

“你最近忙得都不找我了,無事不登三寶殿吧。”袁不凡太了解魏嘉。

魏嘉歎了口氣,疲憊一笑:“你怪我嗎?”

“你不怪我就好了,我哪敢怪你呀。我爸媽那樣對你,我都怕把你嚇壞了跟我絕交。”袁不凡永遠有辦法把尷尬的事情說得完全不尷尬,還讓人舒服。

“阿姨也是為你著急,能理解,我怎麽可能怪她們呢,你沒想法就好。”

袁不凡無所謂地聳聳肩,間隔了一個多月的友情空檔期就算翻篇了,等到來取快遞的客人離開的間隙,魏嘉見縫插針地迅速交待了自己和楊東升的全部關係,以及被胡畔撞見,要求她立刻分手的事情。

袁不凡聽完,皺了皺眉頭:“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幹嘛?幫你演什麽人嗎?”

“不用,隻要你幫我支招,畢竟你是男的嘛。”

“廢什麽話,我當然是男的。不會是我媽問你我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女的問題了吧?”

“阿姨現在才懷疑,有點晚吧。”

袁不凡假裝生氣地打了魏嘉一下,魏嘉笑了,讓他趕緊幫自己想辦法。

“男的大部分很賤,也比較簡單。”袁不凡開始對魏嘉麵授機宜,總的來說,男人都怕反複地試探,每天問還愛不愛我這種事就很煩。男人的腦容量大部分都用來分析事業、政治、金錢之類的事情,與這些無關的腦部區域並不發達,所以老是去挑戰他們這部分神經就會引發反感。再就是一定要賣慘,要強調自己現在過得不好,各種不盡如人意,最好開口借錢。隻要讓男人覺得自己可能會有損失,通常危機意識高的人都會自動後撤。如果這一招還不行,最後還有個大招,袁不凡建議可以跟上一個招配合使用,那就是盡力施展控製欲。每天發無數信息,隨時打電話,做出特別黏人的姿態,對方不接電話就哭哭啼啼,發長篇大段的小作文,都不用自己寫,去網上搜,然後複製粘貼。

“袁老師,你究竟離過幾次婚?比我經驗豐富太多了。”魏嘉對袁不凡刮目相看。

袁不凡從櫃子裏拿出一袋瓜子,開始磕起來:“陪我媽看國產家倫劇,反過來想邏輯就全對了,能學到好多東西。”

魏嘉心服口服拱手稱謝,臨走前還關心地問袁不凡,跟網友發展得怎麽樣了,知道人家是男是女了嗎?袁不凡搖搖頭,說感覺像是個女的,但又不敢去問,反正也沒打算見麵,就互相吐吐槽瞎聊天,打發時間也挺好的,真要見麵了,萬一見光死,何必呢。

當晚,魏嘉就把袁不凡的招開始用上了。

“你對我的感情難道是假的嗎?”

信息發出後,大概過了十分鍾,楊東升才回複:“我沒想過會愛上一個不誠實的人。”

魏嘉想了想,回道:“誠實是相互的,你隻想讓我請你吃飯,帶你逛街,你也在利用我。”

楊東升又回:“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愛你,你可以試著繼續。但首先你得跟我道歉,你隱瞞了經濟情況,這是詐騙。”

魏嘉簡直氣炸了,氣得隻想摔掉手機,過了兩分鍾,楊東升又發來一條:“明明是你自導自演的遊戲,你還讓我幫你白幹活兒,我從你那裏得到的,跟我付出的,都是相匹配的,也是你自己主動願意的。”

魏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楊東升貌似忠厚的外形下其實是精明與現實,他所有的付出都是要求回報的,那些臉紅心跳的瞬間,那些肌膚觸碰的刹那,帶給魏嘉多少溫柔與幻想,此刻就有多少凜冽與幻滅。對於楊東升甚至有了厭惡,跟這樣的人交往,太可怕了。

“你想分手就分吧,我們互相拉黑,永不聯係。”魏嘉用顫抖的手,打下這幾個字。

“我很生氣,這事沒你想得那麽容易。”

“我們隻是純粹的男女朋友關係,沒有什麽容易不容易的。”

“你不做點什麽,我的憤怒無法消除。”

“你想要我做什麽?”

“你那麽聰明,你知道。”

魏嘉沒有再回話,她當然知道,楊東升說過那麽多次關於錢的話題,他想要的隻有錢。這個真相瞬間擊潰了魏嘉不為人知的虛榮心,所以進行到這一步,楊東升要敲詐自己?

