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皓給胡畔打電話時,並不知道她剛結束一場艱難的離職談判,她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頭剛結束戰鬥的母獅,強勢凶悍。

胡畔冷靜下來,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說:“對不起,我現在情緒不太好,過十分鍾給你打回去好嗎?”

“不要緊,你要是想發脾氣就衝我發,律師費也是服務費,有必要的時候可以幫客戶緩解情緒壓力。”

“不,我並不想衝你發火,我隻是想說我一點也不好、我病了、我壓力很大、我想發泄!而不是假裝沒事一樣說什麽我沒問題、我無所謂、我扛得住、我可以。”胡畔激動地說完這番話,又有些後悔,“我跟你說這個幹嘛,我犯得著嘛。還是先掛了吧,你忘了我剛說的這些。”

“真不用掛,你接著說。”黃皓還是很好脾氣地說。

胡畔短暫沉默,深吸了幾口氣:“今天遇到一個硬骨頭員工,說什麽都不肯簽離職協議,天天照常上班,說沒到合同約定時間就解聘是我們違約,讓走仲裁。一方麵我覺得公司這樣隨便裁員不對,我看到她這麽勇敢為他高興,走仲裁拿更多賠償合理合法。另一方麵我又覺得為老板打工,拿人錢財就應該替人幹活,完不成任務我就很痛苦。這兩個念頭就像兩個小人在腦子裏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你這個員工跟伯父的待遇有點像,他也原本以為一輩子要在這個家當男主人,結果突然有一天女主人說讓他滾蛋,提前解約,起訴離婚跟走法院仲裁一樣嘛。”

“黃律師,你打電話來的目的是氣我嗎?”

“胡女士,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蔣先生願意給您支付兩百萬的離婚賠償金,作為這些年對你關愛不夠的彌補,他希望你能配合辦理離婚,能不去起訴就不走起訴了。”

“兩百萬,買一個不用等?”

“可以這樣理解。”

“他真是為了自由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了。”

“那你看還要再談談價錢嗎?這隻是他的報價,我們可以協商。”

胡畔沉默了,望著窗外偌大的朝陽公園,視線卻是虛焦,無法定格任何景物。

“不需要他彌補,他跟我客氣我也得體麵,你幫我擬離婚協議吧,我跟他去民政局。”

掛斷電話後,胡畔把自己扔在電腦椅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半天支棱不起來。大概就這樣癱了十幾分鍾,響起敲門聲。

胡畔想要坐直身子,卻發現脖子生疼,忍不住轉動脖子,忍著痛讓來人進門。

是小助理送來一份外賣,胡畔有點詫異,自己沒點外賣,打開來是一份陳皮紅豆沙和一份木瓜牛奶燉燕窩,都是熱的。沒能看出是誰點的單,胡畔把這兩碗糖水擺在桌上,正猜是誰送來的。手機屏幕一亮,是黃皓發來的信息:“吃點甜的,能有效緩解焦慮。”

胡畔不屑地笑笑,這家夥可能就是靠這些手段贏得諸多客戶的好評。從專業角度來看,她並不喜歡這類職場人,擅長提供情緒價值本身沒錯,可專業人士這麽做會感覺不夠專業,才需要做點其他的來加分。

陳皮紅豆沙入口頓時驚豔,濃鬱的陳皮獨特芳香,絕不是普通鋪子舍得用的材料,至少十年以上的陳皮,輔以綿密香甜的紅豆沙正好溫補,一口生津理氣健脾。人終歸是感官動物,口欲滿足之後,焦慮指數至少降低三成。胡畔又覺得至少黃皓用了心。

黃皓傍晚就交出了離婚協議,不涉及任何財產分配,所以內容很簡單,胡畔看完沒什麽意見就轉發給了蔣證。

兩天後,胡畔和蔣證帶著各自的身份證結婚證,去當初辦理結婚的民政局進行了離婚登記,進入為時一個月的冷靜期。

整個過程中,蔣證已經故意克製,卻還是難掩眼中熠熠生輝的神采,簽字時格外迅速。胡畔自始至終都觀察著他,這很可能是她有生之年最後一天擁有丈夫。分居這段日子裏,不知蔣證花了多少時間健身,他看起來又精幹了,皮膚也曬黑了些,就連頭發絲裏都釋放著我運動我健康的信息。跟他一對比,最近生病住院加不斷加班的胡畔,氣色暗淡精神萎靡,幸好還可以靠認真化妝來撐場麵,昨晚還特意叫了個上門美甲,順便接了個睫毛。這臨時武裝也不丟臉。兩人辦完事走出民政局時,蔣證請胡畔吃最後的晚餐。

