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個月我就四十了,為公司服務十五年,兢兢業業,每一份周報都沒忘記交過,產假隻休了三個月,還經常加班,也從沒要過加班費。我可以摸著良心說,我對公司盡心盡力。論績效、論資曆、論貢獻,我哪樣比年輕人差?公司的江山裏有我的血和汗,為了陪客戶我還喝到胃出血進了ICU,命都差點搭進去,你們居然要把我開了?”

怒不可解的人是公司銷售部副總監,資深職場女強人,比胡畔在這家公司年頭還久。

“安娜姐,我知道,我特別能理解。我打第一天進來公司就聽說了您的戰績,哪年年會不都是您拿全國銷冠?實話實說,我也覺得這個一刀切過分,怎麽能以年齡來切呢?太不合理了。但也請您理解我,這不是我做的決定,這麽大的公司,我說了不算,是老板們定的。”胡畔耐著性子,小心解釋。

安總監依然橫眉冷對,隻是眼神稍微有點變化,柔和了些。

“因為您這個事情,我還跟大老板們吵了一架,我覺得不能這麽幹,可他們堅持降本增效必須執行。人力成本是公司目前最看重的部分,如果計劃執行成功,年底公司的股東大會上成本和利潤數字會好看很多。你知道,他們隻看錢不看情的。”胡畔說的是真事,她的確想留下安總監,女性員工做到這級別這業績太不容易,她打心眼裏想幫忙,尤其是跟自己年齡相當的姐妹。

“卸磨殺驢,這個年紀讓我走,我還能去哪兒?”安總監歎了口氣,話茬依然硬,口氣已經軟了許多。

胡畔迅速捕捉到了裏邊微妙的情緒,把筆記本屏幕轉向安總監,給她看離職協議書的內容:“姐,我雖然沒能吵贏老板,但爭取到了N+3的賠償,這是公司有史以來最高標準。”

安總監果然不再說話,隻是快速瀏覽文字,眉頭稍微舒緩了一點點。

“累了這麽多年,我記得姐已經兩年沒休過年假了,不如趁著這次機會好好放鬆放鬆。你還有大平層,還有積蓄和孩子,未來可期,值得擁有一個像樣的長假,讓身體和靈魂都休息休息。”胡畔說到孩子的時候,心裏莫名地羨慕了一秒。

“哪裏敢休息,大平層每個月三萬八的房貸還要還十五年,孩子每年的學費,以後出國念書的錢也得備著,積蓄就別提了,都在股市裏為市場經濟的繁榮作貢獻賠著呢,割又不舍得割,看著還添堵。也就是你懂,這年紀哪有那麽容易,可老板們怎麽不明白,偏偏是我們這年紀,才肯死心塌地地賣命,你換那些00後是工資低,可誰能安心幹這麽多年?”

安總監的語調已經完全降了下來,胡畔能看出來她其實已經接受了現實,隻是還有點不甘心。

“姐,你說到重點了。年輕人壓力一大就請假,跟男朋友吵架就能辭職,嫌開會太多也辭職,我都不記得經手過多少次了。真正踏實幹活兒幫老板打江山的就隻有咱們這些老人。”胡畔耐心地附和著。

安總監特意看了看門外,確認沒人之後壓低聲音:“畔畔,你看能不能跟老板商量商量降薪?我舍不得你們這些老同事,也舍不得打了這麽多年交道的經銷商們,隻要能繼續幹,我自願降薪一半,隻要能拿出好業績,獎金也能解決每年房貸的大問題。這件事咱們對外保密就好了,我跟誰也不說。”

胡畔沒想到還會有這麽一出,好在她經驗豐富,馬上想到了應對辦法:“姐,這樣吧,你先在協議上簽字,我保證今天下班前就給老板打電話商量,如果真是按您說的辦法,走降薪的路子來,那也得重新做份合同,回頭我們重新簽就好。”胡畔安撫道。

“真的嗎?”

“真的,我隻告訴你一個人,現在的政策是今天簽就能N+3,過幾天就不是這個價了,老板跟我交代過,過了這個周末,就變成N+2,您要是不同意,就轉崗到永遠沒機會的部門,連N+1都難了。”

“行,那我就指著你了,先謝謝你了。”安總監意味深長地看了胡畔一眼,拿起了筆,在協議上簽了字。

合同交給胡畔的時候,安總監還有些猶豫,不肯撒手,胡畔又補了一句:“我忙完這輪裁員,就第一時間去找老板談跟您重簽合同,放心!”

送走安總監之後,胡畔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是她經手的公司最高級的解雇高層,最難啃的硬骨頭之一。

有人敲了一下門,是歐琳娜,她閃身進屋,關上門衝胡畔擠擠眼:“怎麽樣,簽了嗎?”

