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胡畔下了出租車,迎麵襲來的冷空氣沒頭沒腦地紮進肺裏,刺撓出一個大噴嚏。前幾天還天天穿毛呢中裙,現在隻敢穿長褲了。胡畔打起精神來,去咖啡廳取一杯路上就點好的外帶熱拿鐵。

突然喝不了美式,離婚登記之後第二天,一杯沒喝完胃就隱隱作痛。好像也是從那天起變得怕冷,今天穿了厚皮夾克,還是後背發涼。胡畔走進咖啡廳,有兩位公司女同事也在,她倆神秘兮兮地討論什麽,一看到胡畔就不說話了,眼神也怪。

大概在聊公司裏誰的八卦,胡畔想。這種事常有,她沒放心上。進入公司後同款奇怪眼神又多了些,分明有好奇和鄙夷的成分,她聞到了不對頭的味兒。去了躺衛生間仔仔細細地照鏡子,沒脫妝,衣服也沒破綻,是什麽讓大家這樣看自己?難道是裁員太狠,傷了人心?

不愉快的感覺持續了一整天,晚上,曉雅給胡畔發來一條信息,問她是不是戀愛了。胡畔懵了,問曉雅為什麽會這麽問。曉雅沒再回複,第二天上午,黎鳴打來電話,問胡畔怎麽找了個那麽差勁的男朋友。胡畔一聽有點懵,但很快就聯想到魏嘉和地鐵味男生,反問黎鳴怎麽知道的。黎鳴給胡畔發來一些微博小號發布的信息截圖,胡畔頭皮都炸了,她最不願看到的事真的發生了。

胡畔憤怒地給魏嘉打電話,想要魏嘉立刻來見自己。等待接聽的短短時間內,職場人的本能令她又想到上午還有四個離職要談,情緒在憤怒上又疊加了一層焦慮。最後,胡畔很不客氣地衝著魏嘉喊了起來,讓她中午來公司樓下的地下停車場。

魏嘉甚至沒來得及問一句,胡畔就掛斷了電話。不需她說,魏嘉也能想到胡畔看到了扒皮帖。好在她看到帖子是兩天前,估計事情隨著網絡熱度終於發酵到了胡畔這裏,她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和工作上的準備,所有手裏要交接的工作,已經寫好的公號文章,已經做好的活動安排,做完的報告和搜集的相關資料,剛被壓縮成一個文件包。雖然還是月中,但裏邊的內容其實已經包含了整個月的工作量。魏嘉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工位和周邊的一切,看來是時候做個了斷了。她在網上找了個辭職信的模板,下載後,稍微修改後連同文件壓縮包一起,設置了定時郵件發送給梅娘娘和hr,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叫個快遞寄回家。

這兩天內,她已經想過無數次離職,同事們異樣的眼光還沒蔓延開來,她不想因此連累胡畔,除了她介紹的內推,這件事還跟胡畔有著微妙的深層關係。

把東西交給快遞員後就可以離開了,魏嘉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不起眼的寫字樓,在五顏六色的商業街裏,顯得灰突突的,這是她人生中第一份固定工作的地方,除了收入不算很高,其實是份還不錯的工作,遺憾的是還沒有熬過試用期。這家公司,就像她的初戀,是她職場的初體驗,盡管兩位嬢嬢把她當成宮裏的答應,她也打心眼裏把她們當婆婆一樣對待。還沒來得及想是否在這裏幹到退休,但在她設想中有更體麵的離職方式,至少做出點像樣的成績,能讓自己滿意,現在灰溜溜地走不僅是失敗,還有點傷自尊。

距離中午還有一個半小時,魏嘉決定先去找袁不凡。

袁不凡的公司距離魏嘉公司五站地鐵,魏嘉是第一次去他工作的地方,寫字樓在三元橋附近,魏嘉沒上樓,發微信讓袁不凡下樓。

“出什麽大事了?”袁不凡關切地問,見魏嘉有些猶豫,好像張不開口,著了急,“你就快說吧,我工作這麽多年,你從沒在上班時找過我。”

在這個寒風微微的初冬,袁不凡給魏嘉帶來了安全的溫暖,她把扒皮帖給袁不凡看了,還說胡畔要找她,估計會發飆。

“一把年紀放著好日子不過,是生活的苦還沒吃夠,想再嚐嚐愛情的苦?”袁不凡怒其不爭地白了魏嘉一眼,“是我給你出的分手絕招不好使?”