原本打算出去吃,結果胡畔喜歡的幾家店要麽需要等位,要麽沒有包房。蔣證覺得這樣特殊的日子,必須得在安靜的包房裏吃,最後兩人決定回家叫店裏的外賣。

蔣證開車跟胡畔回家,車內一度沉默尷尬,胡畔有點不習慣,但終歸是離婚,借口說回家吃也好,正好可以讓蔣證看看還有沒有落下的東西,省得她再整理一遍讓他來拿。蔣證從後備箱拿出兩瓶上好紅酒,說今晚可以開懷暢飲,有備而來的樣子像是早準備好慶祝。

紅酒倒上,外賣也送到了,烤小牛排和一堆西餐。胡畔並不想吃西餐,冷冷下肚,還嫌心不夠涼?但紅酒又隻好配西餐,這大概就像是他倆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不正確的選擇。

兩人坐在餐桌兩端,為了更像餐廳,胡畔點了蠟燭關掉大燈,看起來家裏冷色調的裝修和燭光的確有幾分西餐廳的氛圍感。酒過三巡麵色都微微泛紅,話匣子也打開了。

“都登記了,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愛上別人了?”胡畔端著杯子,問蔣證。

“沒那麽狗血,我沒愛上誰,我估計也很難愛上誰了,誰能比你優秀,比你聰明,也比你了解我?”蔣證笑著跟胡畔碰杯,一飲而盡。

“這些年裏,有沒有出過軌?”

“哪種算出軌?逢場作戲的應酬,有些鶯鶯燕燕也算嗎?”

“算,動過心,上過床都算。”

“有過動心的,但沒有上床的,你知道我怕麻煩,又有潔癖。”蔣證倒是承認了,“那你呢?你有沒有出過軌?我又經常不在家。”

“我經常動心,偶像太多,每個月換一個都不夠使的。”胡畔冷笑,不知笑自己還是笑蔣證,“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你。”

“如果真了解,咱倆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咱倆的問題就是沒荷爾蒙。荷爾蒙很奇怪,不是說你好我也好就會有的。”蔣證把酒倒上,再次舉杯,“咱倆好聚好散,不吵不鬧就把事情給辦了,我很開心。以後,我們做不成夫妻還可以彼此信任,以後有什麽事能用上我的,盡管說。”

“低於兩百萬的事找你,算我吃虧。”胡畔跟蔣證也又碰了一下杯,自我解嘲地一飲而盡。

“那必須!”蔣證感激地笑笑,“我並不後悔跟你結婚,你後悔嫁給我嗎?”

“我也不後悔。”胡畔紅著臉,望著對麵的蔣證,仔細地打量著他,他跟當年結婚時比起來並沒有多少變化,“我們倆其實結了個假婚。我覺得我棒極了!真的,不離婚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麽勇敢!我要謝謝你!”

胡畔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蔣證突然就被這一幕觸動,走過去攬著她的肩,想給她安慰。胡畔把頭一下子紮進他的懷裏,揪住他的襯衣,放肆地哭著。

有那麽一瞬間,奇妙的火花從他倆接觸的皮膚上自燃,悄無聲息地,迅速蔓延到兩個人的身,如同著了火,每個毛孔都張開,集體呐喊。但喊些什麽胡畔已經聽不清,暖色的燭光把蔣證的五官勾勒得很生動,襯衣帶著他的體溫和氣味,熱乎乎地朝她襲來。兩個人的嘴唇絲毫沒有局促,熟悉又親切地久別重逢,剛生出的胡茬像是天然的挑逗儀器,一觸碰就敏感到渾身酥軟。

縱有千般不甘不願,胡畔還是用身體去換得了蔣證的一夜停留,愛的展開並不需要結果,也沒有固定方式,她隻想當一次優越的上位者。胡畔和蔣證輾轉到了**,盡管她想堅持當上位者,卻最終被蔣證壓在身下,這一點點的不完美,也不足以破壞良宵。每次衝擊都提醒她依然活著,有血有肉有心跳地活著,這過程已足夠動人。她隻是在滿足自己,取悅自己,而對方恰好在法律上還算是合法丈夫。當一切結束後,陷入沉靜,她捫心自問想要的更多。後來酒意逐漸擴散,在蔣證的小呼嚕聲中,胡畔也陷入久違的深度睡眠。她徜徉在回味的餘韻中,四肢百骸通透爽快,墜入虛無。

次日陽光照到臉上,才把胡畔給弄醒,吸血鬼般先想起沒塗防曬霜,趕緊縮到陽光找不到的地方,然後坐起身來緩緩回神。衣櫃門露著一條縫,縫隙裏可以看到裏邊空出一大塊。胡畔身邊也空出一大塊,如果不是桌上還有殘羹冷炙,昨夜歡愉像場荒誕的夢。

唯一能記住的,就是歡愉之後胡畔稀裏糊塗地問:“我在**怎麽樣?說實話。”

蔣證說:“挺沒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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