胡畔點點頭,可一點成就感也沒有:“她提出可以降薪一半,我答應去跟老板談的,真的要去談談看嗎?沒準還可以留下她。”

歐琳娜眉頭一皺,在胡畔對麵坐下:“你傻呀,這種話就是哄哄她的。老板要開她不是她薪水高,是她這套陪客戶喝酒簽單的手段過時了。也不看看現在的經銷商都多大歲數,都95後好不好。她當年伺候的客戶要麽破產,要麽肝癌走得早,要麽退休,她倒是想喝呢,哪個年輕人願意陪她傷肝。”

胡畔聽到這些更難受了:“姐,你說我們這個歲數是不是真的快被淘汰了?”

“啊?”歐琳娜沒想到胡畔會這麽問,“我們不也年輕過嗎?我們現在的崗位也是以前老人的崗位。”

“有時候看看這些新來的實習生,我都覺得壓力好大。隨便一個日薪一百的實習生,都是海歸名校研究生,清華北大研究生,那學習能力太強了,有工作稍微交代一下就能辦得利利索索漂漂亮亮,還不用熬夜。我呢,才加班到九點就渾身酸痛頭暈腦脹了,現在每個月不按摩兩三次頸椎根本撐不下去。公司安排的學習,我比年輕時要多花一倍的時間才能記住,用起來還沒那麽快上手。”胡畔沒心氣地發著牢騷。

歐琳娜顯然聽進去了:“想那麽多幹嘛,別想了,想也沒用。鐵打的崗位流水的兵,我們都是兵,打仗就行了,這隻是一份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

“我快離婚了,以後工作真是我生活的全部了。”胡畔突然把離婚的事說出口,試探地望著歐琳娜。

歐琳娜並沒有驚詫,隻是安慰地衝她笑笑:“很正常,我不也離了快五年了嘛。離了好,離了自在,以後可以選擇的空間更大。恭喜你,大好事,回頭辦完手續請我吃飯。”

胡畔了解歐琳娜的性格,她雖然做人力資源工作,卻不愛打聽隱私,甚至不關心她為什麽要離婚。

“你記住安總監手底下的人,最後一輪快結束了再談。我估計這輪你全部談下來也得兩三個月之後了。不然,她可能帶走整個團隊。”歐琳娜起身準備離開,又補了一句,“這是老板交代過的,你最好記在日程表裏。”

胡畔馬上就把這件事記錄下來,望著歐琳娜匆匆離去的背影,又想到安總監離去時還回頭衝她無奈一笑,胸口像是壓了一噸石頭。得趕緊動起來,工作起來就會忘記這些,但接下來她約了要談的人是更硬的骨頭,運營部趙姐,一個以愛哭能鬧聞名全公司的中年少女。

趙姐跟魏嘉同歲,在運營部中是年紀最大的非管理層員工,從畢業後就來公司,司齡比安總監還長,大家都管她叫姐。沒記錯的話,她至今母胎單身,公司有人傳她還是處女。胡畔記得有次團建去三亞,趙姐看到一條流浪貓奄奄一息,哭著放棄跟同事們遊玩,捧著貓去找寵物醫院。花了大幾千之後,好像貓沒搶救過來,她哭得更厲害了。

這樣心地善良溫柔的女同事,工作中從未出過差錯,要開了她,胡畔覺得自己在造孽。做了好幾分鍾的心理建設之後,才鼓起勇氣給趙姐發了個信息,讓她來趟辦公室。

等待趙姐到來的時候,胡畔想哭了,但望著那名單上長長的一疊名字,她也知道自己多拖延一分鍾,就會影響一分鍾的進度。既然早一刀晚一刀這刀遲早要砍下來,不如早點砍,也早點讓安總監和趙姐這樣的人早一天拿到賠償金,早一天找到新工作。

上午十點半的陽光開始釋放能量,胡畔卻把大披肩蓋在腿上,又給自己點了兩杯意式濃縮咖啡外賣,這漫長的一天,需要超劑量的咖啡因才能撐下去。想了想,咖啡送到之前,她又吞了顆輔酶Q10膠囊。

胡畔靜待著,如往常一般望著景色無敵的辦公室,望著那永遠冷靜的空調出風口,望著自費買的帶自動升降功能的電腦桌,望著桌上怒放的洋牡丹,這無比熟悉的一切突然心生厭倦。餘生都在忐忑不安和焦慮中工作,等待著有一天被老板卸磨殺驢,然後回家繼續所謂的自由生活,看書健身旅遊美容,大概率都是一人獨行,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孤獨地等待著領退休金的年份到來,甚至為此倒計時?能領退休金又如何,同樣孤獨地去養老院住著,繼續看書健身美容?

都市人的最大煩惱隻有兩個,一個是有工作,一個是沒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