魏嘉覺得,他可能做不到這一步。他畢竟隻是個學生,很可能這種氣話說說就算了,他勒索自己難道不怕自己報警?這件事說穿了也不過是個誤會,自己又沒有騙過他的財和色,連床都沒上過,這他媽的算什麽破事。魏嘉越想越氣,不想再搭理他。

一連三天,魏嘉都沒有搭理楊東升,隱約不安,不得不再次去跟袁不凡商量。

袁不凡說,幸好魏嘉跟楊東升之間並沒有什麽真正實質性的問題,要麽就這麽過去了,要麽這孫子在憋大招,兩種可能性各占一半。

魏嘉說袁不凡說了句廢話,她也是這麽想,可就是拿不準他究竟會怎麽做。但她完全不想妥協,一旦退讓自己就承認真的錯了,而且很有可能楊東升會得寸進尺。

第四天的早上,魏嘉還在通勤路上,照例刷公眾號後台先看讀者留言。有人給她留了一條信息,讓其他讀者去微博搜索話題#漂亮朋友#,說有博主的扒皮帖。

魏嘉當時渾身的雞皮疙瘩就起來了,馬上就去微博搜索這個關鍵詞,點擊進入後已經有了數千關注度。對於偌大的網絡輿論場來說,這個數字微不足道,但對於魏嘉來說,可能是個人的滅頂之災。

所有人都圍繞那個所謂的扒皮帖進行討論,毫無疑問,魏嘉隻會推測這個發帖的人就是楊東升。他技巧性地偷拍了許多照片,全都是魏嘉不知情的情況下拍攝的,有她倆約會的照片,也有她在公司附近的照片,還有她家小區的照片。這幾天看來楊東升沒閑著,充分地做了準備。帖子的主題是“漂亮朋友”究竟是誰,表麵上看起來博主營造了一個高貴聰穎的職場精英女性形象,但事實上她隻是月薪不過萬的普通打工人,而且為了營造人設,她其實已經有一個馬上要高考的女兒,離過婚,丈夫出軌,靠地鐵通勤,住五環外的安置小區,生活中的她根本就是情感和事業上的失敗者,她有什麽資格指點江山教他人做人。

雖然沒有魏嘉意料之外的內容,卻毫無保留地扒掉了她小心翼翼經營的人設,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強行拉出殼的蝸牛,失去保護迅速幹枯隨時會死。更可怕的是,楊東升叵測地發布了她和楊東升的合影,雖是偷拍,但楊東升選取了巧妙的角度,既不露出自己的臉,又能看出魏嘉和他的確有曖昧。楊東升以自己同學的身份發布的這個帖子,說自己看不慣陽光善良擁有大好前程的男同學被這個老女人欺騙,她不僅在線上騙取讀者的信任,到處賺廣告費,生活裏也以富婆麵目欺騙男同學的感情。

如果要說還有什麽是慶幸的事情,那就是楊東升發布的所有照片都沒有露出魏嘉的臉,大部分都打了馬賽克。他把生活中毫無準備的醜陋偷拍照和魏嘉曾經發布在公號上的胡畔的照片做對比,現實中的她毫無濾鏡,微胖,雙下巴蝴蝶袖,化過妝的臉上也能看到色斑和細紋,公眾號照片裏的胡畔有精心挑選過的濾鏡,高挑清瘦,馬甲線A4腰,精致妝容大牌包和表。兩相對比,真的會令人認為魏嘉就是個大照騙。

就在魏嘉繼續看這個話題的同時,她發現還有不斷湧入的新的留言,有些人是公號粉,有些人是無意中刷到,魏嘉直覺楊東升為了這個帖子花錢買了流量。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所有廣告都會消失,不會有人再找自己了,粉絲也會因為被欺騙而取關,隻要輕輕點一下,她就會從公眾號信息欄裏徹底消失。

這些人很可能粉轉黑,從信任自己到處轉發自己寫的帖子,到同樣在網上大罵自己。互聯網是有記憶的,帖子一旦發布,就永遠不會徹底消除,此後將終生背負罵名。公司的人知道這個公號,梅娘娘看到會怎麽說?同事們會怎麽看自己?還有胡畔!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想到胡畔,魏嘉腿都軟了,等到她好不容易強打起精神,才發現坐過站了。

早高峰的地鐵通道裏,魏嘉無力地蹲在地上,想哭,又沒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