“還沒來得及都使出來呢。”

“我要是胡畔,我也生氣,正鬧離婚呢,這不火上澆油嘛。”

“你看這尺度,就拉個手,比未成年人尺度還小。性質上來說沒有實質性的交往,隻是他發現我不是胡畔那樣的富婆,接受不了,對我打擊報複。”

“這人挺有心機,把這點心思放在找工作上不好嗎?現在你們徹底分了嗎?”袁不凡問到了關鍵。

“還沒,上次見麵時他那意思是我得出點血,我就沒接茬,估計是我沒接茬他生氣了,就玩兒了這麽一出。”魏嘉沒底氣地說,沒敢說自己給楊東升買過衣服每次都請他吃飯,怕袁不凡更瞧不起自己。

“這種人最可怕,你平時看人比誰都謹慎,分析別人的感情比誰都清醒,怎麽到自己身上就這麽糊塗?”袁不凡恨不能戳魏嘉一下腦門。

“是可怕,情感專家出這種事等於塌房,以後誰還信我的話。”

“你找我可不是想以後的,先想想怎麽跟胡畔賠禮道歉吧,要為了這樣一個男的搞到絕交就太不值當了。”

“我來就是想讓你陪我去,有你在,我覺得會好一點。”魏嘉眼巴巴地望著袁不凡。

袁不凡看著不爭氣的魏嘉,皺起眉頭:“你開心的時候不想著我,有好事也不想著我,賺錢的事也不想著我,出這種破事倒第一個想著我了,我上輩子怎麽你了?”

魏嘉本以為袁不凡不計較,沒在意過他的感受。是自己太自私了,道歉未免輕薄,可究竟能說點什麽,腦子亂糟糟無法馬上組織出語言,著急中,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了:“對不起,我太自私了,公眾號已經完了,我也辭職了,名譽已經徹底沒了,我不想再失去朋友。”

袁不凡到底心軟,沒再說硬話,讓魏嘉在附近等等,中午午休陪她一起去見胡畔。

到達地下二層的停車場時,魏嘉查看手機郵箱,確認辭職報告剛發送成功。三個老同學再次見麵,胡畔冷冷地掃一眼魏嘉帶來的袁不凡:“你帶救兵也沒用,咱倆完了。”

“她怕連累你,已經把工作都辭了,知道錯了。”袁不凡不負所托站在前邊,把魏嘉護在身後,生怕胡畔撲上來把魏嘉給吃了。

“這不應該的嗎,她還有臉上班?我都沒臉上班了,我才是最大受害者,你講點道理少和稀泥。”胡畔把袁不凡推開,憤怒地大聲說,“就不該原諒你,從你盜用照片那天起就該跟你翻臉。你怎麽答應我的?你說絕不會給我惹麻煩,我信任你。可你怎麽對我的?說一套做一套,搞成這個局麵全都是因為你。我現在還離婚冷靜期,現在所有人都會以為是我為了這個體育生離的婚,連蔣證都會以為是我出軌才這麽快答應,明明我什麽都沒做。我能怎麽辦?為了幫你保密,我還沒法跟任何人解釋!”

魏嘉沉默地低著頭,如果下跪有用,她已經跪下了,可事實麵前她沒資格請求原諒。

“講道理,她是有錯,可最關鍵的這帖子誰發的,你們都是受害者,誰也不想搞成這樣,她不是故意的。”袁不凡見胡畔話說得太狠了,有點同情魏嘉。

胡畔不理會袁不凡,繼續衝著魏嘉說:“我給你介紹我表哥,條件那麽好那麽善良的人你看不上,看上這麽個體育生,腦子進水了嗎?你跟那些精蟲上腦的男的有什麽區別?在我表哥麵前沒自信,跟體育生擠地鐵才開心?我真是看錯你了,你讓我太失望了。”

魏嘉早就感受到的矛盾終於被點燃,她盡量克製情緒,但聲音在顫抖:“你說得對,我是沒自信,我每天擠地鐵,我也有地鐵味。如果你覺得我不配跟你做朋友,我沒話說,是我高攀了,不配做你朋友。你告我吧,讓你蒙受這種冤枉都是我的錯,我不奢望你原諒,法院怎麽判都行,讓法律來製裁我。”

“我是要告你,你憑什麽委屈?”胡畔咄咄逼人。

“夠了!不要再吵了!事情還沒完,你們倆要絕交要告誰都以後再說,先把損失減少到最小,把局麵控製住。”

袁不凡的話令三個人陷入沉默,處在激動中的胡畔和魏嘉都冷靜下來。

“你們都是受害人,應該一致對外,想個對策先把體育生搞定,自己人打自己人隻會讓混蛋高興。”袁不凡站在魏嘉和胡畔的中間,歎了口氣。

魏嘉打心眼裏覺得袁不凡真是自己的救兵,隻有他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理智和冷靜,不僅不被情緒影響,還能想出解決方案。一直以來,袁不凡隻是個擅長插科打諢說笑話的人,魏嘉今天才發現他的智慧比自己了解的還大。

“我要你馬上跟這人徹底分手,保證他再也不會亂說話。不然的話,之前的約定作廢,不管你幫我做過什麽,我都要告你。”胡畔態度依然冷硬,但情緒已經沒那麽激動。

“你先別說狠話,咱們都冷靜下來,我剛有點思路,說給你們聽聽。”

袁不凡頓了頓,開始講述他的解決方案,邏輯清晰極有條理。胡畔和魏嘉認真聽著,忍不住又再次轉過身來。這計劃,需要她倆配合。